邯郸城，已成人间炼狱。
凄厉的惨叫与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滚石檑木如同死神的冰雹，从城头之上无情砸落。
秦军占据着城防之利，每一次箭雨的覆盖，每一次滚石的轰击，都能在城下那片黑压压的赵军阵列中，掀起一片血浪。
尸体，层层叠叠，铺满了通往城下的每一寸土地。
鲜血，汇聚成溪，将护城河的水都染成了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杀！为大赵报仇！”
“冲进去！杀了那陈风小儿！”
二十五万赵军将士，被那首极具侮辱性的打油诗彻底激怒，他们猩红着双眼，状若疯魔，无视着同袍的惨死，如同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悍不畏死地冲击着城墙。
廉颇立于阵前，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铁青。
他失算了。
他本想用言语动摇秦军的军心，却不想，反被那少年三言两语，便将他二十五万大军的怒火，彻底点燃。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一场攻城战，已经演变成了一场不死不休的血肉磨坊。
城墙之上，陈风一袭玄衣，纤尘不染。
他平静地俯瞰着城下那片惨烈的修罗场，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
战争，本就是最有效率的屠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由死亡、恐惧、怨恨、疯狂汇聚而成的血色煞气，正从战场之上冲天而起，几乎要将邯郸上空的阴云都染成血色。
这股煞气，对普通人而言，是足以侵蚀心智，让人疯狂的剧毒。
但对他，对他的炼狱血虎而言，却是最顶级的补品。
“去吧。”
陈风轻轻拍了拍身旁那头燃烧着血焰的巨兽，声音淡漠。
“吞了它们。”
“吼——！”
炼狱血虎发出一声震天咆哮，它琥珀色的眸子里，爆发出无尽的贪婪与渴望。
它猛地一跃而起，化作一道血色的闪电，竟直接从那数十丈高的城墙之上，冲入了下方那片最为激烈的战场！
“轰！”
巨兽落地，大地颤抖！
它张开血盆大口，猛地一吸！
一股肉眼可见的血色气流，如同百川归海，被它疯狂地吞入腹中。
“那……那是什么怪物？！”
“是陈风的坐骑！那头会喷火的老虎！”
无论是正在攻城的赵军，还是守城的秦军，在这一刻，都被这神魔般的一幕，骇得肝胆欲裂。
炼狱血虎在吞噬了那股庞大的煞气之后，身上的血色烈焰，瞬间暴涨了数尺！
它那本就庞大的身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膨胀了一圈！
一股更为恐怖，更为暴戾的凶威，自它体内轰然爆发！
“吼！”
它仰天长啸，随即，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冲入了赵军最为密集的阵列之中。
利爪挥舞，血肉横飞。
血焰喷吐，人仰马翻。
它就像一尊来自地狱的杀神，在赵军的阵中，掀起了一场血腥的屠戮。
赵军的阵型，瞬间大乱。
廉颇看着那头在万军之中横冲直撞的狰狞巨兽，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彻骨的，无力。
非战之罪。
此战，他赵国，败得不冤。
……
咸阳，章台宫。
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嬴政高坐于王座之上，面沉似水。
阶下，文武百官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刚才，一封由王翦大营八百里加急送回的密报，彻底引爆了整个朝堂。
陈风，竟在未得王诏的情况下，擅自率军，奇袭赵都邯郸！
“混账！简直是混账！”
廷尉李斯第一个跳了出来，他手持象牙笏板，脸上满是“痛心疾首”的愤慨。
“大王！陈风此举，乃是矫诏！是谋逆！”
“他手握十余万大军，不思为国分忧，却只图一己之功，擅自深入敌境！此等狂妄之徒，若不严惩，我大秦军法何在？！”
李斯的心中，早已乐开了花。
他本以为，南阳大捷之后，自己再无扳倒陈风的可能。
却不想，这小子竟自己找死！
奇袭邯郸？
真是天大的笑话！
那可是赵国数百年都城，城内尚有数万精锐，更有廉颇、李牧两大军神在外！
他陈风区区十万残兵，孤军深入，此去，与送死何异？！
“李斯大人所言极是！”
不少文官纷纷附和。
“陈风此举，太过冒进，必败无疑！”
“臣更担忧，他此番兵败，非但不能灭赵，反而会激怒赵国，引得廉颇、李牧两大军团疯狂反扑！届时，我大秦东出大计，将毁于一旦！”
“请大王即刻下诏，命王翦将军，将那陈风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一时间，殿内群情激奋，矛头直指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少年。
然而，王座之上的嬴政，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张俊朗的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了那个上蹿下跳，最为激动的李斯身上。
“李斯。”
嬴政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你以为，陈风会败？”
“回大王，非是臣以为，而是此战，必败无疑！”李斯躬身，言之凿凿。
“哦？”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莫名的弧度，“那你以为，他兵败之后，会如何？”
“这……”李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以臣之见，那陈风小儿，为求活命，定会转攻大梁，以魏国为质，与我大秦，谈……”
“住口！”
嬴政猛地一拍王案，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股冰冷刺骨的帝王威仪，瞬间席卷了整座大殿！
“竖子！安敢如此揣度我大秦上将！”
嬴政霍然起身，他猩红着双眼，如同被触怒的雄狮，指着阶下那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李斯，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陈风，是寡人亲选的利刃！”
“他的心，寡人懂！”
“他要攻的，绝非魏国！”
“他要灭的，是我大秦最大的心腹之患，赵国！”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人都呆住了，他们不敢置信地看着王座之上那个状若疯狂的君王。
“大王！三思啊！”
丞相王绾颤颤巍巍地出列。
“未得王诏，擅攻国都，此乃滔天大罪！陈风他……他怎敢冒此奇险？”
“是啊！邯郸城坚，赵军尚有余力，此战胜负难料啊！”
质疑之声，再次四起。
嬴政看着阶下那一张张写满了怀疑与担忧的脸，他眼中的怒火，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孤寂。
他缓缓走下王阶，踱步到那巨大的七国沙盘之前。
他的目光，掠过魏、楚、燕、齐，最后，死死地，钉在了那片代表着赵国的疆域之上。
“寡人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
“你们觉得，寡人疯了，陈风也疯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片冰冷的土地。
“没错。”
“寡人，就是在赌。”
嬴政缓缓转身，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燃烧着足以让星辰都为之黯淡的，璀璨的火焰。
“寡人在赌，我大秦的将士，能知晓寡人一统六合的雄心！”
“寡人在赌，我大秦的利刃，能洞悉寡人北扫匈奴，南征百越的壮志！”
“寡人更在赌，他陈风，懂寡人想要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天下！”
“他不需要寡人的旨意！因为，寡人的意志，便是他的方向！寡人的雄心，便是他的刀锋！”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殿中所有人的心头！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沙盘之前，如同神魔般的身影，只感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名为“雄心”的火焰，在自己的胸中，熊熊燃起！
然而，就在此时。
“报——！”
一个嘶哑而急促，却又带着无尽狂喜的嘶吼，猛地从殿外传来！
一名身披黑甲，浑身浴血的秦军锐士，连滚带爬地冲入大殿！
他手中高举着一卷用金丝封口的竹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出声！
“赵境大捷！邯郸大捷！”
“上将军陈风，已于三日前，攻破赵都邯郸！”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真正的九天神雷，将殿中所有人的灵魂，都劈得外焦里嫩！
整个章台宫，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李斯脸上的得意，彻底凝固。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报信的锐士，大脑一片空白。
攻……攻破了？
这……这怎么可能？！
王座之前，嬴政缓缓地，从那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猛地一个箭步，竟亲自冲下台阶，从那名锐士的手中，一把夺过了那卷决定国运的捷报！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缓缓展开。
当他看到上面那“十箭破城，赵王出逃”的字眼时。
他那张一向威严如神，古井无波的脸上，所有的冷静，所有的自持，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一抹前所未ve有的，无法抑制的，滔天狂喜，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长啸，那笑声之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畅快与自豪！
“好！好一个陈风！”
“好一个，懂寡人天下的，不世名将！”
他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内，震得那穹顶的梁木，都嗡嗡作响。
阶下，文武百官，彻底石化。
他们看着那个状若疯魔的君王，看着那份足以颠覆历史的捷报，只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场荒诞不经的梦。
国尉尉缭，颤抖着，从那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一步踏出，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大王！天赐良机！天赐良机啊！”
“邯郸已破，赵国腹心大乱，廉颇主力被死死拖住！此乃我大秦灭赵的，万载良机！”
“臣以为，当立刻下诏，命王翦将军，全军东出！与陈风将军里应外合，一战，定乾坤！”
“准！”
嬴政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如钟！
“传寡人旨意！”
“命上将军王翦、上将军蒙武、上将军陈风，即刻起，全权总领灭赵战事！战场军机，可自行决断，无需上报！”
他再次走回那巨大的沙盘之前，目光，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剑。
他伸出手，猛地，将那面代表着赵国的黑色小旗，从沙盘之上，拔了出来！
他随手一扔，那面旗帜，便如同垃圾般，落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
“赵国，当灭！”
……
朝会散去。
章台宫内，再次恢复了宁静。
嬴政独自一人，立于窗前，他手中的那份捷报，已被他反复看了不下十遍，但那嘴角的笑意，却依旧未曾减退。
“大王。”
中车府令赵高，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躬身，递上了一封书信。
“陈御医，有家书呈上。”
嬴政接过，缓缓展开。
信是陈水亲笔所书，字里行间，满是对他的关切与问候。
信的末尾，陈水写道，自己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已向太医署请辞，准备返回青石村，安度晚年。
他说，那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青石村……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滞。
他想起了那个骊山脚下，巧笑嫣然的采药姑娘。
想起了她身上那淡淡的，好闻的草药香。
想起了她曾不止一次地，笑着对他说，等天下太平了，就带他回她的家乡，青石村，去看那里的青山绿水。
一股莫名的酸楚与思念，涌上心头。
嬴政缓缓合上书信，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
“瑶儿……”
他轻声呢喃，仿佛在对着那虚无的空气，许下最郑重的承诺。
“快了。”
“等寡人，为你扫平这六国，荡清这宇内。”
“寡人，就去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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