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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四章正旦新风

    崇祯五年正月初一,寅时。

    天还未亮,朱由检已起身。按祖制,正旦大朝需祭天、祭祖、受百官朝贺,繁琐礼仪往往持续整日。但今年他早下旨从简,故程序减半。

    “皇上,衮服已备好。”王承恩引宫人奉上礼服。

    十二章纹的衮服,通天冠,白玉圭。朱由检穿戴整齐,对镜自照——镜中人已不是当年穿越时的十岁稚童,而是二十四岁的青年天子。面庞清瘦,眼有血丝,但目光锐利如旧。

    “太子呢?”

    “太子已在殿外候着。”

    五岁的朱慈烺穿着小型衮服,一脸郑重。见父皇出来,恭恭敬敬行礼:“儿臣恭请父皇圣安。”

    “平身。”朱由检牵起儿子的手,“今日祭祖,你要记住:我大明列祖列宗,开疆拓土,守土安民。到你这一代,要继承的不仅是江山,更是责任。”

    “儿臣谨记。”

    卯时正,钟鼓齐鸣。朱由检携太子出乾清宫,乘舆往奉先殿。沿途宫灯通明,侍卫肃立。

    奉先殿内,太祖、成祖及历代皇帝神位依次排列。香烟缭绕,庄严肃穆。

    礼部尚书钱士升主持祭礼。朱由检率宗室、百官三跪九叩,献帛献爵,诵读祝文:

    “……臣由检谨以牲醴庶品,致祭于列祖列宗神位前。仰惟祖宗创业维艰,守成不易。今臣嗣守丕基,四载于兹,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幸赖祖宗庇佑,辽东稍安,江南初治,海疆渐靖。然建州未灭,天灾未止,国库未丰,臣心常怀忧惧……”

    祝文是朱由检亲拟,没有虚言夸饰,只有务实自省。百官闻言,多有动容。

    祭祖毕,转至皇极殿受贺。

    殿前广场,文武百官按品肃立。因从简,仪仗减半,乐舞省去,但场面依旧庄严。

    “陛下升座——”

    朱由检登上御座,太子侍立左侧。王承恩宣旨:“正旦大朝,百官朝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之声,震动殿宇。

    按惯例,此时皇帝应说“众卿平身”,赐坐赐茶,然后百官依次进贺表。但朱由检却站起身,走到丹陛前。

    众臣惊讶。

    “诸卿。”朱由检声音清朗,“今日正旦,本当共庆新春。然朕思及辽东将士,此刻正冒严寒守边;陕西灾民,此刻正盼朝廷赈粮;江南工匠,此刻正赶工劳作。朕坐此受贺,心有不安。”

    他顿了顿:“故今日朝贺,一切从简。朕有三诏,颁示天下。”

    王承恩展开第一道圣旨:“诏曰:自崇祯五年起,正旦大朝永从简制。省下银两,一半充边饷,一半充赈济。钦此。”

    第二道:“诏曰:凡正旦期间,八十以上老者,赐米一石、肉五斤、布一匹;阵亡将士遗属,赐银三两。由地方官府造册发放,不得克扣。钦此。”

    第三道:“诏曰:朕闻民间有‘正旦开笔’之俗,书吉语以祈年。今朕亦开笔,书四字与天下共勉——‘实干兴邦’。望百官务实,万民勤劳,共图中兴。钦此。”

    三诏颁下,百官震动。历代正旦,皆是繁文缛节,歌功颂德,哪有皇帝如此务实?

    礼部侍郎黄道周率先跪地:“陛下圣明!此三诏,仁德务实,必载青史!”

    众臣纷纷附和。

    朝贺仅半个时辰便结束。朱由检回乾清宫更衣,换上常服,对王承恩道:“传徐光启、海文渊、沈廷扬、王在晋,文华殿议事。”

    “皇上,今日正旦……”

    “正旦更该议事。”朱由检道,“建州不过年,荷兰不过年,天灾不过年。朕岂能安逸?”

    文华殿内,炭火正旺。

    四人到来时,朱由检已在地图前沉思。地图上,辽东、喀尔喀、江南、海疆四处,各插着小旗。

    “诸卿坐。”朱由检转身,“正旦召卿等来,是要议几件急务。”

    他指向喀尔喀:“第一,喀尔喀车臣汗。锦衣卫最新密报,车臣汗已秘密会见皇太极使者,约定开春后合兵袭宣府。马世奇虽竭力周旋,但车臣汗贪图建州所赠铁器布匹,恐难回心。”

    王在晋皱眉:“若车臣汗真与建州联手,宣府、大同防线将受两面夹击。臣建议:立即增兵宣府,先发制人。”

    “不可。”朱由检摇头,“喀尔喀诸部并非铁板一块。车臣汗欲战,但其部众不愿。若我大明先动兵,反将各部推向建州。”

    “那如何应对?”

    “分化,威慑,利诱。”朱由检道,“命马世奇公开宣布:凡喀尔喀部众,不愿与大明为敌者,可率部南迁,朝廷赐草场、牛羊、茶布。同时,命宣府总兵杨国柱(注:此前锦衣卫已控制杨国柱,此处为利用)率精骑巡边,展示军威。”

    他顿了顿:“还有一招——科尔沁蒙古。科尔沁与车臣汗有世仇,若许以好处,令其袭车臣汗后路,车臣汗必首尾难顾。”

    徐光启赞道:“陛下此策甚妙。不战而屈人之兵。”

    “第二件事,”朱由检指向辽东,“熊廷弼报,建州雪地炮队虽被击退,但其仿制能力惊人。皇太极已命汉人工匠仿造佛郎机炮三十门,开春必有大举。我军的优势,还能保持多久?”

    徐光启沉吟:“线膛炮射程优势,建州短期内难超越。但火炮对战,非仅比射程,更比数量、机动、补给。若建州集数百门仿制炮齐射,我军亦难抵挡。”

    “所以必须加速。”朱由检道,“薄珏的蒸汽机车,进展如何?”

    “昨日试车,载重五千斤,日行八十里,已超骡马。”徐光启眼中放光,“若以此车运炮,则一车可载千斤炮一门,日行百里,机动性远超建州骑兵。”

    “好!”朱由检击掌,“命薄珏全力改进,三月前,朕要二十辆蒸汽炮车运抵辽东。”

    “臣领旨。”

    “第三,江南开海。”朱由检看向沈廷扬,“章程完善否?”

    沈廷扬呈上厚厚一册:“臣与李信、郑芝龙反复商议,已定细则:设海关四,税十取一,船照分等,进出查验。另设‘海事巡检司’,由郑芝龙水师抽调舰船巡海,防走私、剿海寇。”

    朱由检细看后点头:“甚妥。但有一处需改——关税十取一略高,恐商民畏而不前。改为‘值百抽五’,另按船吨位收泊税。总体税负,约货值百分之七即可。”

    “陛下仁厚,必引商贾云集。”

    “第四,国库。”朱由检看向海文渊,“开春后,各项开支将增。国债已发多次,还能再发否?”

    海文渊苦笑:“民间购债已近饱和。臣估算,最多还能发五十万两。然今岁预算,仅辽东军费、陕西赈济、海疆造船三项,已需二百万两。缺口……至少百万。”

    殿内沉默。百万两缺口,不是小数。

    沈廷扬忽道:“臣有一策,或可解急。”

    “讲。”

    “发行‘海关债券’。”沈廷扬道,“以未来海关税收为抵押,发行债券百万两,年息六分。开海在即,商贾皆知海贸利润丰厚,必争购此债。”

    “若海关税收不足偿债呢?”

    “则以内帑或其他税收补足。”沈廷扬道,“此债券关键在信心——只要商贾相信开海必成、海关必有税,则债券必售。”

    朱由检沉思片刻:“准。但需设上限:海关债券总额不得超过二百万两,且需分三年发行,今年先发五十万两试水。”

    “臣遵旨。”

    议事至午时,王承恩提醒用膳。朱由检却道:“不急。还有最后一事——陕西赈灾。”

    他展开陈奇瑜的急奏:“去岁陕西大旱,今冬又寒,冻死牛羊无算。开春青黄不接,若不妥善应对,恐再生民变。陈奇瑜请拨粮二十万石,但国库仅能拨十万。”

    “臣有一法。”徐光启道,“科学院试种的‘番薯’,耐旱高产,一亩可收千斤。去岁在京畿试种千亩,成效颇佳。若推广至陕西,可补粮食不足。”

    “番薯何时可种?”

    “三月下种,九月收。若今春推广,秋后即有收成。”

    “好!”朱由检决断,“命陈奇瑜在陕西全力推广番薯。所需薯种,由京畿调拨;种植技术,派农学士亲授。另,从湖广调粮十万石,海路运至天津,再陆运入陕。虽耗费些,总比生乱强。”

    “陛下圣明。”

    诸事议定,已过未时。朱由检这才用膳,简单四菜一汤,与平日无异。

    饭后,他独坐暖阁,批阅各地正旦贺表。多数是套话,但也有务实者——如李信贺表中附江南各府岁末盘点,详列新增工坊、税银、就业等数据;郑芝龙贺表中附海疆防务图,标注荷兰舰队动向。

    最特别的是熊廷弼的贺表,只有八个字:“辽东安,则天下安。臣必死守。”

    朱由检提笔朱批:“将军保重,朕不疑卿。”

    批阅间,王承恩轻声道:“皇上,孔贞运先生求见。”

    “请。”

    孔贞运一身新衣,满面春风:“陛下,老臣特来贺正旦。另有一喜事奏报。”

    “先生请讲。”

    “西山综合学堂首期百名学员,昨日完成岁考。其中三十人通经义、精实学,成绩优异。老臣请旨:准此三十人提前结业,授从九品职衔,分派各部历练。”

    朱由检惊喜:“三十人?比朕预期多一倍。都是何专长?”

    “十人精算术,可入户部、工部;八人通农事,可派往各省推广新农法;六人懂机械,已随薄珏学习;四人晓律法,可入刑部、都察院;另有两人擅绘舆图,已能绘制精细地图。”

    “好!好!”朱由检连声称赞,“此乃新政之基!准其所请,明日即办授职文书。另,赐西山学堂白银千两,锦缎百匹,以为奖励。”

    “老臣代学员谢陛下!”

    孔贞运退下后,朱由检心情大好。人才,是改革根本。有了这批既通经典又知实务的年轻人,新政才能持续推进。

    傍晚时分,朱由检忽想起一事:“王承恩,前日命御膳房制‘福饼’赐孤老,可办了?”

    “回皇上,十万个福饼已制好,正由顺天府分发。另按皇上旨意,每饼内藏一枚‘如意钱’,取吉祥之意。”

    “如意钱?”

    “是工部新铸的铜钱,一面‘崇祯通宝’,一面‘国泰民安’。虽不值多少,但讨个彩头。”

    朱由检微笑:“有心了。朕也该讨个彩头——取笔墨来。”

    他铺开宣纸,沉思片刻,挥毫写下:

    “山河重整待春风,

    万民辛劳盼岁丰。

    莫道前路多艰险,

    实干方能建奇功。”

    落款:崇祯五年正旦,朱由检自勉。

    写罢,命人装裱,悬于文华殿东壁。

    “皇上这诗,质朴有力。”王承恩赞道。

    “不是诗,是决心。”朱由检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崇祯五年了。这一年,必须有大突破。”

    夜色降临,宫中点亮灯火。

    朱由检最后批阅一份奏本——是钦天监呈报的《崇祯五年天象预兆》。其中提到:“春三月,荧惑守心;夏六月,彗星见东北。主兵戈,宜慎。”

    “荧惑守心,彗星东北……”朱由检喃喃。

    他知道,这是小冰河期天象异常。但古人视之为凶兆。

    “传旨钦天监:天象之说,仅作参考。治国在人事,不在天象。凡此类预兆,不得外传,以免惑乱民心。”

    “奴才遵旨。”

    处理完最后政务,朱由检走出殿外。夜空澄净,繁星满天。

    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那是民间在庆贺新年。

    他站了很久,直到王承恩奉上披风:“皇上,夜深了,回宫吧。”

    “嗯。”

    转身时,朱由检最后望了一眼星空。

    崇祯五年,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年。

    但他已做好准备。

    无论前路多少艰难,他都将带领这个国家,走下去。

    直到大明真正中兴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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