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
厚重得如同山峦的代城城门,在数十名赵军士卒的合力推动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缓缓向内洞开。
一道孤寂的身影,从那深邃的门洞中,缓步走出。
李牧摘去了繁复的头盔,卸下了沉重的甲胄,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素衣。
他甚至没有佩戴任何兵刃。
他就这样,坦然地,一步一步,走过吊桥,走过那早已干涸的护城河,走向那个在两军阵前,为他温好了一壶酒的少年。
身后,是数万赵军将士惊骇欲绝的目光。
身前,是六十万秦军虎狼之师森然如林的戈矛。
天地之间,杀气如海,煞气如渊。
李牧的身影,在这片修罗场般的画卷中,渺小得如同蝼蚁,却又挺拔得,如同一座无法被撼动的丰碑。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坚实。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
他,李牧,无愧于心,无惧于死。
陈风静静地坐在桌前,他看着那个缓缓走来的老人,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敬意。
这,才是真正的军人。
不为昏君,不为权贵,只为身后的土地与百姓而战。
李牧走到桌前,他没有看那壶散发着醇香的烈酒,也没有看那两个精致的青铜酒爵。
他的目光,落在了陈风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
“你不该来。”
李牧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却沉稳如山。
“你也不该下来。”
陈风淡然一笑,他提起酒壶,为李牧身前那个空着的酒爵,斟满了琥珀色的酒液。
酒香,混杂着风沙与血腥,在两人之间弥漫。
“不必白费口舌了。”李牧的目光,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我知你口舌便给,能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死廉颇,说降韩非。”
“但,我不是他们。”
他缓缓坐下,与陈风隔桌相对,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决然。
“我李牧,生是大赵之将,死是大赵之鬼。”
“今日,你我之间,唯有死战。你不必劝降,我也绝不会降。”
“我只是有些好奇。”李-牧看着陈风,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看穿,“能十箭破邯郸,一战灭赵国,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哈哈……”
陈风闻言,竟轻笑出声。
他没有回答李牧的问题,反而将那杯斟满的酒,推到了李牧的面前。
“李牧将军,镇守北境十余年,与匈奴大小百余战,未尝一败,斩胡十数万,拓土千里,护我炎黄北境安宁。”
陈风的声音,温和而诚挚。
“此等不世之功,小子,佩服。”
“这一杯,小子敬你。”
说罢,他端起自己的酒爵,一饮而尽。
李牧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没想到,陈风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劝降,不是炫耀,而是对他功绩的,肯定。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端起了那杯酒。
“你既知我功绩,便该知我李牧之心。”
他同样一饮而-尽,声音,却冷了几分。
“我既能为炎黄子民,将匈奴拒于国门之外。今日,便同样能为我大赵百姓,将你六十万秦军,埋葬于此!”
“好!”
陈风抚掌大笑,他再次为李牧满上一杯酒。
“将军快人快语,小子也就不绕圈子了。”
他没有再提投降二字,反而问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敢问将军,对这天下大势,如何看?”
李牧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但他还是沉声答道。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自周室衰微,诸侯并起,天下纷争五百余年,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如今,秦国以虎狼之师,并吞六国,欲成一统之势,此乃天命所归,非人力可阻。”
这番话,让远在后方观战的王翦、桓漪等人,皆是心神剧震。
他们没想到,李牧竟能看得如此透彻。
陈风的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将军既知天命不可违,为何还要逆天而行?”
“天命?”李牧冷笑一声,他指着自己身后那座孤城,指着城墙之上那一张张写满了决然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
“我只知,我身后,是生我养我的土地!是我誓死守护的万千百姓!”
“我只知,我脚下这片疆土,名为赵国!”
“只要我李牧一息尚存,这片土地,便不容尔等秦人,踏足半步!”
“这,便是我李牧的,命!”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城墙之上,数万赵军将士,听到此言,无不热血沸腾,他们齐齐举起手中的兵刃,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战!战!战!”
然而,陈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动容,反而流露出一丝,悲悯。
“将军,说得好。”
他再次为李牧满上一杯酒,声音,却陡然转冷。
“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口中所谓的秦人,所谓的赵人,所谓的韩人、魏人……”
陈风缓缓起身,他张开双臂,仿佛要将这片广袤的天地,都拥入怀中。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真气的加持下,如同暮鼓晨钟,狠狠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我们,流着一样的血,说着一样的话,写着一样的文字!”
“我们的祖先,都曾在那片名为‘华夏’的土地上,共同抵御过洪水的侵袭,共同驱逐过蛮夷的入侵!”
“我们,都是炎黄的子孙!”
“你告诉我!”陈风猛地转身,他猩红着双眼,指着那六十万秦军,又指着那数万赵军,发出了振聋发聩的质问!
“这一场战争,究竟是卫国之战,还是同族相残,手足相杀?!”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真正的九天神雷,狠狠地劈在了李牧的天灵盖上!
他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与不敢置信!
炎黄子孙……
同族相残……
这两个词,像两柄最锋利的重锤,狠狠地砸碎了他坚守了一生的,名为“国家”的信仰!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
他们都是炎黄子孙。
可五百年来,他们却在这片共同的土地上,互相攻伐,互相杀戮,流尽了同胞的血,堆起了白骨的山。
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陈风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机会,他走上前,逼近一步,那双冰冷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李牧。
“将军,你镇守北境十余年,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我们这片土地的北方,在那片广袤的草原之上,有一群怎样凶残的豺狼!”
“他们逐水草而居,嗜血成性!他们将我们视为两脚的羔羊,肆意地劫掠,屠杀!”
“每岁寒冬,他们便会南下,冲破长城,烧毁我们的房屋,抢走我们的牛羊,掳走我们的妻女!”
陈风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冰冷,一句比一句诛心!
“你告诉我!当我们的国家,还在为了尺寸之土,流血漂杵的时候!当我们的勇士,还在为了所谓的君王,同室操戈的时候!谁,来守护我们北方的门户?!”
“谁,来守护我们共同的家园?!”
“难道,要等到有一天,那些匈奴的铁蹄,踏遍了中原,将我们的宫殿,当作他们的马厩!将我们的典籍,付之一炬!将我们的妻女,沦为他们的奴隶!你才甘心吗?!”
“到那时,国已不国,家已不家!你所谓的赵国,所谓的秦国,还有什么意义?!”
“到那时,我们,都将成为亡国之奴!”
李牧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陈风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他内心最柔软,也最骄傲的地方!
他戎马一生,最大的功绩,便是将匈-奴挡在了国门之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草原上的豺狼,是何等的凶残,何等的贪婪。
他也曾不止一次地向赵王上书,请求联合六国,共击匈奴,永绝边患。
可换来的,却是朝堂之上,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的蠢货们,无情的嘲讽与否决。
一股巨大的悲凉与无力,涌上心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神情激愤的少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所有的决然与战意,都在这一刻,开始土崩瓦解。
他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任何一句话,来反驳他。
“我知道,你忠于赵国。”
陈风的声音,缓缓放缓,他看着那个失魂落魄的老人,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
“但你效忠的那个王,值得吗?”
“赵王偃,昏庸无道,宠信奸佞,自毁长城。他早已弃他的子民于不顾,独自逃亡,最后,如同一条丧家之犬,死在了我的戟下。”
“如今的代王赵嘉,不过是赵偃的庶子,一个被推到台前的傀儡罢了。你告诉我,为这样的人卖命,为这样一个早已腐朽到根子里的王朝陪葬,值得吗?”
李牧的嘴唇,动了动,却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知道,陈风说的,都是事实。
“看看韩非吧。”
陈风的声音,带着一丝莫名的感慨。
“他生于韩国,一身才华,却不为韩王所用。他西入秦国,本想助我王一统天下,结束这数百年的纷乱,却最终惨死于小人之手。”
“他错了吗?”
“他没错!”陈风自问自答,声音陡然拔高,“他只是选择了一条,更高远的路!他所忠于的,不是那个小小的韩国,而是整个天下,是这天下的万千黎民!”
“将军,你比韩非幸运。”
陈风的目光,变得无比的真诚。
“因为,你遇到了我。遇到了一个,懂你,也敬你的人。”
“我今日,不是来劝你投降。”
陈风指着身后那六十万大秦铁军,指着那黑压压的,望不到尽头的军阵,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无上霸道。
“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是选择,为那个早已腐朽的赵国,流尽最后一滴血,然后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背上一个‘逆天而行’的骂名。”
“还是选择,放下无谓的忠诚,与我一道,去开创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炎黄子孙的,万世太平!”
陈风的话,说完了。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城墙之上的赵军,还是平原之上的秦军,所有人都被这番振聋发聩的言论,震撼得无以复加。
李牧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化的雕塑。
他的心中,正掀起滔天巨浪。
忠与义,国与族,在他的脑海中,激烈地碰撞着,撕扯着他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
“我凭什么,信你?”
李牧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疲惫。
“我凭什么相信,秦国一统天下之后,能善待六-国遗民?而不是像传言中的那样,将他们,尽数贬为奴隶,永世不得翻身?”
这,是他最后的疑虑。
也是他最后的,底线。
陈风笑了。
他知道,李牧,已经动摇了。
“就凭我。”
陈风指着自己,声音平淡,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我陈风,在此立誓。秦国一统之后,天下万民,皆为秦民,不分彼此,一视同仁!”
“六国宗室,可保留其爵位,安享富贵。六国百姓,将与秦民一同,分田地,减赋税,享太平!”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这番话,掷地有声!
李牧看着他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眸子,那颗早已冰封的心,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但他,还需要一个,更有力的证明。
“空口无凭。”
“好。”陈风点了点头,他打了一个响指。
片刻之后,一名身材魁梧的大将,从秦军阵中,策马而出。
正是刚刚投降不久,被陈风委以重任的,任嚣。
“任嚣,你来告诉李牧将军,我陈风,是如何对待那十七万赵国降卒的。”
任嚣翻身下马,他对着李牧,重重抱拳。
“启禀李牧将军!”
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
“我麾下十七万降卒,陈风将军非但没有坑杀一人,反而将他们尽数收编,与秦军将士同等待遇,同吃同住,同操同练!”
“不仅如此,将军还从军中拨出巨款,命我等送往将士们的家乡,安抚他们的家人!”
“如今,在邯郸,在整个赵国腹地,秦赵早已再无分别!百姓安居乐业,甚至比赵王在时,更加富足!”
轰!
任嚣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李牧的心上!
他看着任嚣那张真诚而激动的脸,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知道,任嚣,没有说谎。
他,败了。
不是败在战场之上,而是败在了眼前这个少年的,胸襟与气魄之下。
“好。”
李牧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字。
他看着陈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那是一种,找到了新目标的,灼热火焰。
“我可以降。”
“但,我有一个条件。”
“将军请讲。”
“我要,继续统领我麾下这三十万代地边军!”李牧的声音,斩钉截铁,“我要将他们,打造成一把最锋利的尖刀!为我炎黄,镇守北境,永绝胡患!”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就连王翦,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降将,还想手握重兵?
而且是三十万大军!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痴人说梦!
所有人都以为,陈风会勃然大怒,当场拒绝。
然而,陈风却笑了。
他笑得,前所未有的畅快。
“好!”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洪亮如钟,响彻云霄!
“我答应你!”
他非但没有拒绝,反而当场承诺!
“从今日起,你李牧,依旧是赵国北境的最高统帅!这三十万大军,依旧归你调遣!”
“我陈风,不插手一人,不干涉一事!”
“军械,粮草,我秦国,为你无限量供应!”
这番话,说得何等的豪气干云!何等的霸气冲天!
李牧彻底被震撼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只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场荒诞不经的梦。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那看似无理的要求,竟会被对方,如此轻易地,答应下来。
这少年,他的心,究竟是何等的宽广!
他的魄力,究竟是何等的恐怖!
“不过。”
就在此时,陈风话锋一转,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旁人无法看懂的,精光。
“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讲。”
“他日,若我陈风,被这滔天的权势所逼,被那至高的王权所不容。”
陈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到那时,我需要将军,率这三十万铁骑,南下,助我一臂之力。”
轰隆!
这句话,如同一道真正的九天神雷,将李牧的灵魂,都劈得外焦里-嫩!
他骇然抬头,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少年,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彻骨的,颠覆认知的骇然!
野心!
他从这个少年的眼中,看到了足以吞噬天地的,无上野心!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一国一地,也不是封侯拜将。
他要的,是这整个天下!
他甚至,已经预见到了自己功高震主之后,可能面临的结局!
他这是在,为自己,提前找一条后路!
而自己,和他麾下的这三十万大军,便是他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不。
不是棋子。
是盟友!
是一个,有资格与他,共同执掌这盘天下棋局的,盟友!
李牧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了!
他戎马一生,从未有过如此刻这般,热血沸腾的感觉!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波澜壮阔的世界,正在向他,缓缓展开。
“哈哈……”
“哈哈哈哈!”
李牧猛地起身,他仰天长啸,那笑声之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畅快与豪情!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了陈风的肩膀之上。
“好小子!”
“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收起笑声,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的光芒!
“老夫,答应你!”
陈风亦是起身,他伸出自己的右手。
李牧一愣,随即,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啪!”
一声清脆的击掌声,响彻在两军阵前。
这一刻,两位代表着两个时代的绝代名将,在这片染满了鲜血的土地上,达成了一个足以改变历史走向的,惊天盟约。
一个时代,落幕了。
而另一个,更加波澜壮阔的时代,于此刻,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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