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那自称赵家长房排行第八的青年扯了半盏茶,魏青端茶的手忽然顿住。
赵敬脸上堆的热络居然不是装的,院门外挑担子的仆役正把描金匣、锦布包往院里搬,那包装瞧着就满是贵气。
魏青后脊骨莫名发紧,威海郡的高门子弟啥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鬼才信他没揣别的心思。
赵敬往前倾身,语气恳切得像旧友:“魏兄弟,你才摸到四级练的第一阶,走步却带出‘玉骨凝华’的底子,筋肉沉得稳,骨缝收得紧,呼吸匀得像漏刻,比那些花架子武师强出十倍都不止。”
这话戳得魏青心尖一动。
他从前混过富贵圈子,太清楚穿绫罗的少爷跟光脚挣饭的穷户是云泥两重天。
前者永远不懂有人会为半袋米卖亲娃,后者想破头也不明白一顿饭花百两银为啥叫“省着花”。
越在云端的人,越碰不到泥里的苦,他们既没那个机会,也懒得低头看。
所以赵敬这副“平起平坐”的模样,太反常。
魏青念头一转就抓着了根由,是玄文馆,还有师傅萧惊鸿的名头。
“渊藏龙虎”那四个字,真能让赵家这样的望族低头?
师傅这些年瞒着他的事,怕是不少,回头得找陈伯好好打听。
他压下心思,拱了拱手:“赵少谬赞了。”
“不是谬赞,我打小就道武同修,懂点辨气的法子。”
赵敬眉梢挑着藏不住的得意,“你这一阶圆满境的玄血宝络,在郡城都算少见。
萧惊鸿再厉害,他徒弟没灵机没资粮,天赋再高也得埋在穷地方,对吧?”
魏青指尖蹭了蹭杯沿,心里咯噔一声。
他这玄血宝络练满快三月,连赤县武行的坐馆都没瞧出端倪,赵敬居然一眼点破。
这赵家八少爷,不是绣花枕头。
“道艺武艺一起学,高门的底子果然不一样。”
魏青话锋一转,“赵少是威海郡的人物,无端来赤县,总不是踏青吧?”
终于切入正题,赵敬却先朝院外抬了抬下巴。
魏青顺着看过去,眼瞳缩了缩。
净水粳米装在描金匣里,金萼兰的花瓣还沾着露,还有青霜草······
这些都是威海郡郡城都难见的稀罕物,仆役们挑着担子,流水似的往院里堆。
“是替人赔罪来的。”
赵敬敛了笑,语气沉下来,“赵良余是赵家旁支,眼瞎心黑,勾结赤巾盗贼不说,还跟七蜕妖尊的爪牙勾连。
我爹气炸了,让我连夜赶过来清理门户。
那家伙想借赵家的名头抢你的珠市,真当我们赵家是出尔反尔的货色?”
他往前推了推茶盏,茶沫都没晃:“那几间铺子、渡口,你安心拿着。这礼是赔罪的,别嫌轻。”
旁边立着的马伯眼角抽得厉害。
半个时辰前,这位八少爷进门时还眼高于顶,下巴抬得能挂油瓶,怎么转眼就恭顺成这样?
那股子桀骜不驯,像是被风刮没了。
魏青摸着袖角,语气软乎乎的,带着点过年收压岁钱的忸怩:“无功不受禄,这礼太沉了,不合适。”
赵敬是冲玄文馆来的,这糖衣炮弹不吃白不吃。
狗送上门的便宜,不占才是傻子。
“魏兄弟这话见外了。”
赵敬立刻接话,笑容又堆了回来,“我初到赤县,人生地不熟,正缺个知根知底的先导。何况咱们一见如故,投缘得很。”
高门子弟的应酬本事是刻在骨子里的,摆正姿态后,接人待物半点挑不出错。
魏青指尖敲了敲桌沿:“先导?赵少要在赤县久留?”
“待到大年跟前。”赵敬没藏着,“清理赵良余是小事,主要是替我哥找窑市的姜远师傅铸兵。”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卖弄:“你可能没听过,姜远是中枢龙庭钦定的大匠。
匠户这行当门道多,最低等的工匠要么每月给衙门白干十天换口米,要么随军当苦力。
往上是巧匠、能匠,到了大匠层级,技艺都快摸到‘道’了,不受规矩管。
姜远锻锤兵是一绝,最出名的是‘四猛八大锤’。
四对锤,金、银、铜、铁各一对,每对的主人都是以一当百的猛人,名头响遍威海郡。”
魏青适时露出好奇:“这八大锤具体是啥?”
瞧着他眼里的“钦佩”,赵敬像三伏天喝了冰蜜水,浑身舒爽:“是擂鼓紫金锤、八棱亮银锤、人面铜锤、镔铁重锤,四对八只,所以叫八大锤。”
“四猛八大锤?这名号听着就带着战阵悍气,到底是啥来头?”
魏青往前凑了凑,手肘搭在粗木桌沿。
他最爱听这些没听过的典故,接话接得又快又顺,还时不时递句捧词,把赵敬的话头稳稳托住。
没一会儿,两人倒真像相交多年的旧友,说话间热络得能烫出火星子。
旁边的阿斗攥着茶壶柄发呆,脑壳里转得迷糊。
自家魏哥就是赤县一个开珠档的,咋就能勾得威海郡的高门公子凑上来热聊?
难不成这就是话本里说的“气场一开,贵人自来”?
赵敬指尖摩挲着冰裂纹茶盏,语气忽然沉了半截:“魏兄弟有所不知,当年中枢龙庭定鼎天下时,曾封下八位柱。
他们持着朝廷符节开建专属幕府,执掌一整片疆域的军权,这才是实打实的天家贵裔,是上三籍里站在最顶端的存在。。”
这话说完,他眉峰耷拉下来,那失落劲儿,跟之前顺风楼聚会上赵勤、李桂英这帮人念叨郡城风光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魏青心里门清,郡城高门已经够普通人仰着脖子看了,可这帮含着金汤匙的主儿,还嫌自己出身不够顶,一门心思想着祖上没捞着“从龙拥立”的功,连当皇子都觉得亏。
“扯远了。”赵敬回神,语气又郑重起来,“说回八大锤,那是四位出身阀阅的猛将,家家都是‘入相出将’的根脚,后来跟着上水府的朱辟疆将军镇边。
而我要找的姜远师傅,早年就在朱将军麾下掌锻兵,如今告老了,游历威海郡几十处地界,偏选了赤县开窑,说要铸此生最后一件‘神兵’。”
他话里的敬重藏都藏不住,姜远是中枢龙庭钦定的大匠,跟过掌一府兵权的将军,这门路,比赤县十八行的头面人物硬十倍。
魏青指尖敲了敲桌面,忽然插了句:“赵少也使锤?这兵器看着就沉,多半是战阵上冲杀用的吧?”
“我大哥是修道的,哪瞧得上这等凡兵。”
赵敬胸脯一挺,语气里满是得意,“家兄是威海郡道院生员,如今卡在道艺第三境神驰凝念,正要炼件法器护身。
姜师傅打器物粗胚的手艺,郡城兵器行拍马都赶不上,我就是受他所托,来请姜师傅出手。”
魏青心里一动,法器这东西,他在《武途纪文’》里见,得火工道人才能炼,凡匠锻的铁家伙通不了灵,装不下修道人的念头。
而中枢龙庭的道官分三类:掌丹的铅汞道人、铸器的火工道人、观气的堪舆道人,这关节他早记在心里了。
“姜师傅的窑在城外百里,三座窑分叫‘沉金’‘素瓷’‘烈炉’,烧砖、制瓷、锻兵各归一处。”赵敬说着,忽然顿了顿。
魏青顺着递了个话:“听说姜师傅好口陈酿,赵少要是有求,带几坛年份足的酒,说话软和点,出手阔绰些,这事十有八九能成。”
赵敬眼睛一亮,冲旁边马伯抬了抬下巴:“记着,回头写信让家里捎十坛威海郡的‘醉云酿’过来。”
说完他起身,拍了拍衣摆:“跟魏兄弟说话比喝酒还畅快,不过天色不早了……”
魏青暗地里松了口气,他今早的缠龙手、奔云掌还没练够,这赵敬一坐就是小半天,进度都落下一大截了。
可还没等他接话,赵敬又笑起来:“要不换个地方?顺风楼的珠宴不错,咱们接着聊。”
魏青嘴角抽了抽,没敢拒绝。
毕竟人家刚送了一院子的青霜草、金萼兰,拿人手短,只能硬着头皮跟去。
顺风楼二楼雅间,魏青盯着桌上摆的紫霞珠蚌、黑鲽珠蚌,脑壳里直冒凉气。
这顺风楼的珠宴食材,多半是从自家魏记珠档。
卖出去一坛珠蚌肉才六十两,吃这么一桌的三百两,这要是自己请客,能心疼得夜里睡不着。
他夹了一筷子最嫩的珠蚌腹肉放进魏苒碗里,脸上堆起笑:“顺风楼的珠宴在赤县是头一份,我一年都吃不上一回。
赵少咋不动筷?你做东,光看我们吃算啥事儿?”
赵敬清了清嗓子,腰杆挺得笔直:“魏兄弟有所不知,我正在修道服食,沾不得五谷荤腥,最多吃碗净水粳米蒸的饭,这些油腻物碰都碰不得。”
魏青眼皮一掀,原来如此。
他顺着捧了句:“赵少既是武练得筋骨结实,道艺又进境飞快,果然是威海郡高门的底气,一般人比不了。”
说完他话锋一转,眼神里堆起恰到好处的好奇:“我听说道艺有四境,是服食绝谷、静坐凝胎、神驰凝念、通玄显化?
这里面到底有啥门道,能让这么多人挤破头去修?”
旁边的马伯忽然弯着腰咳嗽两声,眼神往赵敬那递得又急又快。
道艺是高门秘传,哪能随便说给赤县一个珠档老板听。
赵敬像没看见似的,转头问马伯:“你嗓子不舒服?让伙计盛碗清鸡汤来润润?”
马伯嘴角抽得厉害,只能低低应了句“多谢少爷”,
这才跟这小子见第一面,至于这么掏心窝子?
真当是相见恨晚了?
“说到道艺。”赵敬转回脸,指尖敲着桌沿侃侃而谈,“第一境就是服食绝谷,先吃含灵机的草木金石,炼化里面的精气补身,这步得循序渐进。
先吃温和的宝植花果,再换精炼的矿物粉,最后才能吞金嚼铁、服食赤血丸汞。
我现在也就敢吃点赤髓脂、水晶,离生吃金银铜铁还差得远呢。
这步得有法门引着,不然直接来,肠子都能烂穿,当场暴毙。”
这些话魏青早从玄文馆的旧书里看过,他真正想问的是“秘文”。
自家魏苒没学过,却能一眼认出那些扭扭曲曲的字,可他盯着那些笔画看半天,连横竖都辨不清。
“等精气把四肢百骸填得满了,就能绝谷,不食不喝,让肉身净透得没半点杂气,这才能定住念头观想。
到这一步,道艺一境就算成了。
至于后面的打坐入定、百日抱胎,全看静功火候,没别的窍门。”
魏青装出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指尖摩挲着杯沿沉吟半晌,才似懂非懂地开口:“我听人说‘法不轻传’是修道的规矩,就算把法门摆眼前,没机缘的普通人也摸不着门道,是真的吗?”
赵敬神色微变,指尖的动作停了,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要修道,先识秘文。
那字不是寻常的字,里藏着大道精义,一个字能解出百种、千种意思,连成片更难啃。
像我们这种出过道院生员的高门,都有本秘文册子,专门拆字解意,算是修道人的‘字典’,没这册子,就算拿到方术也看不懂。”
魏青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语气里的真诚快漫出来:“不瞒赵少,我瞧着你也觉得投缘得很,真跟话本里说的‘一见如故’没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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