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之后,族内流言四起,张扶林差遣的暗卫潜伏调查以后,发现果然是张秉文在暗中作祟,想来是见族长迟迟没有回来,他又开始飘了。
张扶林一边压着对方,一边处理族中的事务。
指尖捏着泛黄的族中台账,字迹密密麻麻,记载着各处分据点的物资调配、人员轮岗、古物封存、暗线布防,繁杂至极。
张扶林颇为头疼,从前看着张瑞桐处理这些事情的时候就觉得很难,现在自己处理了就更难了。
听完暗卫的禀报,他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色。
以流言乱人心,以细碎是非搅大局,向来是张秉文最喜欢用的手段。
你以为的张家族长:高冷、神圣不可侵犯、处理公务的时候十分严肃。
实际上的张家族长:一点点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要找他,包括但不限于处理族人之间的矛盾。
比如说现在。
族人甲和族人乙来找他主持公道,事实上张扶林并不想管这种事情,甚至觉得现在的张家人还是太闲了,居然还有闲心闹笑话。
张家族人闲起来,比寻常市井百姓更爱闹琐碎矛盾。
大事寥寥无几,小事日日不断。
上至各分支据点物资分配、轮岗排班、古物登记封存,下至邻里口角、物件归属、劳作分工、言语磕碰,无论多么微不足道的琐事,只要族人争执不下,最后便会层层上报,统统堆到最高主事者的案前,等着他一一决断、一一摆平、一一主持公道。
在这里,张扶林不得不再次感叹张瑞桐的好脾气,这族长做的实在是太没意思了,对于他们这种根本不在乎张家的人来说,如果家人安好,没有失魂症和天授,谁爱在这里在这里吧!
这族长之位,看似风光无限、权倾全族,实则枯燥乏味、熬人心神。
他本就无心权柄高位,不在乎张家的盛衰荣辱派系纷争,家人安好便是他全部的所求。
可现实从无随心所欲。
短短半月,他处理过旁支族人争抢开荒菜地的纠纷、轮岗人员互相推诿值守任务的扯皮、小辈族人私下攀比血脉品级的争执,甚至处理过有人嫌邻里修缮院墙挡光的琐碎闹剧。
一桩桩一件件,细碎无聊,毫无章法,偏偏桩桩件件都牵扯人心脸面以及派系微妙平衡,不能不理,不能乱理,更不能敷衍了事。
稍有偏颇,便会落人口实,被有心人借机放大,化作新的流言再度滋生事端。
张扶林放下手中毛笔,指尖轻轻按压眉心,心底只剩无奈。
底下人心浮动,顶层权力悬空、野心滋生,偏偏底下的族人还有大把空闲精力,日日纠结市井细碎,内耗扯皮。
他何尝不想置之不理?但现在的张家还有用。
“进来说。”
张扶林双手放在桌子上,差一个惊堂木就变成青天大老爷了。
话音落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略显狼狈地走入书房。
二人年纪相仿,二十余岁上下,穿着相似的粗布服,此刻衣衫微乱,气息不稳,脸上都带着几分愤愤不平的执拗,眼底暗藏不甘,显然已经在外争执拉扯许久。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这种情况,张扶林见得多了。
靠前一步的族人甲性子急躁冲动,面色涨红,眉宇之间满是憋屈愤懑,一进门便率先拱手,语气急促:“大人,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紧随其后的族人乙的性子相对沉稳执拗,却也是满脸不服,立刻上前半步,不甘示弱:“大人,此事绝非我无理取闹,是他颠倒黑白!还望大人明鉴啊!”
两人话音刚落,便又要当场争执起来,气氛一时之间剑拔弩张,张扶林抬手轻轻一压,淡淡一句,便压住了两人即将爆发的争执:“安静。”
喧闹的书房瞬间寂静下来,两人齐刷刷看向坐在位置上的男人。
“不用急着争辩。”
张扶林目光平静扫过二人,不偏不倚道:“一个个来,轮流口述,说清前因后果,不许插话,不许诡辩。谁说谎谁隐瞒,后果自行承担。”
二人闻言,不敢再肆意喧闹,各自压下心底怒气,收敛神色。
张扶林淡淡抬眼:“说吧,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
这场让两名族人争执不下闹至他面前的纠纷,起因极小,仅仅是二人搭档值守时,因月度公用养护物资的领用归属与分工配比产生的分歧。
据点存放的常规养护耗材定额有限,是按月配发,专用于岗点器械维护。
二人搭档轮岗,共同值守,本该均分公用,各司其职。
可本月物资领用后,恰逢岗点器械突发损耗,临时增加养护工作量,二人对于“谁耗材、谁劳作、谁担责、谁享有剩余物资使用权”各持己见,认知相悖,由此产生了矛盾。
族人甲认为临时损耗突发于族人乙值守时段,理应由对方全权处理,消耗其分内物资;
族人乙则认为二人搭档共事,权责共担,突发损耗属于公共岗点事务,物资与劳作理应对半分摊。
道理各有偏颇,私心各有计较,谁都不肯多担半分劳作,不肯吃亏半分物资,私下争执数日,反复辩驳,队内几番调停,二人依旧固执己见,分毫不让,谁也无法说服对方,甚至到了动手的地步,这才无奈闹到了张扶林的面前。
此事无大奸大恶,无对错是非,无违规悖规,仅仅是计较得失,互不相让的细碎内耗。
听完二人轮番条理清晰各执委屈的陈述,张扶林心底毫无波澜,只剩习惯性的疲惫与无奈。
果然又是这般毫无意义的市井琐碎。
可他纵然满心不耐,也依旧不能草率处置,敷衍了事。
看似一桩微不足道的细碎民事,背后牵扯的,却是当下张家最敏感的人心平衡和规矩威信。
张秉文躲在暗处,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他的一言一行,伺机挑刺搅局,只要他坐在这主事之位一日,便一日行差不得。
张扶林垂眸沉默片刻,快速在心底梳理清所有利害关系。
“首先,张家族规明确界定,搭档共守岗点,岗点所有器械、物资、地界、事务,皆为公共权责,不分你我、不分时段、不分公私。”
“突发器械损耗为岗点公共损耗,非个人私因所致,不属于单人值守失职,故而劳作分摊、物资共用,理所应当。”
一语定调,先明规矩对错。
族人甲闻言面色微滞,眼底浮出几分不甘,却无从辩驳。
张扶林并未就此作罢,继续公允评判,兼顾情理。
“但突发损耗爆发于另一人当班时段,其在岗巡查疏漏,未能提前排查隐患,是为履职小失。虽不追责,但不可全然无责。”
“故而裁决定论:本次突发养护劳作,由张朔多担三成,张奎分担七成,本月剩余公用养护物资,归二人共同留存,下月轮岗继续公用,不得私占、私分、私争。”
既依族规定了公共权责,又依事发时段补了履职分寸,不偏不倚,有理有据。
二人听完裁决,皆是一时语塞。
族人甲免去了全额劳作,心中郁结散去大半。
族人乙虽多担了些许劳作,却保住了自身道理,不算全然吃亏。
二人连忙躬身领训,不敢再有半分侥幸放肆。
“退下吧。”
张扶林淡淡挥手,两人恭恭敬敬行礼,转身有序退出书房。
书房再度恢复寂静。
张扶林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身心俱疲。
一桩小小的物资纠纷,前前后后耗费心神、梳理利弊、权衡局势、耗时良久。
而这,仅仅是他日复一日无穷无尽的族务冗繁之中,最不起眼的一桩小事。
窗外日光缓缓偏移,光影落满案头堆积如山的台账卷宗,密密麻麻的字迹,依旧望不到尽头。
http://www.xvipxs.net/202_202476/73409371.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