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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082章雨停了

    雨停了。

    书脊巷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倒映着黄昏时分的天光。林微言将最后一张修复好的宣纸平铺在工作台上,用竹夹小心翼翼地调整边缘。

    已经是第七天了。

    那本明代《花间集》散页的修复工作进展缓慢。纸张脆弱得像秋日的枯叶,每一次触碰都要屏住呼吸。但林微言喜欢这种专注——当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指尖,那些纷乱的思绪就会暂时退去。

    包括沈砚舟。

    自从上周他说“下周见”之后,果真每天都来。有时带一盒老字号的点心,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店堂角落的藤椅上,翻看陈叔收来的旧书。他不打扰她工作,却用这种固执的存在感,一点点侵蚀她筑起的防线。

    “小言,该吃饭了。”陈叔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林微言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动身。她的目光落在工作台角落——那里放着一枚铜质袖扣,朴素的设计,边缘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

    那是昨天沈砚舟“不小心”落下的。

    或者说,是故意留下的。他走的时候说:“明天我再来取。”语气自然得仿佛这只是寻常的物件交接。

    但林微言认得这枚袖扣。

    五年前,她在大三那年的旧物市场淘到它。摊主说是民国时期的物件,黄铜材质,上面刻着细微的缠枝纹。当时沈砚舟陪她逛了一下午,她花了半个月的生活费买下这对袖扣,送给他做生日礼物。

    “太贵重了。”他当时这样说,却小心地收进衬衣口袋。

    后来他几乎每天都戴着,直到分手那天。

    林微言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冰凉的铜面。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他把袖扣取下来,在阳光下仔细端详:“你说,八十年前,是谁戴着它?”

    “可能是个文人,在书桌前写作到深夜。”她当时随口猜测。

    沈砚舟笑了,把袖扣重新别好:“那我得配得上它才行。”

    那些细碎的对话,她以为早已遗忘,此刻却清晰得可怕。

    楼梯传来脚步声。

    林微言迅速收回手,假装整理工具。但进来的是陈叔,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就知道你还没下来。”陈叔把碗放在窗边的小几上,“今天加了虾籽,汤头特别鲜。”

    “谢谢陈叔。”林微言起身活动僵硬的肩颈。

    陈叔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走到工作台前,低头看那枚袖扣。“这物件有些年头了。”他缓缓说,“黄铜能保存得这么好,说明一直被珍惜着。”

    林微言舀起一个馄饨,热气模糊了视线。“陈叔,您觉得……人真的能改变吗?”

    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出温柔的弧度。“小言啊,你看这些古籍。几百年的纸张,脆了、破了、被虫蛀了,但我们还是要修复它。为什么?”

    “因为上面的内容有价值。”

    “不完全是。”陈叔摇头,“因为那些墨迹承载的是时间。人也是一样——我们修复的不是物,是物背后的记忆和意义。至于人能不能改变……”他顿了顿,“重要的是,你想修复的是什么?”

    林微言沉默地吃着馄饨。窗外,书脊巷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在湿润的空气中晕开暖黄的光。

    她想修复什么?

    是那段戛然而止的青春?是被辜负的信任?还是……那个曾经毫无保留去爱的自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明宇发来的消息:「明天我轮休,你上次说的那本医书,我在图书馆找到了影印本,需要我带过来吗?」

    林微言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意。周明宇总是这样,细心记得她随口提过的每一件事。上周她只是偶然说起想找一本明代医书参考纸张工艺,他就记下了。

    「太麻烦你了,我下周自己去图书馆就好。」她回复。

    「顺路的事。而且,我也想看看你最近修复的那批古籍。」周明宇很快回复,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林微言盯着屏幕,迟迟没有回复。她知道周明宇的心意,也知道自己应该更明确地拒绝。但每次话到嘴边,看到他温和的笑容,又咽了回去。

    她害怕伤害他,却也明白暧昧不清才是最大的伤害。

    这种犹豫,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什么。

    “小言,”陈叔收拾碗筷时忽然说,“沈律师今天下午来过,看你忙,没上楼。他留了本书在柜台。”

    “什么书?”

    “你自己去看吧。”陈叔眨眨眼,端着托盘下楼了。

    林微言擦干手,走到一楼店堂。柜台显眼处放着一个素色纸袋,里面是一本硬壳精装书——《中国古籍纸张鉴别与修复实务》。

    她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便签,是沈砚舟的字迹:

    「昨天听你提到需要这方面的资料。这本是文物出版社去年的新书,作者是我大学时的一位老师。希望对你有用。

    P.S. 袖扣不急,先放你那儿。」

    字迹工整利落,像他本人一样没有多余的情绪表达。但林微言注意到,便签的边缘有轻微的折痕,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过。

    她翻开目录,发现有好几处用铅笔做了细微的标记——都是关于虫蛀修复和纸张脱酸处理的内容,正是她最近工作中遇到的难点。

    他不仅买了书,还仔细看过。

    林微言合上书,闭上眼睛。理智告诉她应该保持距离,但内心深处某个地方,正在悄悄松动。

    ------

    同一时间,城东的律师事务所。

    沈砚舟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手机屏幕上是与顾晓曼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二十分钟前发来的:

    「林小姐那边,需要我再做些什么吗?」

    他回复:「暂时不用。谢谢你之前的澄清。」

    「客气。当年的事我也有责任,如果我能更早发现那些传闻……」顾晓曼回复很快。

    沈砚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关掉聊天窗口,点开手机相册里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里面只有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大学图书馆,林微言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侧脸,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小的阴影。照片角落有日期:2018年4月12日。

    第二张是潘家园旧书市场,林微言蹲在一个摊位前,举着一本旧书对他笑。那天下着小雨,她的刘海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那是他们第一次找到有价值的古籍——一本清代的《山海经》刻本,虽然残缺,但她高兴得像捡到了宝藏。

    第三张……是分手那天。照片很模糊,像是在匆忙中拍的。林微言转身离去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照片上没有日期,但他永远记得那一天:2021年9月15日。

    这五年来,他无数次打开这个文件夹,又迅速关上。那些画面是蜜糖,也是匕首。

    敲门声响起。

    “进。”

    助理小杨抱着文件进来:“沈律师,顾氏集团那个案子的补充材料收到了。另外,明天下午两点和古籍拍卖行的王总有个会议,关于那批涉嫌走私的文物鉴定事宜。”

    “知道了。”沈砚舟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帮我调一下近五年国内古籍拍卖市场的交易记录,重点查来源不明的明清刻本。”

    “您怀疑和顾氏的案子有关联?”

    “只是直觉。”沈砚舟翻开文件,“但直觉往往建立在对细节的观察上。”

    小杨点头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住:“沈律师,冒昧问一句……您最近常去书脊巷,是接了那里的案子吗?”

    沈砚舟抬起头:“私人事务。”

    “抱歉,我不该多问。”小杨连忙说。

    “没关系。”沈砚舟的语气缓和了些,“那里……有个很重要的人。”

    小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沈砚舟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另一枚袖扣,和留在林微言那儿的那枚是一对。

    五年前分手后,他取下了这对袖扣,却舍不得丢。最艰难的那段日子,他常常握着这枚铜扣,想象如果她在身边会说什么。

    “你会说,沈砚舟,撑下去。”他对着空气低语,然后苦笑,“或者你会说,你这个骗子,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两种可能都让他心痛。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父亲的电话。

    “砚舟,吃饭了吗?”沈父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响。

    “还没,一会儿就吃。”沈砚舟靠进椅背,“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说我恢复得比预期快。”沈父顿了顿,“你上次说……见到微言了?”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嗯。”

    “她……还好吗?”

    “看起来不错。”沈砚舟选择性地描述,“在书脊巷做古籍修复,很专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是我拖累了你,也拖累了你们。如果不是我的病……”

    “爸,别这么说。”沈砚舟打断他,“是我自己的选择。”

    “但你可以告诉她真相的。当年如果你告诉她实情……”

    “告诉她什么?”沈砚舟的声音低沉下来,“告诉她我父亲重病需要钱?告诉她我不得不接受顾氏的条件,换取他们承担医疗费用?告诉她我必须假装和顾晓曼交往,来满足顾老爷子‘家族联姻’的执念?”

    他闭上眼睛:“我不能。那样她会陪我一起痛苦,会为了我放弃自己的原则,甚至可能会去找顾家理论。我不能让她卷入那些事。”

    “可你现在……”

    “现在不一样了。”沈砚舟睁开眼,目光坚定,“顾老爷子去年过世,顾晓曼接手集团后清理了那些陈腐的规矩。您的病也好了,债务还清了。我终于……终于可以站在她面前,不是作为一个需要牺牲爱情来换生存的可怜虫,而是作为一个有能力保护她、给她安稳生活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全部真相?”

    “等时机成熟。”沈砚舟看向窗外,“等她对我的信任足够多,多到能够承受当年的重量。”

    ------

    书脊巷的夜晚来得早。

    八点刚过,巷子里就安静下来,只有几家小店还亮着灯。林微言锁上工作室的门,准备回家。

    刚走到巷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墙边。

    沈砚舟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手里提着纸袋,看起来像是等了有一会儿。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林微言停下脚步。

    “来取袖扣。”沈砚舟直起身,语气自然,“顺便,给你带了这个。”

    他递过纸袋,里面是热乎乎的糖炒栗子,纸袋底部还垫了纸巾保温。

    林微言接过,栗子的暖意透过纸袋传到掌心。“袖扣在楼上,我去拿。”

    “不急。”沈砚舟说,“能走走吗?就一会儿。”

    林微言犹豫了。理智在警告,但握着栗子袋的手却没有放下。“……好。”

    两人沿着巷子慢慢走。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侧的老房子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有户人家在放老唱片,周璇的嗓音婉转流淌出来:“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我记得你以前喜欢周璇。”沈砚舟忽然说。

    林微言怔了怔:“那么久的事,你还记得?”

    “记得。”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大学时有个MP3,里面存了很多老歌。你说这些声音里有时间的质感,像旧书一样。”

    林微言剥开一颗栗子,甜糯的香气弥漫开来。“那台MP3早就坏了。”

    “但我送你的那张唱片还在吗?”沈砚舟问,“大三你生日时,我淘到的那张周璇黑胶。”

    林微言的手顿住了。

    那张唱片还在。就放在她卧室的书架上,用防尘袋仔细包着。五年间搬了三次家,很多东西都丢了,但那张唱片始终跟着她。

    她没有回答,但沈砚舟似乎从她的沉默中读懂了什么。

    “微言。”他停下脚步,转向她,“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太早,也太自私。但我需要你知道——这五年,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每一次选择,每一次坚持,都是想着如果有一天能再见你,我至少要成为一个值得你再看一眼的人。”

    路灯的光在他眼中闪烁,像碎了的星光。

    林微言抬起头,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五年的时光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眼神更深邃了,下颌线更分明了,那些少年的青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男人才有的稳重和隐忍。

    但她依然能看到那个在图书馆陪她查资料到深夜的沈砚舟,那个为了帮她淘一本旧书跑遍整个潘家园的沈砚舟,那个在下雨天把伞全部倾向她的沈砚舟。

    “值得吗?”她听见自己问,“为了一个已经分手的人,值得你这样吗?”

    “值得。”他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因为你不是‘已经分手的人’,你是我从未停止爱的人。”

    夜风拂过,巷口的老槐树沙沙作响。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林微言的肩头。

    沈砚舟伸手,轻轻帮她拂去。

    指尖擦过发梢的瞬间,两人都顿住了。这个动作太过亲昵,突破了安全距离的边界。

    林微言后退半步,心跳如擂鼓。“太晚了,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就几步路。”

    “让我送吧。”沈砚舟坚持,“就当……为那本书的谢礼。”

    最终林微言还是妥协了。两人沉默地走到她租住的小院门口,门檐下的感应灯自动亮起。

    “书我看了,标记很有用。”林微言说,手放在门把上,“谢谢。”

    “你喜欢就好。”沈砚舟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纸盒,“这个,给你。”

    林微言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书签。黄铜材质,做成竹简的形状,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千卷阅尽,终归此页。」

    “我自己设计的。”沈砚舟的声音有点不自然,“可能不太好看……”

    “很漂亮。”林微言轻声说,指腹抚过冰凉的刻字,“谢谢你。”

    感应灯熄灭了,又亮起。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中,两人对视着,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明天……”沈砚舟开口。

    “明天我要去图书馆查资料,一整天。”林微言抢先说。

    “好。”他点头,“那后天见。”

    这次他没有说“下周见”,而是“后天见”。一个具体的时间,一个明确的期待。

    林微言没有反驳。

    她推门走进小院,回头时,沈砚舟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孤独而坚定。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林微言深呼吸几次,才让心跳平复下来。

    她打开纸盒,取出那枚书签。在室内灯光下,黄铜泛着温润的光泽。刻字的手艺很精细,每一笔都看得出用心。

    「千卷阅尽,终归此页。」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沈砚舟送的专业书,把书签夹在扉页。合上书时,忽然想到什么,又打开手机,给周明宇发了条消息:

    「明宇,明天不用特意送书过来了。我有些其他安排,改天再约吧。」

    发送成功后,她盯着屏幕,直到自动熄屏。

    窗外,夜空中有稀疏的星子。林微言想起小时候,外婆常说:“每个人都是一颗星星,在属于自己的轨道上运行。但有些星星注定会相遇,哪怕隔着光年的距离。”

    她不知道自己和沈砚舟是不是这样的星星。

    但她开始觉得,也许应该给彼此一个机会——不是回到过去,而是看看有没有可能,走向一个不同的未来。

    床头柜上,那枚旧袖扣静静躺着,在台灯下泛着微弱的光。

    像一颗落在旧书脊上的星子,沉默地见证着时间的流转,和一颗心缓慢融化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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