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昂嘿嘿一笑,说没事儿。
他是真没往心里去。什么功不功的,他压根儿不惦记。
副局长那边,吩咐把徐磊押来,认尸首,认俘虏。
徐磊这两天,早没了当初放哨时的精气神,蔫头耷脑的。
他挨着一排尸首看过去,看到自家弟兄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没跪下。
那都是跟他一个锅里抡马勺的人。
等看到门板上抬着的第四人还有一口气,他扑过去,抓着门板,又哭又笑,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还活着,还活着……”
一行五人下洞,死了仨,重伤一个,囫囵个的,就剩他一个了。
这一回,他是真怕了,也是真悔了。
不等问,他竹筒倒豆子,把剩下没招的全招了。
连他们弟兄几个怎么知道这处盗洞的,也交代了,说是从一个走山串村收旧货的手里,买来的一张旧图。
副局长听完,走到那口石函跟前,围着转了两圈,越看越心痒,当场就要让人撬开验看。
吴景行赶紧拦了。
吴景行说:“使不得。倒斗行里有讲究,函不轻开。
前朝人封函,有拿毒气机关护着的,有拿邪性东西镇着的。
荒郊野外,黑灯瞎火,就这么撬开,是拿人命闹着玩。
二来,这函牵扯的案子太大,小鬼子找过它,特务抢过它,这里头的东西,得请省里来的专家,走正经的手续开。出了差池,谁担待得起?”
副局长一听,觉得在理,当即改了主意:
原样封存,派专人日夜看守,等外头收拾停当,押回县里,请省里的专家来开。
众人围着石函,七手八脚地忙活,抬的抬,垫的垫,登记的登记。
顾昂站在人圈外头,趁着没人留意他,远远地,朝那口石函扫了一眼。
这一眼,就把函里的东西看了个大概。
函里头,没有金,没有银,没有珠宝。
就一本古旧的书册,还有一样说不上名堂的、古里古怪的金属容器。
顾昂心里头,顿时就没了兴趣。
闹了半天,就这点玩意儿。
可他转念又一想,也不对。敌特费了天大的劲,死了一地的人,就为抢这么一口函,那里头的东西,能是寻常物?
指定不是,只是他瞧不出门道罢了。
罢了。顾昂心想,东西如今是公家的了,自有专家去操心,轮不着他费这个神。
日头偏西的时候,山道上飞也似地跑回来一个报信的。
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
“抓住了!全抓住了!”
众人呼啦一下围上去。
报信的喘着粗气,说王志兵带着搜捕队,循着踪迹一路追到下游的一处渡口,正赶上那伙残敌想渡水出山,一头撞进了堵卡的口袋。
一场短促交火,残敌一个没跑,全数落网。
那个黑呢衣的头目,腿上挨了一枪,被生擒活捉,这会儿正往后头押呢。
副局长听完,一拍大腿:“一个都没跑掉,好!”
他当即吩咐,头目押回来,单独关押,严加看守,回头一并审。
夜里,河滩上点起几堆火。
王志兵带着搜捕队回来了,新拿下的俘虏押在一处,看押的人又添了一倍。
他忙活完,凑到顾昂那堆火边上,一屁股坐下,抓过一块干粮就啃。
两个人就着烤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王志兵啃着干粮,含混不清地说:
“顾兄弟,这趟要不是你,我们这几个人,全得撂在那洞里,一个都出不来。”
顾昂拨了拨火堆:“王队长这话就外道了。
指挥调度是你的功劳,换了旁人带队,到不了这一步。”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商业互吹了半天,
火堆里的柴,噼啪作响。
从死地里一道滚出来的人,这份交情,不用多说,都在心里了。
另一边,吴景行围着那口封存好的石函,又转了几圈。
他蹲下身,凑着火光,盯着函身那一圈刻纹,看了又看。
越看,越觉得眼熟。
那纹路,那记号,他准是在哪儿见过的。
可偏偏,就像隔着一层窗户纸,怎么也想不起来。
顾昂和王志兵过来,见他魔怔了似的,问他怎么了。
吴景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这刻纹,我指定是见过的,可一时半会儿,就是想不起在哪儿见的。
我跟着上官回来的时候,就带了些随身的物件,从前那些旧笔记、旧书,全都留在那边了。
要弄明白这刻纹的来历,怕是非得回去一趟,把那些旧笔记取回来不可。”
王志兵一听就摆手:“吴先生,这你就多虑了。
这函往后是要交给省里来的专家的,人家什么没见过?
还怕认不出一圈刻纹?你放心,相信国内的专家便是,何必为这点事,跑那么一趟。”
王志兵觉得吴景行要真回去一趟,多半是凶多吉少了,是以如此劝解,
顾昂也在旁边劝了两句。
吴景行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便按下不提了。
…………
河口滩涂上,队伍要开拔了。
俘虏一串一串押上筏子,再换岸上的骡车。
那口封好的石函,八个壮劳力抬着,垫上厚厚的草垫,捆得结结实实,也抬上了车。
副局长站在车边上,亲自督着,一遍遍地叮嘱押车的人,路上慢些,稳些,这东西磕着碰着都不是小事。
王志兵忙活完手头的最后一摊事,特地绕到顾昂跟前来。
他说:“顾兄弟,我们这就回县里了。
这趟的功劳,报上去的名单,头一个就是你。
我都给你写明白了,摸哨、设伏、下水拖筏,一笔一笔,谁也抹不掉。”
顾昂摆了摆手:“王队长,功不功的,真无所谓。
人全须全尾出来了,东西截住了,这就比什么都强。”
“话是这么说,理不是这个理。”
王志兵笑了,伸出手,用力握了握顾昂的手,
“往后你到县里来,一定言语一声。别的不敢说,一顿酒,我管够。”
“好,一定。”
吴景行也来了。
他要跟专案组回县里,帮着勘验那批缴获的东西。
他跟顾昂道别,说了几句客套话,
副局长最后过来,蒲扇大的巴掌在顾昂肩膀上拍了两下,连声说好,说后生可畏,说回头县里要重重地谢他。
顾昂笑着应付了两句。
人都送完了,石青山把红星派出所的人拢到一处,点了点名,回头对顾昂说:
“案子归专案组了,往后就跟咱们没关系了。
所里的人,跟我回所里。你,回家去,好好过你的日子。”
顾昂点点头:“哎。”
石所长真是了解他,他此时早已归心似箭,可不想再回所里做总结报告了。
一场天大的仗,散场的时候,就是这么平平淡淡。
各上各的车,各走各的路,河滩上很快就空了下来。
顾昂站在原地,看着那几辆骡车顺着山道走远,扬起一道黄尘,这才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家在山的那一边,荒野的深处。
这一路不近,可顾昂走得轻快。
出来这些日子,蹲过哨,钻过洞,下过暗河,冰水里泡过,死人堆里爬过,如今事情了了,他心里头就剩下一个念头,回家。
他起初还想着要不要绕去荒林看看那些赤线龙,
可念头才起,就被他抛到一边了,那些个身外之物,在他心里头,从来都排不上头一位。
头一位的,永远是家里的人,营地为他留的灯,
五六月的日头,照得人暖洋洋的。
山道两边的草长得疯,绿得冒油,野花一丛一丛,黄的紫的,开得热闹。
林子里的鸟叫得欢,一声接着一声。
顾昂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快。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他站住了。
荒野深处,那一片他亲手收拾出来的地方,静静地卧在缓坡下头。
木刻楞房的房顶,兽棚,兽栏,蔬菜大棚,一样一样,都还是他走时候的模样。
房顶上的烟囱里,正袅袅地升着一缕炊烟。
顾昂望着那缕烟,心里头一下就踏实了,踏实得像是走了远路的人,一脚踩进了自家的门槛。
他迈开大步,往坡下走去。
人还没到跟前,狗先听见了动静。
黑狼犬球球从院子里蹿出来,尾巴摇得像风车,
一路狂吠着迎上来,扑到顾昂身上,两只前爪搭着他的胸口,舌头往他脸上直舔。
“好了好了,下来。”
顾昂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
院里的人听见狗叫,都出来了。
晚秋头一个出的门。
她站在门口,看见是顾昂,先是一愣,接着眼圈就红了,可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埋怨:
“你还知道回来?这一走,多少天了?捎信就捎那么两句话,你倒是轻巧!”
顾昂嘿嘿一笑:“公家的事,办完了,这不就回来了。”
松年跟在后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见他没缺没少,点点头,说了句:
“回来就好。”
沈玉秀和石头也从棚子那边过来了,
小幼薇也从屋里跑出来,小不点人还没到,声音却先传过来,
“姐夫!姐夫你可回来了!”
张家的卫东和秀莲也迎了出来,你一言我一语,关怀之意溢于言表,
顾昂被他们围在当中,这个问一句,那个问一句,他也不恼,笑呵呵地,拣能说的说了两句:
“去了趟山里,帮公家办了点事。”
再问,他就笑着摇头:“公家的事,一两句说不清楚,回头我慢慢跟你们讲来。”
晚秋白了他一眼:“行,不说就不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一边说,一边转身往灶房走,
“你坐着,我给你热点饭,炒两个菜。大哥,把你那壶酒烫上。”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来,热腾腾的饭菜上了桌。
小幼薇不肯好好吃饭,缠着顾昂,非要他讲外头打仗的事。
顾昂被她缠得没法,夹了筷子肉塞进她嘴里:
“小孩子家,打听这些做什么。吃饭。”
满桌子的人都笑了。
狗趴在桌子底下,啃着晚秋丢给它的一块骨头,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
这一顿饭,顾昂吃得香。
外头那些刀光剑影,枪林弹雨,到了这张饭桌上,就都化成了晚秋递过来的一碗热汤,大舅哥斟上的一盅热酒。
夜里,顾昂早早洗漱,躺在炕上,准备美美睡上一觉,
林晚秋过来,替她的男人掖了掖被角,轻声问:
“这回,能在家待住不?”
顾昂说:“能。事情了了,往后没我什么事了。”
晚秋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二日,顾昂睡了个踏实觉,醒来的时候,天刚亮透。
他披了件衣裳,推门出去。
清晨的营地,安安静静。他在营地里慢慢走着,一样一样看过去。
兽棚里,牛小花卧在干草上,慢悠悠地反刍,看见他,抬了抬眼皮,又耷拉下去。
两匹枣红马在栏里打着响鼻,见他过来,把脑袋探出栏杆,往他手上蹭。
鸡舍里的鸡出来觅食了,咯咯哒哒,兔笼里的兔子竖着耳朵。
蔬菜大棚里,一畦一畦的菜,绿油油的,黄瓜顶花带刺,豆角爬满了架。
顾昂一样一样看过去,心里头那份踏实,是怎么也说不出来的。
这是他的家。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棚一栏,都是他亲手垒起来的。
他站在大棚前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一根被风吹歪的竹竿扶正,又拿土把根脚培了培。
早饭后,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说话。
顾昂喝了口茶,开口说:“我寻思着,趁着这个时节,地里棚里的活都不重,把咱这营地,好好收拾收拾,再扩一扩。”
松年问:“你想怎么弄?”
顾昂说:“怎么弄的活儿多了。具体的,容我这两天琢磨琢磨,一样一样来。”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这么商量开了。
日头升上来,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顾昂起身,扛起锄头,往菜畦那边去了。
至于县里那口石函,那本古册,那个古怪的金属罐子,
这件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他这会儿一个字也不想。
难得清闲,他打算往后多花些时间陪陪家人,
更重要的是,他想结束单身汉的日子了,总不能一直让人家姑娘就这么一直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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