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没有立刻回应虎胡浒,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石室入口,目光再次缓缓扫过整个空间。
空气中弥漫的药香、阴土气息、微弱的灯油腥气,混杂成一种令人心神压抑的氛围。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将胸腔里因虎胡浒的磨蹭,和此地诡异布置而生的烦躁强行压下。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专注,属於道门天师的那种特有的、洞察阴阳的清明。
「站到角落去,无论看到什麽,听到什麽,不许出声,更不许靠近石床三步之内。」
陆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是对虎胡浒说的。
虎胡浒默默点头,依言退到石室东南角的阴影里,将自己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
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陆远和石床。
陆远这才举步,走向石床。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特定的方位,并非随意。
他先走到床头,目光落在那盏豆大的「本命续魄灯」上。
灯焰微弱摇曳,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不知何处来的阴风吹灭。
「借你一缕灯引;寻她归途。」
陆远低声自语,右手擡起,拇指、食指、中指三指并拢,结成「聚灵指诀」。
轻轻悬在灯焰上方三寸处,并未触碰。
指尖有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真流淌而出,如丝如缕,缓缓探入那豆大的火苗之中。
「天地玄宗,万本根。」
「广修浩劫,证吾神通。」
陆远口中开始念诵,声音低沉而富有韵律,并非大声疾呼,却字字清晰。
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这密闭的石室中回荡。
这是道门基础定神咒的一部分。
在此处使用,是借咒力稳固这盏维系着最後「生」气的本命灯。
同时以自身真为引,感应与灯焰相连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残魂气息。
随着咒文念诵,陆远左手也没闲着,单手变化,快速结出数个繁复的手印先是「通幽印」,沟通阴阳。
再是「寻踪印」,定位气机。
最後是「牵引印」,准备接引。
每一个手印完成,他指尖都有淡淡的金光一闪而逝,没入周围虚空。
石室四角的「四方定魂灯」灯焰似乎微微亮了一丝。
而甬道里那「七星锁魂灯」的冷白烛光,也仿佛与陆远的手印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光华流转稍快。
做完这些,陆远退後一步,离开床头。
他走到石床侧前方约三步处,面朝床上的妇人,双脚不丁不八站定,气沉丹田。
右手探入怀中搭裢,再伸出时,指间已夹着一张暗黄色的符纸。
符纸并非普通黄表纸,质地特异,隐隐有光华内敛。
上面用朱砂混合了某种特殊材料,绘制着繁复的云籙雷纹。
这是正宗的「招魂引魄符」,非道门真传不可绘制,非正统天师难以驱动。
「虎胡浒。」
陆远头也不回,沉声道:「喊她的名字。」
「平日里你怎麽叫她的,就怎麽叫。」
「只叫三声,要带真情,不要犹豫。」
角落里的虎胡浒身体一震,嘴唇哆嗦着,望着床上宛如沉睡的妻子,眼眶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试了几次。
才从喉咙深处挤出那个尘封已久,日夜思念却不敢轻易出口的名字。
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无尽的思念和痛楚:「秀娥————」
「秀娥————」
「秀————娥————」
三声呼唤,一声比一声艰难,一声比一声凄楚。
在这寂静阴冷的石室里回荡,仿佛要穿透石壁,直抵某个不可知的幽冥角落。
就在第三声呼唤落下的瞬间,陆远动了!
他双目精光爆射,右手捏着符籙闪电般擡起,左手同时并指如剑。
指尖淡金色雷光缭绕,并非攻击性的掌心雷,而是更为精微的「引魂雷」。
他口中咒文陡然一变,声调拔高,带着一种恢弘而肃穆的力量:「荡荡游魂,何处留存!」
「三魂早将,七魄来临!」
「虚惊怪异,失落真魂!」
「今请五道,游路将军!」
「当庄土地,家宅竈君!」
「查落真魂,收回附体!」
「助起精神!天门开,地门开,千里童子送魂来!」
「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此乃道门正统「招魂咒」!
配合特定的手诀步罡施展,威力绝非寻常民间神婆神汉可比。
咒文声中,陆远右手符籙「噗」地一声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青烟,却并未散去。
而是被陆远左手引魂雷炁牵引,如同一条灵动的青蛇,绕着他身体盘旋一周。
然後骤然射向石床上的妇人!
青烟在接触到妇人身体上方尺许时,猛地散开!
化作一片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光幕,将整个石床笼罩其中。
与此同时,陆远脚下步罡踏斗,身形快速移动。
围绕着石床按照特定的方位和顺序走了七步,正是对应天上北斗七星方位!
每一步踏出,他脚落之处,地面都微微一亮,仿佛有星辉被他引动。
当他最後一步踏回原位,完成一个完整的「七星罡步」时,整个石室内的气息骤然一变!
那「四方定魂灯」的幽蓝火焰猛地窜高了一寸,光芒大盛,将石室照得一片幽蓝。
「七星锁魂灯」甬道方向传来隐隐的共鸣嗡鸣。
而床头那盏「本命续魄灯」的豆大火苗,剧烈地摇晃起来。
颜色从昏黄变得越发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拉住。
陆远面色凝重,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那残魂被「锁魂逆归阵」和此地布置强行拘绊在外多年。
早已「习惯」了那种漂泊无依又被强行拉扯的状态,未必愿意,也未必有能力轻易归位」。
陆远双手再次急速结印,这次是更加复杂艰深的「安魂定魄印」与「阴阳桥接印」。
十指翻飞如穿花蝴蝶,带起道道残影和细微的金色光痕。
口中咒语再变,变得低沉、绵长,充满了安抚和引导的意味:「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天地四方,多贼奸些!」
「像设君室,静闲安些!」
「高堂邃宇,槛层轩些!」
「层台累榭,临高山些!
「」
「网户朱缀,刻方连些!」
「冬有突厦,夏室寒些!」
「川谷径复,流潺湲些!」
「光风转蕙,汜崇兰些!」
「经堂入奥,朱尘筵些!」
这是《楚辞·招魂》的段落,被道门吸纳改良,成为最高规格的安魂引魄秘咒之一。
对安抚迷途、受创的魂魄有奇效。
随着咒文吟诵和手印完成,陆远并指如剑,对着石床上方那青色光幕中心,淩空一点!
「魄安於形,魂归於舍!」
「此时不归,更待何时!」
「归!」
「归」字出口,如同惊雷炸响在石室之中!
嗡——!
石室四壁似乎都震动了一下。
床头那盏「本命续魄灯」的火苗,猛地向上一窜,爆出一团拳头大的、昏黄中带着一丝血色的光晕。
随即迅速黯淡下去,变得比之前更加微弱,灯油眼见着就要烧乾。
而石床上,那妇人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笼罩在石床上方的青色光幕,如同长鲸吸水般,急速向着妇人的眉心位置收敛、没入!
空气中,仿佛有无数细微的、凄厉的、却又带着迷茫眷恋的呜咽风声响起。
那是残魂被强行从漂泊状态拉扯回归时,与外界产生的摩擦和共鸣!
风声渐息。
石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四角幽蓝的「四方定魂灯」和床头那奄奄一息的「本命续魄灯」还在燃烧。
陆远缓缓收势,站直身体,额头已然见汗,呼吸也略有些急促。
这番施为,看似没有惊天动地的斗法,实则极为耗费心神和真。
这需要对魂魄之道有极深的理解,对咒、符、印、罡的运用达到精微入化的地步。
陆远看向石床。
床上的妇人,依旧静静躺着,面容安详,仿佛什麽都没有发生。
但陆远能感觉到,那具躯壳之内,之前那种纯粹的、死寂的「空」,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弱的、混乱的、却真实存在的「灵」的波动。
就像风中残烛,虽然微弱不堪,虽然支离破碎,虽然可能已无清醒神智,但它确实「回来」了。
与这具被精心保存的躯壳,重新建立了最基础的联系。
魂,已归本体。
虽然归来的是残魂,但终究是归来了。
有了这个「着落」,下一步的超度和入土为安,才算有了根基。
陆远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虎胡浒,声音因消耗而略显沙哑:「可以了。
「魂已归位,虽然————只是一缕残念。」
「准备後事吧,让她————入土为安。」
陆远那句「入土为安」刚刚落下,角落里,那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佝偻身影,猛地颤了一下。
随即,虎胡浒像是被抽掉了最後支撑的脊骨,整个人跟跄着从阴影里扑了出来。
他不再是那个沉默隐忍、算计颇深的续灯虎家家主。
只是一个失去了妻子多年、此刻终於得到某种「确认」的可怜男人。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到石床边,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却恍若未觉。
「秀娥————秀娥啊————」
虎胡浒颤抖着伸出那双粗糙、沾满黑泥和常年劳作痕迹的手,想要去触碰床上妻子的脸颊。
指尖却在即将碰到的瞬间,猛地停住了,悬在半空,剧烈地哆嗦着。
他不敢碰,仿佛怕碰碎了这最後一点虚假的宁静,又仿佛是怕惊扰了那刚刚归来的、
脆弱不堪的残魂。
他最终只是把手虚虚地覆在妻子的手背上空。
隔着那层粗布衣裳,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微不可查的、与之前不同的、属於「灵」的微弱暖意。
或许只是他的幻觉,但这幻觉,对他而言,足够了。
「秀娥————俺的秀娥啊————」
虎胡浒的喉咙里爆发出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野兽般的呜咽。
那声音嘶哑、破碎,混着浓重的关外口音,不再是之前那种瓮声瓮气的算计腔调。
而是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无尽的悔恨。
「是俺没用————是俺没事————留不住你————让你在外面————受了这麽多年的苦啊」
「————是俺的错————都是俺的错————」
泪水,浑浊的,大颗大颗地从他那双早已乾涸多年的眼睛里滚落。
顺着他粗糙、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滴落在石床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哭得像个走丢了多年终於找到家门、却发现家已破败的孩子。
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身灰扑扑的棉袄随着他的抽泣不住颤抖。
「俺对不住你————对不住羊羊和兔兔————俺是个废物————」
「连让你好好走都做不到——————只能用这些歪门邪道————把你强留着————」
「让你受罪————俺不是人————俺————」
他语无伦次,颠来倒去地说着自责的话。
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愧疚、痛苦、绝望,都通过这泪水和不连贯的词语倾泻出来。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床边缘,发出「咚咚」的闷响。
不是磕头,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自我惩罚般的撞击。
陆远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他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催促。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虎胡浒需要这场痛哭,需要这场迟来了八九年的宣泄。
那不仅仅是对亡妻的哀悼,更是对他自己这些年扭曲的执念、无望挣紮的反思。
以及内心深处明知是错,却无法放手的那份痛苦的彻底释放。
不知过了多久,虎胡浒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依旧跪在床边,额头抵着床沿,肩膀微微耸动。
然後,他极其缓慢地,用手臂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面对陆远。
那张平日里没什麽表情的圆脸,此刻被泪水和尘土糊得一片狼藉,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但眼神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之前的麻木、死寂、防备和深藏的绝望。
被一种近乎虚脱的清明和————浓得化不开的感激所取代。
他望着陆远,这个年轻得过分、脾气暴躁、却又拥有着他无法想像的本事和决断力的道门天师。
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麽,却一时间什麽也说不出来。
最终,虎胡浒向後退了半步。
然後,这个在关外十家中也颇有地位、性子执拗倔强的男人,对着陆远,缓缓地,深深地,弯下了腰,鞠了一躬。
这一躬,鞠得很低,很低,几乎成了九十度。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嘶哑哽咽的声音,在寂静的石室里响起,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陆————陆道长————」
「大恩————大德————」
「虎胡浒————没齿难忘————」
「俺————俺替秀娥————谢谢您————给她一个————真正的了结————」
他说着,直起身,用肮脏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尽管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他看向陆远的眼神,充满了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有感激,有敬畏,有终於卸下重担的疲惫,还有一丝因为之前的不信任和磨蹭而产生的羞愧。
「您放心————」
虎胡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尽管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
「您师父的事————俺————俺带您去!」
「就算违背十家誓约,就算要遭报应,俺也认了!这是俺欠您的!」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安详「沉睡」的妻子,眼中痛色一闪而过,随即化为坚定。
「等把秀娥——————好好送走,让羊羊和兔兔————最後再见她娘一面————」
「俺就带您去找柳家!」
「路上,俺知道的,都告诉您!」
这一次,他的承诺,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豫和推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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