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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七章困兽之斗

    武德四年,正月三十,寅时初。裴府,书房。

    灯烛彻夜未熄。裴寂披着一件厚重的紫貂裘,独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晦暗不明,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几分。案头摊开着几份文书:一份是礼部报来的北上议和使团最终名单及行程安排;一份是门下省关于“严查军械流弊”办案组的议事纪要抄本;还有一张用密语写就、刚刚由心腹呈上的纸条。

    纸条上的内容很简单:“山中鼠惊,穴口蛛动,有雀欲投林。老客问:货可尽沽?需速决。”

    裴寂枯瘦的手指捏着纸条边缘,青筋微微凸起。“山中鼠”指的是野狐峪工坊,“穴口蛛”是“宝石斋”艾布·哈桑,“雀欲投林”是赵五或其他动摇者想逃或投诚,“老客”是突厥方面或其在长安的其他代理人,“货可尽沽”是询问是否要紧急处理掉工坊的存货和人员,“需速决”是催促尽快决定。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无形的绳索,正在一点点勒紧他的脖颈。秦王那边步步紧逼,从西市细作、河东大捷、到如今针对野狐峪的探查,动作越来越精准。朝廷内部,借着“肃清余孽”的名头,调查的触角也在延伸。突厥方面显然也察觉了长安的不稳,开始施加压力甚至萌生退意。而自己阵营内部,赵五这样的边缘人物已经开始动摇,野狐峪那些匠人恐怕也人心浮动……

    “断尾求生”四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野狐峪工坊确实是整个网络中至关重要的一环,投入巨大,产出丰厚,也是维系与突厥、河东乃至其他一些隐秘势力关系的重要筹码。但如今,这个“尾巴”似乎已经变成了最危险的累赘。一旦被秦王或朝廷办案组抓住实据,顺藤摸瓜,后果不堪设想。

    可“断尾”又谈何容易?三四十号人,大量的原料、成品、设备,如何悄无声息地抹去?杀光?动静太大,且其中不少匠人技术精湛,是花了大力气网罗或培养的,全杀了可惜,也未必能封住所有知情人的嘴。转移?仓促之间,能转移到哪里去?新的据点、物料渠道、安全路线,都需要时间布置。

    更让他心烦的是,秦王选择在此时发力,时机拿捏得极其刁钻。北上使团即将出发,朝野关注点集中在“和议”上;河东新胜,皇帝对秦王虽有猜忌,但短期内也不便过分打压;再加上年节刚过,人心思安……种种因素叠加,使得他裴寂许多惯用的拖延、分化、转移视线的手段,都难以施展。

    “李世良(李世民本名)……你真是为父的好儿子,为兄的好弟弟啊。”裴寂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有忌惮,有怨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侍奉李渊多年,深知这位皇帝对权力平衡的执着,也一直游刃有余地周旋于父子兄弟之间,攫取利益。但近年来,随着秦王李世民飞速崛起,羽翼渐丰,手段愈发凌厉,他感到自己熟悉的那个游戏规则正在被打破。

    不能再犹豫了。裴寂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笺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用的是只有极少数核心人物才懂的密语:“答老客:货分三路。甲路,精料三成,即刻起运,走老河道,接货人不变。乙路,熟工及紧要器物,三日内转入地窖,静默。丙路,余者及粗料,……处理干净,不留痕迹。雀若乱飞,惊弓可射。一切以稳为上,勿留首尾。”

    写完,他用火漆封好,唤来在门外守候的心腹管家:“立刻送去‘老地方’,亲手交给‘鹞子’,告诉他,这是我的最后指令,务必严格执行。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亲自去一趟京兆府,找韦少尹(韦挺,太子亲信,现任京兆府少尹),就说老夫听闻近日京畿多有盗匪滋扰,骊山一带尤甚,请府衙加强巡防,尤其是对偏僻山坳、废弃庄院等处,务必细致,以安圣心。”

    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面下令工坊分散转移、清理痕迹,一面利用太子系的力量,以“剿匪”为名,行监视甚至必要时介入破坏之实。若能借官府之手“偶然”发现野狐峪的“匪巢”,将其定性为盗匪窝点捣毁,那么无论里面发现什么,都可以推给“匪类”,彻底切断追查的线索。而太子那边,想必也很乐意给秦王制造些麻烦,同时卖自己一个人情。

    管家领命,匆匆而去。裴寂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胸膛微微起伏。这一步棋走得险,但或许是眼下最优的选择。只是……秦王那边,会如此轻易地被误导吗?那个叫杨军的记室参军,还有他手下那些如鬼似魅的“夜不收”……

    几乎是裴寂发出指令的同时,野狐峪,工坊核心房屋内。

    监工头目骨咄禄接到了经由信鸽传来的新指令。看完密语翻译后的内容,他脸色铁青,一拳狠狠砸在墙壁上,尘土簌簌落下。

    “分三路?甲路运走最精良的三成原料?乙路藏起熟工和紧要器物?丙路……处理掉剩下的人和粗料?”骨咄禄牙齿咬得咯咯响,“‘处理干净,不留痕迹’……哈哈,好一个‘处理干净’!我们这些为他卖命多年的人,在他眼里,和那些粗料一样,都是可以‘处理’掉的垃圾吗?!”

    身旁几名突厥心腹也面露愤慨和不甘。他们背井离乡,潜伏敌境,经营这个工坊,为的不只是钱财,更是部落和可汗的大业。如今形势危急,“上面”不想着如何保全他们这些忠心部下,反而首先要“处理”掉大部分人手!

    “头儿,我们怎么办?难道真要……”一名心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闪过凶光,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工坊里那些汉人匠人也就罢了,可还有他们自己的十几个突厥兄弟啊!

    骨咄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他不想坐以待毙,也不想对手足同胞挥刀。但违抗指令的下场,他更清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压抑的惊呼声。骨咄禄猛地起身,推开房门,只见几名汉人匠人正围在一起,对着地上一个打开的包裹指指点点,脸上满是惊恐。包裹里是几件沾着泥土和暗褐色污渍的破旧衣物,还有一把生锈的短刀——正是之前按照杨军指令,由“夜不收”队员伪装成“逃出”匠人遗落,又被“无意”发现的“证物”。

    “怎么回事?!”骨咄禄厉声喝问。

    “监……监工老爷,”一名老匠人颤抖着声音,“这是刚在峪口乱石堆旁发现的……像是……像是之前‘病故’被抬出去埋了的王铁匠的衣物……可这刀,这血迹……”

    王铁匠?骨咄禄心中一凛。那是两个月前因为试图逃跑而被他们暗中“处理”掉的一个匠人,尸体早已秘密掩埋。他的衣物和刀怎么会出现在峪口?还带着“新鲜”的血迹?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警告他们,外面的人已经知道了工坊内的“处理”手段!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了在场的所有匠人。连“病故”的人都被翻出来示警,这说明什么?说明工坊已经彻底暴露,外面的人不仅知道位置,还知道内情!联系到近日听到的种种风声和监工们凝重的脸色,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许多匠人心中升起:东家要灭口!连那些“病故”同伴的遗物都被翻出来警告,他们这些活人,还能有活路吗?

    “都闭嘴!滚回去干活!”骨咄禄暴怒地驱散人群,命心腹收起包裹。但他知道,恐慌已经种下,再也无法遏制。尤其在这个接到“处理”指令的节骨眼上。

    他阴沉着脸回到屋内,对几名心腹低声道:“‘上面’不仁,别怪我们不义。甲路的精料,是我们多年心血,不能白白送走。乙路的熟工和器物,也是我们保命的资本。至于丙路……”他眼中闪过狠色,“告诉兄弟们,早做准备。真到了那一步,咱们不能任人宰割!另外,悄悄联系那几个平日还算听话、又有家眷牵挂的汉匠,许以重利,或许……能让他们在关键时刻,替我们做点事,或者,当我们的挡箭牌和探路石。”

    困兽犹斗。骨咄禄不甘心成为弃子,他要为自己和兄弟们,搏一条生路。哪怕这条生路,需要更多的鲜血和背叛来铺就。

    寅时末,永兴坊,“匠作营”。

    杨军同样一夜未眠。他面前摊开着最新收到的各路回报:哑巴老汉在反复安抚和诱导下,又断断续续画出了几个标记和路线图,指向长安城东南的“广运潭”码头区和城西的“太仓”方向;对王村货栈及周边路线的排查,发现了三处与哑巴老汉所画标记相似的隐秘刻痕,皆位于通往不同矿场和官仓的岔路口附近;“宝石斋”后门在子时后曾有两人携带箱笼秘密离开,去向正在追踪;赵五在“保护”下,又“回忆”起一些与胡管事接触的细节,提及胡管事曾炫耀其“东家”手眼通天,连“将作监的老匠头都能请动”……

    线索正在快速汇聚,指向越来越清晰。广运潭码头可能涉及水陆转运,太仓是朝廷重要粮械储备地,将作监的老匠头……箭镞暗记的源头呼之欲出。

    “先生,薛统领急报!”一名亲随快步进来,“野狐峪方向,凌晨有异常动静。观察到数支小队手持工具和火把,进入东侧工坊区域,似在紧急装箱搬运。同时,西侧靠近溪流处,有人影在挖掘什么,疑似准备埋藏或销毁物品。峪口及山脊暗哨明显增多,且有人员频繁往来于工坊与核心房屋之间,气氛紧张。”

    杨军精神一振。压力见效了!对方开始动了,而且动作仓促,显是内部已乱。

    “通知薛礼,继续严密监视,记录所有人员物资动向,尤其注意是否有分批、分路撤离的迹象。但不要阻拦,放他们动。”杨军下令,“同时,加强对翠微峰方向那条密道的监控,看是否有人员或物资从那边转移。另外,王村老仆郭老头今日若再出山采买,设法让他‘偶然’听到些消息,比如官府剿匪队伍已经进入骊山,重点清查各山坳窝点……”

    他要继续加码,让对方在恐慌中做出更多错误判断和举动。

    就在这时,天策府传来李世民的最新口谕:“时机渐熟,可收外围。令杨军:一,依据现有线索,对广运潭、太仓及相关将作监可疑人员,展开隐秘调查,获取书证或物证。二,对‘宝石斋’及已暴露的中间人,严密监控,适时控制关键人物。三,对野狐峪,继续保持高压,促其内乱,若其有分批撤离迹象,可择其一路拦截取证,但暂不攻其核心。四,所有行动,务求隐秘,避免与京兆府或其他衙门冲突,若遇干扰,及时上报。”

    命令明确而富有弹性。秦王殿下是要在外围收紧绳索,同时避免与可能介入的太子势力(通过京兆府)发生正面冲突,将主要矛头依旧对准裴寂及其网络的核心。

    杨军立刻着手布置。他调派精干人手,分赴广运潭和太仓方向,利用驿传网络在码头工人、仓吏中的眼线,以及马德威提供的技术特征,秘密调查异常物资流动。同时,加派“夜不收”队员,准备对“宝石斋”和已知的几名中间人进行更紧密的监控,伺机抓捕。对于野狐峪,则指示薛仁贵,重点监控其可能的分路撤离动向,特别是“精料”和“熟工”的转移路线。

    天色微明,正月最后一天的晨曦透过窗纸,染白了室内的烛光。杨军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清冷而新鲜的空气。一夜的疲惫似乎被驱散不少。

    骊山深处的困兽正在挣扎,长安城内的阴影也在蠕动。而他,站在连接这两处的关键节点上,手中握着越来越多的线索,也承担着越来越重的责任。但他心中并无畏惧,只有一种即将揭开真相、斩断毒瘤的坚定与期待。

    “快了。”他望着东方渐亮的天空,低声自语,“就快了。等太阳再升起几次,这笼罩在长安和骊山上空的迷雾,也该散一散了。”

    然而,他和李世民都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清晨,一支由京兆府少尹韦挺亲自督促、以“剿匪”为名调集的五百人府兵队伍,已经悄悄离开长安,正朝着骊山方向快速开进。他们的目标,直指野狐峪所在的区域。

    裴寂的“困兽之斗”,已然亮出了又一招险棋。而这场多方参与、明暗交织的较量,也因为这支意外介入的官方力量,变得愈发复杂和难以预测。真正的风暴,或许比所有人预想的,来得都要更快,也更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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