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殿下此言……”
郭子仪抬手止住他。
“今日帐中所言，出我口，入你耳，不得外传。”
“是。”
诸将纷纷退出，帐中只剩下郭子仪一人。
他走到帐边，望向远处连绵的军营。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升起，士兵们围坐火堆旁，等待一天中唯一的一顿热食。
这些面孔大多年轻，有些甚至还是少年，本该在田间劳作，在学堂读书，如今却手握刀枪，不知明日生死。
“效忠大唐……”
郭子仪轻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他想起安禄山起兵的消息传到长安时，满朝文武皆惊，唯有高力士跪在玄宗面前哭诉。
“大家勿忧，郭子仪在朔方，李光弼在河东，乱必平矣！”
那时他是左武卫大将军、朔方节度使，手握重兵，镇守北疆。
接到勤王诏书时，部下有人劝他观望，安禄山势大，朝廷腐败，何必以身犯险？
他散尽家财招募义军，郭家满门忠烈，他郭子仪问心无愧。
可是如今呢？
皇帝在灵武匆匆即位，太子李豫暗弱，诸王各怀心思，朝臣结党营私，互相倾轧。
前方将士浴血奋战，后方却为权位勾心斗角。
太子今日这番话，看似大义凛然，又何尝不是一种试探，一种拉拢？
“罢了，罢了。”
郭子仪长叹一声，回到案前，继续批阅军报。
“我效忠的是大唐。无论谁是皇帝，无论朝堂如何，这江山不能倒，这百姓不能弃。”
同一轮残月下，粮仓外已是一片尸山血海。
李嗣业率军驰援，然而眼前景象令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粮仓外围栅栏已破，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守军残部退至内寨，依凭最后一道土墙殊死抵抗，墙下堆积的尸体已有半人高，血水浸透土地，每踩一步都会溅起暗红色的泥浆。
“将军。”
副将指向东南方向。
一支叛军正试图绕过主战场，从侧翼攻入内寨，他们扛着临时赶制的云梯，眼看就要搭上墙头。
“骑兵队，随我来！”
李嗣业当机立断，率两千骑兵直扑侧翼。
“大唐将军李嗣业在此，叛贼受死！”
李嗣业陌刀挥舞，卷起一片血雨，已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手臂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全凭一股意志支撑。
他的铠甲上嵌着三支断箭，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每次挥刀都牵动伤处，剧痛钻心。
一名叛军悍将看出他是首领，挺枪来战。
此人使一杆浑铁枪，势大力沉，显然是个高手。
李嗣业连挡三枪，虎口迸裂，陌刀险些脱手。
“小子，纳命来！”
叛将狞笑，一枪直刺心口。
李嗣业侧身避过，枪尖擦着肋骨划过，带起一溜火星。
生死关头，他反而冷静下来，看准对方收枪的刹那，陌刀贴着枪杆滑削而上。
叛将惨叫一声，握枪的四根手指齐根而断，李嗣业不容他退，进步上前，一刀斩落首级。
“将军威武！”
周围唐军士气大振。
但叛军毕竟人多，短暂的混乱后，敌将亲自督战，调来弓箭手压制唐军。
箭如飞蝗，不断有唐军中箭倒地。
战斗从黎明持续到正午，又从正午杀到黄昏。
双方都杀红了眼，没有俘虏，没有退路，只有你死我活。
尸体堆积如山，后来者踏着尸体继续厮杀。
李嗣业身边的亲兵已换过三批，活下来的不足十人。
他自己伤痕累累，靠着一面残破的旗帜勉强站立，陌刀卷刃严重，已砍不动铁甲，只能刺、戳、砸。
夕阳西下时，战场突然安静了一瞬。
李嗣业拄着刀，喘息着望向西方。
残阳如血，映照着这片修罗场，还站着的唐军不足千人，人人带伤，却无一人后退。
叛军那边，敌将在亲兵簇拥下策马而出。
“李将军，你已尽力，粮仓将破，何必让这些儿郎白白送死？
降了吧，安王爷求才若渴，以将军之才，当为上将。”
李嗣业啐出一口血沫，笑了。
“你问我降不降？我告诉你，长安还在，大唐还在，我李嗣业的脊梁骨就还在！”
他举起卷刃的陌刀，指向残存的唐军。
“兄弟们！你们听见了吗？这群叛贼要我们投降！”
“呸！做梦！”
一个独臂老兵吼道。
“老子陇右人，全家被吐蕃杀了，是大唐收留了我。
今日就是死，也要死得像个唐人！”
一个年轻士兵满脸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李嗣业笑了，他转身面对千余残兵，用尽最后力气高喊：
“众将士！想想你们的妻儿老小。
他们很多人已经惨死在叛军铁蹄之下！你们本可以耕种田地，守着父母妻儿，享受天伦之乐。
是这群叛军毁了这一切，他们乱我山河，屠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
士兵们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不为了功名利禄，不为了封侯拜将！只为了我们的父母妻儿，为了那些死去的亲人邻里，为了千千万万的大唐百姓！”
李嗣业的声音响彻战场。
“今日，我们在此死战。
不是为了谁当皇帝，不是为了哪家天下，只为告诉这些叛贼，告诉天下人——”
他深吸一口气。
“大唐男儿的血性，还在！”
“杀！！！”
残存的唐军爆发出最后的怒吼，冲向数倍于己的敌军。
那一瞬间，他们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从地狱归来的复仇之魂。
叛军将领的脸色变了。
他征战半生，从未见过如此悍不畏死的军队。
他想要下令放箭，却发现自己麾下的士兵也在颤抖，那是面对必死之人的恐惧。
就在这时，东方传来隆隆的声音。
“援军，是李苍将军的旗号。”
瞭望塔上幸存的士兵嘶声大喊。
地平线上，无数唐军旗帜如林出现，李苍的三千骑兵终于赶到，他们阵型严整，长枪如林，压向战场。
敌军见到这一幕长叹一声，知道事不可为，下令撤退。
叛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的尸体与残破的旌旗。
李嗣业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亲兵想要扶他，却发现自己也站不稳了，他们互相搀扶着，看着退去的叛军，看着赶来的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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