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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二章 屠刀难弃,妖风临城

    赤县的残烬裹着血腥气,丝丝缕缕往鼻腔里钻。

    魏青的目光钉在院角焦黑的断木上,喉结无声滚了滚。

    陈忠的声音冷得像深冬寒潭:“这世道,怎就成了这般模样?”

    这话像根生了锈的铁刺,慢悠悠扎进魏青心口。

    他不是没设想过绝境,金子被克扣,被滩盟逐出门,拖着瘸腿返回大野乡时,家徒四壁,连灶膛里的余温都寻不见。

    可当亲历者用平铺直叙的语气讲出来,那股憋闷劲,比自己撞进死胡同还要难受。

    换作是他,能在那样的绝境里攥着一口气活下来吗?

    不好说。

    “后来我没回威海郡,把在滩盟攒下的银子拿出来,给弟弟盘了间铁匠铺,又置了几亩薄田。

    矿山里的弟兄遭监工苛待,找我出头,我没推辞,有人想学拳脚,我就攥着他们的手腕,一招一式地教。”

    陈忠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慢慢就有人往我这儿凑,茅草屋换成了大院子。

    先前凶神恶煞的监工见了我,也得弯腰喊声‘哥’,乡绅递茶时,都带着笑。

    几百号弟兄都服我,二十五岁那年,我冲破了二级练境。”

    魏青脑子里闪过“大野乡扛把子”几个字,指尖蹭着袖口的灰渍。

    这年头,拳头硬才站得稳脚跟,谁都明白这个理。

    “除了没成家,日子也算顺遂。直到矿山塌了。”

    陈忠的声音沉了沉,“我带着弟兄们往下刨,结果被埋在了底下。

    整整三天,渴得实在受不住,就舔石缝里的潮泥。

    后来抠出一条死眼镜蝰蛇的红胆,捏碎了咽下去,腥涩里裹着腐臭,比沤烂的羊粪还呛人,我就靠这个,撑了十五天。”

    “之后我蜕了六次皮,筋脉伸长了十二寸,骨头硬得能磕碎生铁。不管什么功夫,到手十天半月就能练得纯熟。

    半年后,大野乡没人能接我一拳;再半年,冲破三级练境,院子换成了青瓦庄园。

    乡绅们见了我,隔着老远就躬身喊‘爷’。”

    这是从乡野豪强,硬生生熬成了珠市、农市的主事人啊。

    魏青望着陈忠鬓角的白霜,忽然觉得两人的路,像同根藤上缠的两股麻线,看着不同,底色都是熬出来的苦。

    “具体怎么扯的旗,我记不太清了。

    威海郡那次天倾之祸,不是头一回灾荒。

    流民堵在城门口哭嚎,郡府却连一口粥都不肯放。

    我花钱买米搭棚施粥,可锅刚支起来,就被抢了个空。”

    陈忠叹了口气,“夜里红林的人找上门,按着我的肩膀说‘哥,你当大哥,我们跟着你混’。

    他们图的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我图的,是给乡亲们挣口安稳饭吃。”

    玄文馆的大门越来越近。

    即便赤县乱得像翻了天,这处宅院的墙根下,却异常地安静,门前横七竖八的尸身还在淌血,血腥气裹着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墙根阴影里,蜷着一张马脸的马介子,见了魏青,脸皱得像泡发的烂菜叶:“城里杀人跟割菜似的,门房拿棍子拦我,我只能在这儿挨着,闻这尸臭味。”

    魏青扯了扯嘴角。

    这时候的赤县,恐怕再没有比玄文馆更安全的地方了。

    跨进前院,魏苒、阿斗一家、梁实和梁三都在,瓦罐翻倒在石阶下,钢刀的寒光映着月光。

    闹这么大的乱子,大家第一个奔的,还是教头的玄文馆。

    “阿兄!”魏苒快步冲过来,攥住他的衣角,指尖凉得像冰,眼里的担忧却散了大半。

    阿斗握着钢刀的手松了松,指节泛着白:“那笑天刀的拳头,能砸烂石磨,我真怕你……”

    话没说完,长平叔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胡吣什么!魏青这不是回来了?吉人自有天相!”

    梁实的颧骨上沾着血痂,嗓门像磨过砂似的:“杨鳖这狗东西搞这么大阵仗,除非郡城调兵来,不然这赤县,迟早烂成一摊泥!”

    魏青松了口气,指尖却依旧紧绷,陈忠“赤巾大当家”的名头,凉了十年,如今还能镇得住场子吗?

    ……

    赤煞堂的许三疤像被野狗追着似的,冲进赵家大宅,对着正坐喝茶的三眼猿急声喊道:“五当家!大当家没死!那股威风劲,就算烧成灰我也认得!”

    三眼猿的眉毛猛地一挑,杀气瞬间裹着腥风扑面而来。

    十年前南天门一战,大哥笑天刀“坠海而亡”,

    三哥铁臂枪、六弟花面狼、七妹血罗刹全折在了道官手里,他们这群人才像丧家之犬,投靠了妖类。

    “我也感应到了,是《无间浮屠功》的气劲。”裂山魃光着膀子踏进门,皮肤泛着酱红色,像是在血里浸过又晒干,迎着光看,像一尊渗人的金身塑像。

    “大哥要是还活着,咱们勾结妖类的事,他非把咱们三刀六洞,钉在刑柱上不可!”

    三眼猿的脸皮抖得像筛糠,笑天刀这三个字,在威海郡红林道上,重得能压塌山岳。

    裂山魃嗤笑一声,拳骨捏得咔咔作响:“赤巾七堂口,如今还剩几个?

    没流民没灾荒,谁乐意跟着你在山里喝西北风?

    大哥定的规矩,太碍着痛快了,这世道本就是人吃人,把那些肥得流油的富家大户踩在脚下,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才是正经事!”

    三眼猿盯着堂屋里亮得晃眼的琉璃灯,想起山里的草席烂床,喉结滚了滚:“二哥想怎么做?”

    “叫上老四,先礼后兵。大哥心软,咱们提提六弟悬首城门、七妹被道官一剑穿胸的事,他准会愧疚。”裂山魃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

    玄文馆前院,魏青搬来太师椅给陈忠,自己拖了张小板凳,坐得笔直。

    陈忠指尖摩挲着椅沿的木纹,缓缓开口:“吃了那蛇胆后,我像换了一副筋骨,创了《无间浮屠功》。

    后来遇到一个游方和尚点拨,改成了《浮屠无间十二关》。

    不到四十岁,就摸到了周天聚气的门槛。

    当年跟滩盟的舵主打过一场,把他的刀砸成了废铁,那时候年轻气盛,眼高于顶,没把天下豪杰放在眼里。

    直到在南天门遇上萧惊鸿,三拳就被他打了个半死。”

    魏青望着陈忠肩上的旧疤,忽然觉得萧惊鸿那副散漫不羁的样子里,藏着能掀翻江浪的狠劲。

    “我没服,梗着脖子跟他说,给我两年时间,等我把功法推演圆满,再跟他较量。

    他把我扔到山脚下的农户家当马夫,我以为是羞辱,忍着气应了。

    结果第十二天,就有人打着赤巾的旗号洗劫村子。

    我拎着柴刀冲出去。

    领头的竟是我幺妹夫,手下都是跟我一起下过矿的山民,他们以前猎到野鹿,会砍半只送到我的庄园,遇上雪天,还会给村里的孤寡挑水劈柴。”

    陈忠的语气忽然热了起来,像是有熔浆要从喉咙里喷出来:“我幺妹夫待我妹妹,疼得像眼珠子似的,那些山民见了老人,都会躬身行礼,怎么一上了山,就成了杀人抢粮的盗匪?”

    “萧惊鸿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跟我说‘干着土匪的勾当,偏要装什么良善,跟在青楼里找烈女一样愚蠢’。

    我这才醒过神来,我弟弟抢了邻村的姑娘做妾,我手下的兄弟借着我的名头,劫了三个大庄园。

    我一直装瞎装聋,到最后,连门缝都躲不住了。”

    陈忠摘下头上的貂皮帽,头皮上的戒疤一层叠着一层,像枯萎的红莲嵌在皮肉里:“这些年,每动一次嗔念,我就点一炷香,在头皮上烧一道疤。

    可一闭上眼,就是沉在江底的爹、被刨开肚子的二叔、哭瞎了眼的娘……我总想凭着一双拳脚,把这世道踩平,让乡亲们过几天安稳日子。

    可我弟弟抢人,我兄弟杀人,这屠刀,一直都在我手里,怎么放得下?”

    长街上传来闷雷般的脚步声,千百支火把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光影裹着浓重的杀气,朝着玄文馆压了过来。

    陈忠忽然站起身,衣袍猛地炸开,棉絮混着灰屑四处飞溅。

    他精赤的上身,纹路翻涌跳动,像红莲缠绕着无间地狱。

    “我悟了!”陈忠的声音震得院角的瓦片发颤,“持屠刀,斩业障!不成佛,便成魔!”

    “大哥!”裂山魃抢上台阶,嗓门里带着假笑,手却死死按在腰后的刀把上。

    陈忠脚下猛地一跺,前院的青石板瞬间炸出蛛网般的裂纹,气流卷着白茫茫的气浪直冲天际。

    一条缠着紫黑筋络的粗臂,像巨象扬鼻般挥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了下来:“滚!”

    裂山魃急忙沉气鼓腹,喉间爆出一声闷吼,一道白线直撞过去.

    这是练皮境巅峰的“赤蟒喷珠”,需得将五脏练得如同铁板,才能使出的杀招。

    “咚——”

    巨响过后,烟尘像黄龙般腾空而起。

    裂山魃像被投石机砸中,倒飞出去数丈远,在青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直到撞塌一堵院墙才停下。

    他的鞋子烂成了布条,裤腿炸得粉碎,牙根发麻。

    再次抬头时,陈忠站在台阶上,眼神亮得像两团燃烧的火炬:“老二,你的武功,沾了妖气,半分人味都没了。”

    三眼猿“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红着眼圈哭喊道:“大哥!三哥为了救你,带着三十个弟兄闯阵,被滩盟的神力弩射成了筛子,

    六弟被叶凶魁一枪挑在城门上,晒了三天三夜,眼睛都没闭上。

    七妹……她心里一直念着你,结果被初阳观的道官一剑穿胸!

    我们是走投无路啊!

    滩盟悬赏追杀我们的头领,威海郡的捉刀人闻着味就来,青雾岭早就没有我们的活路了!”

    陈忠拾级而下,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指尖却悄悄扣住了他的脖颈:“你嫂子跟闲汉私通,是你捅死了闲汉才上的山;输了比武,就绑了人家的女眷,逼人家师傅入伙;你瞧不上老三是富家出身,就抢了他的功劳,这些事,你都忘了?”

    三眼猿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刚要挣扎,陈忠的掌心猛地收紧,

    “咔嚓”一声,头骨碎裂的闷响中,他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大……大哥?”枯骨僧赶到门口,看到两具无头尸身,腿一软,跪在了血泊里。

    “老四,你来了。”陈忠掌心里沾着红白相间的粘稠物事,脚下的天灵盖已经烂成了泥,血腥味裹着寒风,扑在枯骨僧脸上。

    枯骨僧抖得像筛糠,不停地磕头,额头很快磕出了血:“我知错了!是二哥说那七蜕妖尊有练皮秘法,能让人一步登天,我才被蛊惑的!

    大哥,你是了解我的,我平时最听你的话!”

    陈忠往前走了两步,笑容慈和得像庙里的佛陀:“你不爱财,练功也懒,却能修出水火玄铠,想来妖尊给的丹丸,很管用吧?”

    枯骨僧慌忙摸出几枚铁珠似的丹丸,双手捧着递上前:“我没敢吃!真的!这是二哥分给我的!”

    陈忠指尖碾着丹丸外层的铅汞衣,眉尖动了动:“耗损寿元、透支元气的虎狼药,就为了这点力气,连人都不想当了?”

    枯骨僧的脸上露出茫然之色,喉结滚了滚:“磕一粒就浑身有劲,筋肉里像烧着暖火,比什么都舒坦……”

    “南天门围杀之前,我只对你动过杀心。”陈忠的声音忽然轻了,“你总盯着魏青看,眼神不干净。”

    “啪!”

    脆响过后,指风破风的锐响还在院间回荡。

    枯骨僧的双目像装满鲜血的布囊被戳破,热腥的血溅了他满脸。

    他捂着脸嘶吼起来:“假仁假义!什么替天行道,全是屁话!三千年丧乱,连修仙的道士都在泥坑里打滚!你跟我们一样,都是盗贼!”

    “你的罪业,我来担。”陈忠抬手,掌风裹着凌厉的劲气,就要劈碎他的头颅。

    “吼!”

    尖锐的音波陡然炸穿长空,连赤县刚泛起的鱼肚白都跟着震颤。

    陈忠的身形猛地一僵,枯骨僧却疯了似的狂笑起来:“七蜕妖尊来了!它是来救我的!”

    赤县外的野路上,一条二十丈长的赤鳞大蟒伏地爬行,三角头颅上生满尖刺,红褐色的鳞甲密得像铁网。

    所过之处,草木断裂、石块崩碎,乡间小路被趟成了能并行两辆车的大道。

    妖风裹着瘴气四处蔓延,流民还没跑出外城,就纷纷倒在地上,皮肉迅速化为一滩臭脓,连骨头都融了个干净。

    赤鳞大蟒抬起头,竖瞳扫过燃烧的房屋,喉间爆出沉闷的低吼:“本王的血食,何在?”

    正想仰天长啸,头顶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总算找对地方了,多谢你捎我一程。本来还想饶你一次的。”

    一袭青衣从蟒头顶飘然而下,周身三尺罡气凝成无形的屏障。

    萧惊鸿背着手望瞭望天色,摸出怀里的小本子翻了翻,轻叹一声:“要是魏青在,总能吟句应景的诗来。”

    他转过身,对着盘着如小山大的赤鳞大蟒,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聊:“说吧,清蒸、红烧、爆炒,你选个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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