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两个跑去超市,买了五斤排骨和三根白萝卜。」路明非绝望到,「没有米。没有葱。没有姜。没有酱油。连盐都快见底了。」
「排骨打六折。」
夏弥窝在沙发上理直气壮地回嘴,「六折!懂不懂什麽叫投资回报率?」
「那明天超市卖场的马桶盖打六折你是不是也买十个回来?」
「如果是金的,本姑娘可以考虑。」
「.……」
路明非决定放弃和她讨论消费。
他在厨房里翻翻找找。
「番茄鸡蛋面但没有番茄也没有鸡蛋。」他惨笑到,「疙瘩汤,阿福如果知道了大概会把我从他的烹饪学徒名单里永久除名。」
「要帮忙吗?」巴莉将呆毛好奇地探进来。
「拒绝。」路明非头也不抬。
「上次是是意外.……」「碗里的鸡蛋液在你的搅拌下经历了电离和重组,最终形成了一种自然界不存在的蛋白质晶体,我後来把鸡蛋送给了布莱斯。」
「.……」
「好吧。」巴莉萎靡地耷拉着呆毛退回了客厅。
路明非调面糊的手法非常老练。
阿福在厨艺方面灌注给他的心血最多,这也是路明非学得最快的部分,毕竟没有什麽比饥饿更强大的学习动力了。
「开饭吧。」
路明非端着一口不锈钢汤锅走出厨房。
发现三个人已经自行完成了餐桌的座次安排。
夏弥坐在他的对面,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把下巴搁在手背上,两条光裸着的白皙小腿交叠着伸在桌子底下。
零也坐在他的对面。
巴莉亦是讪讪地坐在对面,呆毛一翘一翘。
「你们三个到底是什麽排位?」路明非嘴角抽抽,「还要审判我麽?」「哼哼。」夏弥撇撇嘴,「所以到底在哪来的番茄?」
「还记得我的麦当劳汉堡麽?」
「你说什麽?」女孩危险地笑。
「我用超级速度买回来的,这个番茄疙瘩汤也是我这个月以来做过的最好的一锅。」路明非面不改色地把碗推到夏弥面前。
夏弥低头看了一眼。
橘红色的汤面上飘着金色的蛋花和白色的面疙瘩,葱花像是一小片碎掉的翡翠。
「凑合吧。」她优雅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还行。」
她又舀了一口。
零亦是吃得很安静,一小勺一小勺。
而巴莉.……
「嗖——」路明非只是眨了一下眼。
他对面的碗就已经空了。
连汤底的最後一滴橘红色残渍都没剩下。
「你把碗舔了?」路明非的眉毛跳了一下。
「神速力!」巴莉拍了拍肚子,「还有麽?」
「还有半锅。」路明非看了看,「但这半锅是四个人的量。」
「不够!所以你应该把五斤排骨也做了。」巴莉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不是还有五斤打了六折的排骨吗?」
「排骨需要炖至少一个半小时才能入味你这个科学怪人!」
「那我来加速!我现在理论上可以……」
「你给我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面上,脚放在地上,不许动。」路明非面无表情。
「.……」
巴莉瘪着嘴,呆毛也跟着瘪了下来。路明非最终还是无言地把剩下的大半锅汤整个推到了巴莉面前。
「那我们三个吃什麽?」夏弥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
「麦当劳汉堡。」路明非面无表情。
「.……」
客厅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路明非打了个响指。
餐桌上多了一座由纸袋堆叠而成的金拱门。
「巨无霸堡、麦辣鸡腿堡、双层吉士堡。」
路明非发牌一样把纸袋往三人面前推。
「想吃什麽吃什麽!」
「夏弥你吃什麽口味来着?」
「本姑娘已经不吃这种垃圾食品很多年了。」夏弥下巴微抬,紫金色的瞳孔带着一种审视异端的傲慢。「那就板烧鸡腿堡。」路明非把一个纸袋推到她面前。
「.……」
夏弥面无表情地拆开了纸袋,恨恨地咬了一口,
路明非权当这是龙王殿下的赞美。
「这是什麽味的?」零捧着杯粉色的冰淇淋,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草莓酱。
「草莓麦旋风。」
「草莓。」零点点头。
「性价比很高。」
「.……是。」
路明非有时候真的很难判断零到底是在夸冰淇淋还是在夸自己。
而巴莉那边.……
路明非只是低头拆了一下自己汉堡的包装纸。抬头便见女孩的番茄疙瘩汤已经见底,三个巨无霸整整齐齐地码在她右手边。
而她正双手捧着巨无霸,小口小口地啃着。
呆毛心满意足地左摇右晃。
「唔唔唔唔!」巴莉含混不清道。
「她说什麽?」夏弥皱眉。
「她说这个巨无霸的肉饼比上次厚了。」路明非翻译道。
「你居然听得懂?」
「长期合作培养出来的默契。」
「呸。「夏弥冷笑了一声。
无视仿佛从醋缸子里捞出来的龙王,路明非拆开自己那份双层吉士汉堡咬了一口。
芝士还是热的。
朗基努斯真好用。他一边满意地嚼着一边无意识地环顾了一下餐桌。
夏弥吃得很慢。
她把巨无霸拆成了零件,然後用筷子一样一样地夹起来吃。
路明非怀疑她这麽做纯粹是为了表达自己的优雅。
以前这家伙吃汉堡可不会这样的。
而现在在零和巴莉面前……
路明非无奈地看去。
却见零吃完了一整个麦辣鸡腿堡之後就停了下来,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
而巴莉.……
「你吃多少了?」路明非觉得有必要确认一下。
「三个巨无霸、两份大薯条、一锅疙瘩汤。」巴莉掰着手指头数,「现在在吃甜品。」
「这才四分钟。」「我在克制了。」巴莉纠正道。
「.……」
路明非默默地把自己还没拆封的第二份薯条推到了女孩面前。
巴莉的眼睛亮了一下。
呆毛笔直地竖了起来。
「谢谢小路!」
「现在别叫我小路了!给我叫路老板!你以为是谁供你吃喝啊笨蛋!」
「小路小路小路。」
「你……」
路明非气极反笑,正想说些什麽。
可在感受到有头母龙幽幽的视线後还是闭上了嘴,安心吃起了汉堡。
但无意於争端的路明非终究是逃脱不了争端。一个柔软温热的小东西从桌底下悄悄地蹭上了他小腿。
某头母龙死性不改是吧?!
路明非眼角一跳。
有人正微微蜷缩着脚趾沿着他裤管外侧缓缓往上蹭,触感柔软而微凉。
路明非面不改色地继续咬汉堡。
夏弥这家伙。
路明非的记忆库里储存了不下二十次大地与山之王在公众场合对他进行骚扰的犯罪记录。
从课桌底下踢他的椅子腿,到电影院里把冰凉的脚塞进他外套下摆。
上次甚至在蝙蝠洞的会议桌底下她就干过类似的事情,只不过那次是用脚蹭他大腿,这次改成了蹭小腿。
惯犯!
路明非用余光扫了一眼对面。
夏弥正优雅地用筷子夹起一片番茄,表情波澜不惊。零坐在夏弥右边,眼眸平静。
零的话.……
不是没可能。
但可能性极低,在餐桌上对他动脚?
太主动了。
不像零的风格。
巴莉……
路明非看了女孩一眼。
金发女孩正埋头对付薯条,呆毛安安静静。
害.……
排除。
怎麽可能是巴莉呢?对吧。
所以大概率还是夏弥。
路明非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然後那只小脚又蹭了上来,这次大胆了一些,脚背贴着他的小腿肚继续向上,甚至小巧的脚趾还沿着路明非的裤管滑进去。
路明非差点把嘴里的汉堡喷出来。
他抬眼看夏弥。
夏弥此刻正用一种悠然自得的姿态啜饮红茶。
……太自然了。
自然到路明非几乎要确信就是她在搞事。
左手不动声色地从桌面上收了回来,他以一种非常自然的角度探下去,刚好,此刻那只脚正搭在他小腿上,动作变得更加大胆,脚心轻轻地在他腿面上来回磨蹭,肌肤传递来微妙的触电感。
路明非捏住了脚踝。
脚踝很细,细到他一只手可以完整地握住,掌心触及的肌肤凉凉滑滑的,能摸到薄薄一层皮肤下纤细骨骼和微弱跳动的脉搏。而被他捏住之後,女孩的足弓抽了一下,脚趾猛地蜷缩起来,但并没有挣脱。
路明非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用指腹不轻不重地在她足弓内侧的那块软肉上捏着。
求饶吧,夏弥!
路明非心情愉悦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
正准备欣赏夏弥那张被自己反将一军之後恼羞成怒的脸。
可夏弥放下了茶杯,表情平静如水。
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冲他挑眉。
「怎麽了?」她问,「盯着本姑娘看什麽?」
「.……」
路明非的表情僵住了。
他手还按在脚踝内侧。
可夏弥的反应……不对。
完全不对。
如果是夏弥的话,她现在应该变本加厉地把脚往上蹭,或者满脸通红地哈气。
他低头在桌布底下看了一眼。
夏弥的两条腿规规矩矩地交叠在她自己那一侧,脚上穿着毛绒拖鞋。
路明非的视线猛地转向零。
零正低头喝汤。
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如常。
呼吸频率、心跳速度、面部微表情……
……也不是零。
路明非感觉自己有点心凉凉的。
他的超级视觉终於放弃了面部观察,毫不犹豫地穿透了桌面。一条细长的白皙小腿从对面斜斜地伸过来。
踝骨纤细,脚背弧线流畅。
脚趾小巧而精致。
其主人此刻正把膝盖以下的部分探进他这一侧的空间里,脚踝被他握着,整只脚在他掌心微微颤动。
路明非的目光越过夏弥和零,落在了最右边的那个位置上。
巴莉·艾伦正坐在那里。
女孩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橘红色汤渍。
「好吃!」她眉开眼笑,呆毛欢快地弹了一下,「小路。」
表情天真无邪,笑容阳光灿烂。
眼神清澈得像中心城郊外的小溪。
如果无视她头顶在以高频颤抖的闪电呆毛话。
那根呆毛在发颤,在路明非的手指把玩起她小脚的那瞬间开始一直颤到现在。路明非看着巴莉。
巴莉也看着他。
「怎麽了?」女孩歪着脑袋看他,呆毛依然在颤。
「没什麽。」路明非面无表情地嚼着汉堡。
「.……」
路明非默默松开了手。
巴莉的脚以超音速缩了回去。
「小路,这个巨无霸的酸黄瓜放得好少。」巴莉不满道。
「.……」
路明非决定把刚才发生的事情永久封存在自己的记忆深处,和在蝙蝠洞的通风管道里迷路了四十分钟最後从阿福的卧室天花板上掉下来以及第一次穿夜翼制服的时候被拉链单杀之类的黑历史放在一起。
顺带他也需要重新评估一下这个女人。
他之前一直以为巴莉·艾伦属於那种心思全写在呆毛上的透明系少女。现在看来他大错特错。
这人的心理素质足够去当间谍。
如果不是那根该死的呆毛出卖了她的话。
路明非默默地把自己最後一份麦乐鸡往巴莉那边推了推。
「噗。」
巴莉终於没忍住笑了出来。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继续啃汉堡。
「好了。」
路明非心中一惊。
「你抖什麽?」夏弥不解。
「没什麽。」路明非眼神有些飘忽。
「夜宵吃完,睡觉吧。」夏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弯腰一捞把零像是抱洋娃娃般抱起来。然後夏弥的另一只手伸了出去拉住了巴莉卫衣後领。
「走。」
「诶?!」巴莉惊恐地蹬着脚,「去哪?!我干什麽了?!我没有,夏弥你不要.……」
「你干嘛也这麽大反应?」夏弥狐疑地打量了她一眼。
「你的房间又不能睡觉。」龙王拎着她头也不回地往走廊方向走,「你刚才不是说二楼走廊尽头那个房间是你的?」
「那个房间还没打扫。」
「你今天晚上先去我和零那里吧。」
「我们三个人一个被窝。」
她语气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到路明非一时间分不清这到底是耶梦加得的大地与山之王在发布不可违抗的敕令,还是夏弥同学在组织一场普普通通的周末睡衣派对。
「本姑娘要和这位,嗯,怎麽称呼来着……巴莉小姐?」
「夏弥,你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
「巴莉小姐。好。本姑娘要和巴莉小姐以及零详细地聊一聊。」夏弥踩着轻快的步伐上了楼梯,一手抱着零,一手拎着巴莉,「聊一聊她这个声称和零一起看过七遍《铁达尼号》、一起去过游乐园、一起住在我路明非的房子里长达一个月的神秘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你刚才不是说你不看那种烂片吗?」巴莉脚悬在半空中拼命挣扎。
「被告在审判结束之前没有发言权。」
路明非嘴角抽抽。
夏弥左手抱着一个,右手拎着一个,大步流星地往楼上走。
她的高马尾随着脚步左右晃动,黑色吊带裙的下摆在大腿根部飘起又落下,零被她抱在怀里安安静静地,巴莉则被拎着衣领,两只光着的脚在半空中一踢一踢,呆毛不甘心地左右摇晃。
「夏弥.……」
路明非忍不住开了口。
「嫉妒了?」夏弥挑眉。
路明非选择沉默。
三个人的脚步声沿着木质楼梯咚咚咚地往上走,夏弥的轻快,零的无声,巴莉的凌乱。
路明非什麽都做不了。
大电视还在无声地循环播放着那部古希腊的烂片。特洛伊的城墙已经彻底倒塌了,灰烬在像素化的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
面对被带走的黑美人,特洛伊人什麽都做不了。
「小路。」
巴莉在二楼走廊拐角处探出了半个脑袋。
呆毛微微晃动。
「我……」
「巴莉!快脱!」夏弥不耐烦道。
女孩的呆毛跟着猛地颤了一下,最後消失在了拐角後。
房门再度关上。
……
片刻後。
路明非把自己摔在床上。他看着熟悉的天花板,脑子却是一团浆糊。
巴莉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
堆满了游戏卡带和花生酱能量棒的房间。
虽然他自己对此已经没有任何记忆了。
路明非翻了个身。
掏出手机。
「你还记得巴莉·艾伦吗?
发送。
消息状态显示已送达布莱斯。
路明非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呆。
如果连布莱斯都不记得的话……
那事情就真的很麻烦了。蝙蝠侠的大脑是人类认知的极限,如果连她的记忆都被改写了,那就不是单纯的精神干涉或催眠术。
巴莉·艾伦这个人从这条时间线里被挖了出去。
路明非闭上眼。
他想起达瑞尔·弗莱。
那个头发花白的中年警察,凌晨五点坐在冰淇淋店里,面前摆着两杯正在融化的冰淇淋。
一杯草莓,一杯巧克力。
他甚至不记得女儿喜欢哪个口味了。
唯独身体记得,每次路过这家店都会买两杯。
路明非的胸口有一种闷闷的钝痛。
手机震动了。
路明非下意识看了一眼屏幕。
不是布莱斯的回覆。是.……
屏幕上的光标正在自己跳动。
路明非的输入法键盘没有被唤起,可文字正在对话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出来。
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以某种不可能的速度操控他的触屏。
路明非瞳孔微缩。
「时间零,五千倍。
路明非听到了走廊外面轻微的一阵气流扰动。
轻到连超级感官都差点没能捕捉到。
但路明非能听见。
「嗡——」
时间零展开。
世界慢了下来。五千倍。
现实中的一秒,等於这个领域内的八十三分钟。
门被推开了。
金色的残影在他面前凝聚成实体。
巴莉·艾伦站在他的床前。
之前那件属於酒德麻衣的宽大t恤还挂在她身上,松松垮垮地滑到了一边肩头,露出单薄的锁骨和一小片泛着光的肩窝。
她还不知道从哪摸了条热裤穿上,黑色的裤脚刚好卡在大腿中部,将匀称的肌肉勾勒得恰到好处。
「小路。」巴莉笑得眉眼弯弯,「我就知道你懂我的意思。」
女孩一脸得意地叉着腰站在床边。
「你用神速力在我手机上打字。」路明非平躺着抬起头看她,「巴莉你这是入侵他人通讯设备。」
「技术上来说我只是用手指以超音速触碰了你的屏幕。」巴莉理直气壮,「毕竟我又不能当着夏弥的面对你使眼色,我眨一下眼睛她都能给我一巴掌。」
「所以你选择了黑入我的手机。」「布莱斯知道的话会把你关进阿卡姆。」
「那你不会告诉她的对吧?」女孩眨了眨眼。
路明非看了看时间零的领域。
五千倍率稳定运行中。
在这个倍率下,现实世界中的每一秒都被拉伸成了八十三分钟的漫长时光。
对於外面的夏弥和零来说,巴莉从房间里消失的时间不会超过.……
「1秒。」巴莉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伸出手指比了比,「在外面的世界里,我大概只会消失1秒。」
「她们会以为我翻了个身。」
「可实际上.……」
巴莉抱着膝盖在他身边坐下来。
她的体温很高,神速者拥有超级代谢,这就导致巴莉的提问比常人高出将近两度,这让她像一个小型暖炉。
路明非能感觉到她坐下时带起的微弱热浪。不过这还好,毕竟夏弥的体温更高,作为大地与山之王,她在情绪兴奋时的体温起码是普通人三至五倍,偶尔会让路明非痛苦并快乐着。
「我们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你要干什麽?」
「我要干什麽?」巴莉的声音轻了一些。
灯光把她的侧脸照成半明半暗,女孩如今已留到金色的长发散在肩头,她瞳孔里的闪电安静了许多,不再是暴风骤雨般的噼啪爆裂。
「我要你陪着我。」
她扑了过来将路明非砸进被子里。
「喂——」
「不许动。」巴莉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手臂从两侧环过来,紧紧地箍住了他的腰。
「巴莉。」
女孩没有回答。
她就那麽趴在他身上,呆毛贴着他的下巴蹭了蹭。「你知道吗,小路。」巴莉闷闷地说,「在我跑的时候,全世界都是静止的。」
「路上的车不会动,树叶不会落下来,连雨滴都冻在半空中。」
「有时候我会停下来,站在一条结冰的街道中间,看着周围所有定格的人。」
「他们笑着,说着话,牵着手。可在我眼里他们就像蜡像。」
「那种感觉.……」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很安静。」
「安静到你会开始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本来就没有声音。」
路明非看着巴莉的侧脸。
女孩头顶的呆毛不动了。
似乎很累很累。
「但你不一样。」巴莉突然转过头来,闪电瞳里小小的光点猛地亮了一下,「你有时间零,你能跟上我。」「你还会动,小路。」
「你还能看见我。」
「只有你还记得我。」
巴莉说着,越凑越近。
草莓冰淇淋的香甜从她口中吐出散到了路明非嘴里。
在神速力与时间零的作用下,气体被无限加速与对冲,最後甚至像是草莓味的云朵一样被路明非吃进嘴里。
「我和她们说我要去上厕所了,十五分钟之後回来。」
「小路,实际上我们有一千两百五十个小时。」巴莉双眼痴痴地侧头看他,「如果你愿意的话。」
「五十二天,我们有五十二天的时间。」
「以後我们的每一天甚至都可以当成五千天来过。」
「这就是上帝的恩赐吧?小路。」
「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一直不分开。」「一直一直,每一秒都是,我要一直和你在一起。」
「好不好?小路。」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
是不是上帝的恩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上帝他老人家可能又要折磨他了。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一件应该更早意识到的事,巴莉·艾伦不仅仅是被全世界忘记了。
她的孤独不止来自被遗忘。
「巴莉。」路明非开口。
「嗯?」
「你刚才在桌子底下踢我。」
「.……」
女孩脸色一红,绯色沿着颈侧蔓延至耳廓,耳尖仿佛要冒出蒸汽。呆毛更是被电击了一样啪地弹直。
「不是踢!」巴莉急了,「我的腿太长了坐不下。」
「酒德麻衣都没说自己腿太长坐不下呢。」
「.……」
「好吧。」
巴莉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呆毛疲软地塌下去。
「你故意的吧。」她声音从膝盖间闷闷地传出来。
路明非伸手揉了揉女孩的头顶。
「小路.……」巴莉的声音更闷了。
「嗯?」
「你揉头发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占我便宜?」
「是在判断你的头皮温度是否正常。」路明非面不改色。「骗人。」
「没骗。」
巴莉从膝盖间抬起脸,眼眶有一点红。
「你骗人,你明明上次和零在床上。」
「.……?!」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
「你在说什麽,巴莉?」路明非结结巴巴,「有些话……不能乱说。」
「骗人。」女孩脸上扯出一个惨笑,「我都知道,我感觉到了,你们还以为你们装的很好。」
「.……」
路明非感觉自己现在该从韦恩塔上跳下去了。
「不过没关系,小路。」巴莉把脸重新埋回了他的胸口,深吸一口气,「现在全世界也只有你记得我了,是你把我从神速力拉回来的。」
「.……嗯。」「我想一直黏着你。」女孩低低地笑出来,「可以麽?」
「我知道这很烦人。」
「我知道你已经有夏弥了,我不应该这麽不知趣。」
「可全世界只有你记得我,如果我不在你旁边待着,我就会觉得自己随时会从这个世界上蒸发掉,就像我在神速力流里的看到的那些幻影一样,跑着跑着就没了,连声音都不会留下。」女孩攥紧了路明非的肩膀,微微发颤道,「我不敢想,如果有一天连你也忘了我怎麽办?」
「求你了,小路。」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有些湿热的东西顺着路明非的胸口晕开,「让我再待一会儿吧。」
「就一会儿。」
「就算你哪天真的讨厌我,让我滚蛋之前也不要跟我说,默默地把我遗忘就好。」
「巴莉。」
路明非一只手挑起了女孩的下巴,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偷吃了我的薯条。」
「这件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我的二十一美分!」
「真的麽?」闪电在女孩瞳孔深处炸开了一簇火花。
她身体下意识前伸,带着热裤边缘处的一线雪白,她腰侧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细微的闪电流动。
「真的。」
「而且还有一点我想说……」
路明非捏了捏女孩的腰。
触感紧致,不复柔软。
「巴莉,你瘦了。」
「可能是在时间流里跑了太久。」巴莉小声道。
「你应该随身带能量棒。」
「带了,一下子就吃完了。」
「.……一下子就吃完了。」
「神速力的事情不要搞得那麽清楚。」巴莉理直气壮。「.……」
路明非无奈地用手在她後背轻轻拍了拍。
「睡一会儿吧。」他低声道。
巴莉摇了摇头,呆毛蹭着他。
「不想睡。」
「为什麽?」
「因为如果我睡着了就浪费了。」
「浪费什麽?」
「浪费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女孩闷闷地说,「一千二百五十个小时,听起来很多对不对?可如果睡掉四百个小时就只剩八百五十个了。八百五十个小时,就是三十五天。」
「三十五天之後,我又要回到夏弥身边了。」她手臂又紧了一些,「我不想浪费。」
路明非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巴莉把额头贴在了他的肩窝上。「你要对我负责。」女孩痴痴地抬起头,蓝色的眼睛极近极近地看着他,「你不能忘记我,你不能离开我,你不能让别人独占你,你要请我吃一辈子的薯条。」
路明非嘴角抽了一下。
「你知道以你的代谢速率,一辈子的薯条大概需要买空整个麦当劳的土豆供应链吗?」
「所以你要努力赚钱养我。」巴莉一本正经。
「.……」
路明非轻轻搂紧女孩。
「巴莉。」
「嗯?」
「你看窗外。」
趴在他胸口的女孩仰起头。
窗外是时间凝固的世界。
一片飘落的树叶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这是属於我们的时间麽?」巴莉低声问。
「这是属於我们的世界。」路明非笑了笑。
「小路。」
「嗯?」
「亲我下。」
「不好吧。」
「我不管!」
女孩温热的呼吸不断传来。
蛰伏已久的神速力亦似是找到了某种宣泄的突破口,顺着两人肌肤相亲的纹理毫无保留地倒灌进了这个由言灵构筑的灰银色世界。
巴莉只是一个单薄瘦弱的邻家女孩。
可路明非感觉自己拥抱住的却是雷霆,神速力的狂暴能量在他们紧紧相拥的躯体周围凝聚成了金色风暴。
金色的闪电似无数条有着自我意识的狂蛇,沿着床单的褶皱,攀爬过墙壁上斑驳的壁纸。最终化作一张由纯粹光芒编织而成的巨网,将整个被时间遗忘的卧室彻底包裹在内。
金光闪烁。
一切之一切宛若天堂般耀眼。
甚至是半空中的尘埃都被照耀得宛如悬浮碎金,化作一场金色的雨洒在二人身上。
五千倍率,很慢,也很长。
时间顺着女孩脸颊滑落的热泪,在被窝里因不安而紧紧蜷缩的脚趾,以及在两人之间不断交换的惊人热量,拉成一首无休止符的冗长咏叹。
——
「多久过去了?」
路明非缓缓睁开眼,痛苦地抬起一只手,用力地揉捏着自己两侧酸涩的身体。
维持漫长的时间零本就是对混血种精神负荷的恐怖压榨,更何况在这个领域里,他还不得不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去应对一个因重获存在感而处於亢奋和黏人的神速力者。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腰椎在发出呻吟。
十五分钟这麽快的吗?他都做了什麽来着?
他先是这样,然後那样,最後没忍住然後……
路明非沉默了。
他面无表情地睁开眼睛,瞳孔开始聚焦,超级感官亦是开始恢复。
柔软且细腻的触感正贴在他右边脸颊上,甚至还有几个圆润可爱的小突起,正毫无顾忌地戳着他的嘴角。
女孩就以这麽一种嚣张的姿态睡在他身边。
他默默地伸出手握住脚踝,将其小心翼翼地将其从自己的脸上挪开,塞回了蚕丝被里。
随即用手臂撑着快要散架的身体,缓慢地在床沿半坐起身。
透过从窗外斜斜打进来的微弱星光,他低下头看向身侧终於陷入昏睡的女孩。
巴莉·艾伦此刻睡得很沉,甚至可以说安静得宛若西方油画里那些被抽乾了生命力後坠入人间的病态天使。
耀眼而纯粹的金色长发肆意地铺散了整整大半张床铺。
属於酒德麻衣的t恤早已被丢在地上,让趴着睡觉的女孩将大片大片常年不见阳光的白皙後背暴露在空中。精神抖擞的闪电呆毛,此刻也软趴趴地贴在起白皙的额头上。
女孩嘴唇微微张开着一条缝,口水顺着贝齿流向枕头。
我干了什麽?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
视线从女孩安静的天使面孔上移开,落向墙角用来计时的复古座钟时,原本还在因美色而稍微有所舒缓的脸色,瞬间如坠冰窟般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一千两百五十个小时。
之前听这女孩趴在自己胸口掰着指头算这笔帐的时候,这似乎只是一个轻飘飘的数学概念,听起来很多,对不对?
可当这段主观时间实打实地作用在这具并不算无敌的肉体上时,路明非才惊恐地意识到,这实际真的太多了。
太多太多了。
睡掉四百个小时,那还剩下八百五十个小时。
而这整整八百五十个小时换算下来,是货真价实的三十五天。
在这漫长到足以让一个正常人罹患幽闭恐惧症的三十五天里。他在这个不足三十平米的房间里,他不仅要忍受巴莉每天吃掉堆积如山的高热量垃圾食品,还要全盘接受一个缺乏安全感、树袋熊一样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长在他身上的女孩的全部情绪。
三十五天。
整整三十五天没有离开过这间卧室。
除了睡觉和吃麦当劳就是洗个澡然後继续打街霸.……
以此循环反覆了三十五天。
路明非绝望地捂住脸,陷入了一阵充满虚无的沉默。
他觉得仿佛只要一阵稍微大点的穿堂风.……
就能把现在这个内部已被彻底榨乾的衰仔吹成漫天飞舞的骨灰。
算了,事已至此。
先睡觉吧。
但很可惜就在他准备倒回床上装死以此逃避现实的那一刻。
「砰!砰!砰!砰!」随着震耳欲聋的砸门声同时响起的,是门外在喉咙深处翻滚咆哮的清脆女声。
「路明非!给我开门!」
「巴莉十五分钟没回来!她是不是躲你这了!你这个混蛋!有本事偷女人!你有本事开门啊!!!」
「砰砰砰!!!」
大门似乎要碎裂了。
剧烈的震动让灰尘簌簌地往下掉落。
金色长发满床铺散,沉默的男孩坐在床沿。
他本就惨白的脸色……
我还是从韦恩塔上跳下去吧。
路明非释然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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