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三皇子府。
往日里雕梁画栋，极尽奢华的府邸，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之中。
所有的下人、侍卫都屏住呼吸，走路踮着脚尖，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了书房里那头随时可能爆发的困兽。
书房内，早已是一片狼藉。
名贵的紫檀木书案被掀翻在地，上好的湖笔、端砚碎了一地，墙上悬挂的前朝名家字画被撕成了碎片，如同败絮般散落在华贵的地毯上。
三皇子赵凯，一身锦袍早已被墨汁和茶水弄得污秽不堪，他披头散发，双眼布满血丝，正靠在一根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脚边，还残留着一滩尚未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畜生！赵彻你这个畜生！”
赵凯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手中死死地攥着一封信，那信纸早已被他捏得不成形状。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扎在他的骨髓里！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赵彻那个被他视为废物的九弟，不仅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更是将一把致命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私贩官盐，勾结外臣……
这任何一条罪名，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而那解药，却是比毒药更加屈辱的施舍——让他动用母家的力量，去给自己的死对头，筹集二十万石粮种！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把他赵凯的尊严，把他母家几十年的清誉，全都扒下来，扔在地上，再狠狠地踩上几脚！
“殿下……”
一个苍老而沉痛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三皇子府的老管家，也是赵凯母妃派来辅佐他的心腹，魏国公府的家臣，福伯，端着一碗参汤，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和失魂落魄的赵凯，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痛心。
“殿下，您……您还是喝口参汤吧，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滚！”
赵凯猛地一挥手，将那碗参汤打翻在地，滚烫的汤汁溅了福伯一身。
“喝！喝！喝！本宫现在都要被人踩在泥里了，还喝什么参汤！”
赵凯通红着双眼，一把揪住福伯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面前，声音嘶哑地质问道：“你说！你告诉本宫！本宫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听那个小畜生的，去求外公，去求舅舅们？让他们拿出魏家的家底，去填凉州那个无底洞？！”
“那我赵凯，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我魏家，还有什么颜面立于朝堂？！”
福伯被他摇晃得头晕眼花，只能苦涩地劝道：“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凉王殿下……他……他既然敢把这封信送来，就说明他已经掌控了万全的证据。若是那份卷宗真的到了陛下面前，那……那咱们魏家，可就真的万劫不复了啊！”
“与满门抄斩的滔天大祸相比，区区二十万石粮种，些许颜面，又算得了什么？”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赵凯的头上，让他那被愤怒烧昏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一些。
是啊。
赵彻那个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连“活人囚车”这种招数都用得出来，递上一份要命的卷宗，又算得了什么？
赵凯松开了手，身体一软，颓然地跌坐在地。
他双手抱着头，痛苦地呻吟着。
许久，他才抬起那张惨白而又扭曲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备车！本宫要去魏国公府！”
……
魏国公府，这位在大秦朝堂之上屹立三朝不倒，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国之柱石，此刻正铁青着脸，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
他的下方，赵凯的几位舅舅也都是脸色凝重，神情难看。
“外公，舅舅们，事情就是这样。”
赵凯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将赵彻的条件，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凯儿知道，此事让魏家蒙羞，让外公和舅舅们为难了。可是……凯儿也是被逼无奈啊！”
他声泪俱下，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恶毒兄弟欺凌的可怜虫。
“那赵彻，狼子野心！他这是要将我们魏家往死路上逼啊！”
“外公，您可一定要救我！一定要救魏家啊！”
魏国公，这位见惯了风浪的老人，听完之后，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二十万石粮种，不是小数目。”
“我魏家扎根江南百年，这点家底，倒也还拿得出来。”
赵凯闻言，眼中一喜。
可魏国公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但是，我凭什么要拿出来？”
魏国公放下茶杯，那双浑浊却又锐利无比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赵凯。
“就凭你是我外孙？就凭你几句哭诉？”
“赵凯，你太让我失望了。”
“当初，老夫让你去结交赵彻，你是怎么做的？你把他当成废物，肆意欺辱！如今，这废物一朝翻身，反咬一口，你却束手无策，只知道跑回来哭鼻子，让家族为你收拾烂摊子！”
“你这样，如何能成大事？如何能坐上那个位置？！”
魏国公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凯的心上。
赵凯羞愧得无地自容，将头埋得更低了。
“外公教训的是，是凯儿无能……”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魏国公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沉吟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过，那赵彻倒也提醒了老夫。”
“戴罪立功，支援边疆……这确实是一步好棋。”
“粮种，魏家可以出。但不是白出！”
魏国公站起身，走到赵凯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要亲自上书陛下，就说你深感凉州百姓困苦，念及兄弟之情，特联络母家，筹集二十万石粮种，无偿捐献凉州，以助春耕！”
“你要把这件事，做得人尽皆知！做得漂漂亮亮！要把你‘仁德爱民，顾全大局’的形象，重新立起来！”
“至于那赵彻……”魏国公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想拿捏我们魏家，还嫩了点。这批粮种，我们送！但怎么送，送到哪里，就由不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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