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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575章 我妈做菜齁咸,你多担待

    沈砚舟他妈做菜确实齁咸。

    林微言在去他家的路上做了充分的心理建设——她想,一个能把鱼炖得齁咸的人,别的菜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她甚至偷偷在包里塞了一小瓶矿泉水,打算万一齁得受不了就假装喝水实际上漱口。结果到了他家门口,门一开,沈砚舟他妈端着一碗汤迎出来,汤碗搁在托盘上,碗底垫着花边小碟,旁边还摆了块叠成三角形的餐巾。

    “你就是小言吧?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凉。”沈砚舟他妈姓周,退休小学语文老师,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围裙上印着卡通猫,袖套是蓝底白花的,头发拿发箍往后一拢,利利索索的。她一把攥住林微言的手,攥得特别紧,“砚舟跟我说了,你是修古书的?这活儿好,这活儿好,有文化。比我们家砚舟强,他那工作天天跟人吵架。”

    “妈——”沈砚舟在后面拖着长音,“我那是辩护,不是吵架。”

    “辩护不就是吵架?有理没理先吵了再说。”周老师把林微言往屋里拽,“来,先喝汤。我炖的莲藕排骨,搁了花生,你尝尝。”

    林微言端着汤碗坐沙发上,沈砚舟坐她旁边,拿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压低声音:“你尝一口就搁下,别硬喝。”

    “你妈炖的汤你让我别硬喝?”

    “我提前跟你说了齁咸。你意思意思就行,剩下的我替你喝。”

    林微言拿勺子舀了一口。咸。确实咸。排骨炖得倒是烂,莲藕也粉,但盐搁得跟不要钱似的,舌尖上那层咸味能一直挂到嗓子眼。她不动声色地咽下去,又舀了第二勺。沈砚舟在旁边看得直咧嘴。

    周老师坐对面搓着手看她喝汤,满脸期待。“怎么样?咸淡合适不?”

    “好喝。”林微言说,“莲藕特别粉。”

    “我就说嘛,我炖的汤没人说不好喝。”周老师拿胳膊肘捅了捅坐在旁边的沈砚舟他爸,“老头子你听见没?小言说好喝。”

    沈砚舟他爸沈建国,退休中学历史老师,头发白了大半,戴着副老花镜,正拿个小本子坐在阳台门口晒太阳,闻言抬起头“嗯”了一声,又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林微言注意到那本子摊开的那页画了个长方形,旁边标了几条线,写着“窗改柜方案·尺寸待定”。

    沈砚舟凑过来小声说:“我爸最近迷上室内设计,打算把阳台改成小书房。画了十八版方案了,还没定稿。”

    “挺好啊,老有所乐。”

    “他每一版都让我妈审核,我妈每回都说‘随便’,他就推翻重来。折腾俩月了。”

    周老师听见了,扭头接了一句:“什么叫我随便?我是觉得他改来改去没改到点子上。阳台那窗户正对西,下午晒得要命,他非要搁书桌,晒成鱼干啊?我说改东边他又不听。”

    沈建国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东边那面墙是承重墙,不能动。”

    “那你就不能换个思路?非得在阳台折腾?客厅那角不行?”

    “客厅角上搁钢琴了。”

    “钢琴又没人弹。”

    “砚舟小时候弹过。”

    “小时候弹的那叫弹吗?弹了半年就会一首《小星星》,还弹得磕磕巴巴的——”

    沈砚舟赶紧打断:“爸,妈,今天小言来吃饭,咱先做饭行不行?我杀鱼。”

    “对对付,先做饭。”周老师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林微言招手,“小言你来,帮阿姨择个菜。让砚舟杀鱼去。”

    林微言跟着进了厨房。厨房收拾得挺利索,但台面上东西放得有点乱,调料瓶东一个西一个,料酒跟酱油瓶子长得一模一样,仔细看标签一个手写一个印刷。周老师从冰箱里掏出把豆角搁台面上。“你择豆角,我切肉。咱娘俩说说话。”

    林微言坐下来择豆角,掐头去尾掰成段。周老师一边切五花肉一边唠:“砚舟跟我说你们俩以前处过对象,后来掰了,现在又好了。我说这感情的事就跟这豆角似的——你看这根,弯弯绕绕的,捋直了不就行了?”

    “阿姨,您这比喻挺新鲜。”

    “我教了三十五年小学语文,什么作文没批过?学生写‘我的妈妈’,十个人里八个写‘妈妈冒雨送伞’,剩下两个写‘妈妈半夜背我去医院’。我说你们能不能写点新鲜的?有个孩子写‘我妈做的饭不好吃但我爸从来不吭声’,我说好,这篇给优。真情实感,不用堆好词。”

    林微言把择好的豆角搁盆里洗了,周老师拿过肉来剁,剁得咚咚响,边剁边问:“小言,我听说你是搞古籍修复的?这行当在咱们这儿不多见吧?”

    “不多。整个江城做这行的也就七八个人。”

    “难学不?”

    “看天赋。也看耐心。有的书修一页得俩钟头。”

    “那你这工作一个月能挣多少?”

    林微言愣了一下。周老师赶紧补了一句:“你别多心,我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砚舟说你开店的,我寻思开店辛苦,挣多挣少都是自己扛。”

    “够花。书店那房子是自己的,不用交租金。修书活儿不多但单价还行,一个月万把块钱。”

    周老师手里的刀顿了顿。“万把块钱?那比我退休金高。我教了一辈子书,退休工资才六千出头。”

    “阿姨您那是铁饭碗,旱涝保收。我这是手艺活儿,赶上没人修书的时候一个月就挣两千。”

    “那也比我强。我那六千块挣得没你这两千有滋味。”周老师把剁好的肉馅搁碗里,加料酒加酱油加姜末,拿筷子搅,搅得特别用力,碗搁在灶台上当当响,“砚舟一个月挣得比我一年都多,可他那日子过得没意思。天天加班,回来就瘫沙发上,我跟他说你挣那么多钱干什么,他说‘攒着娶媳妇’。我说你娶媳妇得先找着媳妇啊,光攒钱不找人,钱攒够了人没了——”

    “妈!”沈砚舟拎着杀好的鱼从厨房门口经过,一脸无奈,“你能不能别跟小言说我那些黑历史?”

    “我说你什么黑历史了?我说你攒钱娶媳妇,这是好话。”

    “行了行了,鱼我放这儿了,我出去待会儿。”沈砚舟把鱼搁案板上,溜了。

    周老师冲林微言挤挤眼:“他就这点出息,一说到娶媳妇就跑。”她把搅好的肉馅搁一边,开始处理鱼,刮鳞去内脏,动作利索得很,一看就是做了几十年饭的手。“小言,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砚舟跟他爸一个德行,有事憋着不说。当年他爸生病那会儿,家里欠了二十多万的债,他一个字没跟我们提。我是从邻居那儿听说的。回来我问他,他说‘妈你别管,我扛得住’。我说你扛什么扛?你妈还没死呢你扛什么扛?”

    林微言想起来沈砚舟当年跟她分手的时候也说的是“你别管,我能处理”。这爷俩一个路数。

    “后来他自己扛过去了,债还完了,他爸病也好了,可那两年他瘦了二十斤,头发大把大把掉。我心疼归心疼,可我也知道这孩子心里有数。他认准的事,你拦不住。”周老师把鱼搁锅里煎,滋啦一声响,“但他有一件事做错了——他不该把你推开。我后来知道了这事,把他骂了一顿。我说你有难处你跟你对象说,人家要是愿意跟你过苦日子,你凭什么替人家做决定?你凭什么觉得人家扛不住?”

    林微言择豆角的手停了一下。

    周老师拿锅铲翻了翻鱼,接着说:“他让我骂明白了。那之后他隔三差五往你那儿寄东西,我问他寄什么,他说‘寄点吃的用的,别让她缺着’。我说你寄东西也不署名,人家知道是谁寄的?他说‘她知道’。我说‘她知道个屁,你寄一箱大闸蟹连个字条都不写,人家当是哪个暗恋她的呢’。后来他才开始写微信。”

    林微言想起那箱大闸蟹。她那会儿确实不知道是谁寄的,查了寄件地址是阳澄湖一个蟹庄,打电话过去人家说“客户信息保密”。她猜过几个人,猜过周明宇,猜过陈叔,愣是没往沈砚舟身上猜——她以为他早把她忘了。

    “阿姨,您炖那鱼搁多少盐?”林微言忽然问。

    周老师愣了一下。“我还没搁盐呢。煎完了搁酱油,酱油咸,就不搁盐了。”

    “那汤呢?”

    “汤我搁了半勺盐——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问问。”

    周老师眯着眼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咸了是吧?我就知道。老头子说咸,砚舟说咸,你不好意思说咸。没关系,咸了就多搁水。下回你来提前说,我少搁盐。”

    “不用不用,阿姨您按您平时做法就行。”

    “那不行。你来吃饭,得按你口味来。我活了六十多年,改个咸淡还改不了?”周老师把煎好的鱼搁砂锅里,加葱姜蒜加料酒加酱油,又特意拿了个小碗倒了半碗清水搁进去,“这回不搁盐了。要是还咸,我下回彻底不搁。”

    林微言看着锅里那半碗清水,忽然觉得心里热乎乎的。她妈做饭也这样,头一回给她对象做饭,问东问西,生怕哪儿没弄好。当妈的都一个德行。

    吃饭的时候周老师果然没再提“攒钱娶媳妇”的事,改问林微言家里情况。“你妈退休了?”

    “退了。以前在纺织厂做质检。”

    “质检好啊,心细。难怪你修书也细,随你妈。”

    “我妈做饭比您还咸。”

    周老师乐了:“那下回让你妈来,我俩比比谁做的咸。”

    沈建国从阳台门口探过头来:“比做菜咸有什么意思?比谁做的菜不咸才叫本事。”

    “你闭嘴。你除了会画阳台设计图还会干什么?”周老师拿筷子点了点他,“你那第十九版方案画好了没?”

    “画好了。等会儿吃完我给小言看看,让她提提意见。年轻人眼光新。”

    林微言赶紧说:“叔叔,我对室内设计一窍不通——”

    “不用懂。你就说看着顺不顺眼就行。我画了十九版,砚舟他娘每回都说‘随便’,一点建设性意见没有。”

    周老师翻了个白眼:“你那设计图,每回画得跟建筑系毕业设计似的,又是尺寸标注又是材料清单,你让我提意见,我提了你又不听——”

    “你那叫提意见?你说‘窗户改成门’,那是墙,能随便开门?”

    “那你别问我啊,你问小言。”

    林微言夹在中间笑得不行。沈砚舟在桌子底下捏了捏她的手,小声说:“习惯就好。我们家吃饭跟开辩论赛似的。”

    “挺好的。”林微言说,“比我家热闹。我家就我跟我妈两个人,吃饭除了电视响没别的声音。”

    周老师听见了,夹了块鱼肉搁她碗里。“往后常来。来多了就热闹了。你要是嫌吵,让砚舟带你上阳台坐着去,我跟他爸接着吵,你们隔着玻璃看,跟看戏似的。”

    吃完饭林微言帮着收碗,周老师不让,把她按沙发上坐着。“你是客,坐着。让砚舟收。”沈砚舟老老实实把碗端进厨房,沈建国跟进去帮忙,爷俩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擦,配合还挺默契。周老师坐林微言旁边,掏出一个旧相册来。“给你看砚舟小时候照片。”

    林微言翻开第一页就笑了。沈砚舟七八岁的样子,瘦得跟豆芽菜似的,戴个红领巾站在学校门口,表情严肃得跟要去谈判。第二张是他中学时候跑运动会,跑了个第二名,脖子上挂个银牌,嘴咧着笑,门牙还缺了一颗。

    “他中学跑五千米第二名。”周老师说,“跑完回来跟我说‘妈我差一点就第一了’。我说差多少?他说‘差半圈’。我说那哪儿叫差一点?他说‘我前半程一直第一,后半程没跑过人家’。我说那你下次把后半程跑好不就行了?他说‘下次我跑三千米,三千米我肯定第一’。后来他真跑了三千米,跑了个第一。”

    林微言翻到最后一页,是沈砚舟大学毕业照,穿学士服站在校门口,人精神了,不瘦了,笑得也自然了。旁边站了个女生,林微言一眼认出来——顾晓曼。

    “这是顾家那闺女。”周老师指了指照片,“他俩一块儿毕业的。那会儿我还以为他俩处对象呢,后来砚舟说没有,就是同学。那闺女来过家里几回,挺爽利一个人,吃饭也不挑,做什么吃什么。她后来出国了,前阵子回来还来看过我一回,给我带了盒巧克力,齁甜。”

    “顾晓曼跟砚舟是大学同学?”

    “本科同学。后来砚舟读研,她工作了。俩人就是普通朋友。砚舟他爸生病那会儿,顾家帮了忙,但人家帮忙是帮忙,没提什么条件。是砚舟自己觉得欠了人情,非得拿工作还。顾家那公司请他做法律顾问,他去了,干了一年多才把人情还上。外头传得难听,说他靠顾家上位,他那会儿一声没吭。我说你怎么不解释?他说‘解释什么,我干我的活,挣我的钱,关别人什么事’。”

    林微言想起沈砚舟那阵子确实消沉过一段,她还以为是工作太累。现在想想,那会儿他一边还着顾家的人情,一边被人背后嚼舌根,一边还惦记着她这边——她当时已经把他拉黑了。

    “阿姨。”

    “嗯?”

    “我以前不知道这些。”

    “现在知道了也不晚。”周老师把相册合上,“砚舟这个人嘴笨,心里想十分,嘴上说三分。你得多担待。可他也有好处——他说三分就是三分,不打折扣。他说要娶你,那就是真要娶你,不是说着玩的。”

    林微言脸红了。周老师当没看见,站起来收相册。“行了,你也别光坐着,去厨房看看他们爷俩碗洗完没有。洗完了让砚舟送你回去。下回你来,我少搁盐。”

    林微言走到厨房门口,沈砚舟正拿抹布擦灶台,擦得特别仔细,连调料瓶底下的印子都蹭干净了。沈建国在旁边拿小本子记录:“第二十版方案:阳台东侧承重墙不可动,考虑客厅电视墙改造,需与钢琴位置协调——”

    “爸,你能不能歇会儿?小言要走了。”

    “我记完这条就歇。”沈建国抬头冲林微言笑了笑,“小言啊,下回来给我看看你修的书。我听说古书里头有那种拿针缝的线装书,我还没见过实物。我教历史的,对这些老东西有感情。”

    “行,叔叔您来我店里,我给您看。”

    沈砚舟洗了手送林微言下楼。楼道里灯挺亮,不用摸黑。走到二楼拐角林微言忽然问:“你爸那阳台设计图,第十九版到底什么样?”

    “跟第一版差不多。就窗户位置挪了五厘米。”

    “那你妈为什么每回都说随便?”

    “她怕我爸觉得她不关心。其实她每回都仔细看了,看完跟我说‘你爸这版比上版强’。我说那你当面跟他说啊。她说‘当面说他又该飘了,让他再改改’。”

    林微言笑了半天。“你家真有意思。”

    “你家也有意思。你妈拿扫帚轰我的时候更有意思。”

    “你等着。下回我妈请你们全家吃饭,她肯定拿扫帚。”

    “那我不坐你旁边了。我坐你妈旁边,帮她递扫帚。”

    林微言拿胳膊肘撞他,没使劲,撞完了顺手把他外套领子翻正了。“你妈说让我常来。说我来了热闹。”

    “那你就常来。我妈做饭咸,你多喝水。”

    “你替我喝。”

    “行,我替你喝。你负责吃菜,我负责喝水。”沈砚舟把她送到巷口,路灯底下站住了,“明天我去店里修书。陈叔那批民国书还有两本没修完。”

    “你修书速度太慢。裁纸还是歪。”

    “我回去练了。练了一晚上裁纸,废了半刀纸。”

    “半刀纸多少钱你知道么?五十张!”

    “赔你。明天带新纸过去。”

    林微言摆了摆手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沈砚舟。”

    “嗯?”

    “你妈那汤虽然咸,但挺好喝的。真的。”

    沈砚舟站在路灯底下笑了,笑得跟相册里那张中学照片上一样,门牙全露出来了。“我替我妈谢谢你。下回让她少搁半勺盐。”

    ——林微言进了店门,陈叔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杂志,头也没抬:“回来了?他妈做饭怎么样?”

    “咸。”

    “咸就对了。他妈当年给砚舟送饭,全律所都知道他妈做饭咸。有一回砚舟同事尝了一口他带的红烧肉,灌了两瓶矿泉水,说‘沈律你这日子过得够苦的’。砚舟说‘我妈做的,苦也得吃’。”

    林微言把包搁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陈叔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七十多了,什么不知道?”陈叔把杂志翻了一页,“下回他妈来我店里,我给她推荐本菜谱。那菜谱是我年轻时候收的,民国版,上头标注了每种调料搁多少,精确到钱。她照着改改,准不咸。”

    “陈叔,你那菜谱卖不卖?”

    “不卖。借她看。看完了让她给我修本书当租金。”

    ——林微言上楼开灯,掏出手机看见沈砚舟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我妈让我转告你,她查了菜谱,下回炖汤搁三克盐,精确到克。”

    后面又追了一条:“我爸让我转告你,第二十版方案画好了,问你有空能不能帮他去建材市场挑个柜门颜色。他说你审美比他好。”

    林微言回了一个字:“行。”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爸挑柜门,你妈改盐量,你裁纸别歪。你们家这三样事要是都办成了,我就信你们家能过日子。”

    沈砚舟秒回:“那你等着。这三样事办成了,我娶你。”

    林微言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把手机扣桌上,脸有点烫。过了半分钟又拿起来,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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