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莉趴在路明非的背上。
两只手松松垮垮地环着他的脖子。
路明非能感觉到女孩的柔软压在自己身上，让路明非想起了自己在翡翠山庄的抱枕。
当然巴莉·艾伦不是抱枕。
抱枕不会在你背上不停地蹭来蹭去找舒服的位置，更不会在你耳边发出那种嘿嘿嘿的含义不明的傻笑。
「你笑什麽？」
路明非不解。
「没什麽。」
巴莉把脸埋进了他的後颈，呆毛从她额前伸出来搭在路明非的耳侧，随着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
「就是觉得你背人的姿势很熟练。」
路明非闭上嘴，不敢啃声。
他侧身挤过了一处被天花板塌方挤成三角形的甬道。巴莉很自觉地把膝盖收紧了一些贴住他的腰。
路明非往左倾，她就往右靠。
路明非弯腰，她就低头。
两人就这麽无声地穿过了废甬。
直到路明非踢开了一楼的防火门，暗红色的天光从门缝里涌进来。
废墟之外的街道比路明非在窗口看到的更加荒凉。
柏油路面被一只巨手从中间撕开，路灯杆歪倒了一半，另一半仍然倔强地戳在原地，剩下的要麽彻底坍塌成了废土堆，要麽被某种力量扭曲成了不合常理的角度。
整座城市被血月强行拉进了一个世界。
「这座城市.……」
路明非喃喃道。
「哥谭。」巴莉在他背上小声说。
「至少路牌上是这麽写的。不过和我们认识的那个哥谭完全不一样，我跑了一圈之後觉得更像是哥谭和大都会的杂交产物。」巴莉下意识地收紧了搂着路明非脖子的手臂，「而且你看天上那个东西。」路明非当然看到了。
他不需要抬头就能感觉到那轮血月的存在。
若有若无的压迫感从天穹上浇灌下来，血月表面的裂纹在缓慢地蠕动着，断翅的蝙蝠则悬停在月面正中央，一动不动。
「有点像雅南的月亮。」路明非评价道。
「雅南？」巴莉诧异。
「一个游戏，通关了三周目。」
「那我能不能通关？」
「能。」路明非面无表情，「毕竟你用脚打街霸都能打赢我，对吧？」
「你怎麽知道我要这样说的？！」
巴莉的小脸震惊无比。
路明非无法反驳。
他背着女孩沿着龟裂的街道往东北方向走，每走几步就要绕开一处路面塌陷或者避让一辆被遗弃在路中央的汽车残骸。巴莉在他背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什麽关於游戏的事情，路明非嗯嗯地应着，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他在思考，或者说在对比？
在废土的荒原上，整个世界被烧成了一片白骨与焦土的莽原，天空是被黑太阳烧穿之後遗留的灰暗。
夏弥趴在他的背上，长发垂到了他的腰间、
夏弥在他背上说了什麽来着？
「路明非，你背我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走得跟个老头一样？本宫的脸都快被你的後脑勺磨出茧子了。」
然後是布莱斯。
他和她并肩走在恐惧维度的迷雾中。
都是废土。
三次都是废土。
路明非怀疑自己可能和废土有什麽奇怪的缘分。
当然，也可能是单纯的只有废土世界需要他拯救吧。总之，当时恐惧迷雾的质地不像水蒸气，走在里面的感觉大概类似於把整个人浸泡在一缸温吞的糖浆里。
布莱斯和他牵着手。
女人的手很乾燥，然後她开口了。
「别走神。」
她声音平静，「左前方十一点钟方向有一个密度异常点，可能是陷阱。」
好了，安心感结束。
路明非一个哆嗦。
猛地回过神来看向左前方十一点钟方向。
「小路？」巴莉眨眨眼，「你在想什麽呢？走路的频率变了哦。」
「没什麽。」
路明非面不改色，「我在想我上辈子可能是做搬运工的。」
「为什麽？」「因为我这辈子背了太多不省心的人了。」
巴莉在他背上抬起头来，呆毛因为被冒犯而绷得笔直。
「都是女人？！」
「偶尔有老头。」
「你连老头都不放过？！」巴莉震惊。
「滚啊！」
「那就好好背我，不准想别的。」
「.……你好霸道，巴莉。」
路明非无奈地笑了笑，但还是把女孩又往上提了提，让她趴得更舒服一些。
女孩把下巴重新搁回了他的肩膀上，嘴角上扬。
「就在前面，小路。」
巴莉指了指前面。一家连锁便利店，或者超市？
路明非从残存的招牌上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母。
卷帘门被拉到了一半的位置卡住了，底下的缝隙刚好够一个成年人弯腰钻进去。
路明非把巴莉从背上放下来。
女孩弯腰钻进了卷帘门底下的缝隙。
「快进来，小路。」
路明非没什麽犹豫。
跟着就弯腰钻进去，站直身体後打量了一下四周。
便利店里的状况比他想像的要好得多。
货架还维持着大致的排列结构，虽然大部分货架上的商品已经被取走了大半，但仍然零星地残留着一些东西。
几袋被挤瘪了的薯片，一排灰扑扑的罐头，角落里还有一箱看起来保存状况尚可的瓶装水。
散落着几张纸币和一个被踩扁了的购物篮。「你之前说的零食超市就是这儿？」路明非走到一排货架前，从上面拿下了一袋薯片。
包装上的保质期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他撕开袋口闻了闻。
味道还行。
「嗯。」
巴莉已经蹲在了另一排货架前面，双手飞速地在残存的商品中翻找着，以常人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把能量棒、巧克力、坚果袋依次检查保质期然後分成能吃和不能吃。
「这家店是东北角保存最完好的一家了，其他的要麽被烧了，要麽被那种灰白色的苔藓吞掉了。」
「苔藓能吞掉建筑物？」
「与其说是吞掉不如说是分解。那个东西好像能分解有机物，我见过一整辆公交车被它分解得只剩骨架的。」巴莉头也不抬地回答，手上的分拣速度丝毫没有减缓，「但它不吃金属和混凝土，所以这些建筑的主体结构还在。」
路明非把薯片撕开，往嘴里倒了几片。
番茄味的。
有点受潮，但能吃。
他靠在收银台旁边，一边嚼着受潮的薯片一边看巴莉分拣食物。女孩的动作在常人的时间流速里只是一阵模糊的残影，但路明非的感知能力足以捕捉到她的每一个细节。
「你这十七天就靠这些东西撑过来的？」路明非问。
「也不全是，我还找到了一家药房，里面有一些葡萄糖注射液，紧急的时候可以直接喝。」巴莉终於从货架前站起来，怀里抱了一大堆零食，走到路明非旁边蹲了下来，把战利品摊开在地上，「不过味道嘛……你可以想像一下喝了.……」
「一大杯兑了水的白砂糖。」路明非耸耸肩。
「你喝过？」
「当然，蝙蝠侠的基础特训包括饮用葡萄糖。」
「布莱斯真是的，居然这样虐待你。」巴莉愤愤不平，「我们回去就把她的信用卡刷爆吧！」
「嗯。」
路明非深有同感，可反应过来後嘴角不禁抽抽，「那不就是我的信用卡吗？！」
「嘿嘿。」
「吃能量棒吗？虽然和酒店里面那些冰淇淋没法比。」巴莉拆开了一根能量棒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做了个嫌弃的表情，「呕，牛油果味的，我最讨厌牛油果味了。」
「那你还吃。」「因为这一批里只剩牛油果味的了。」巴莉苦着脸继续嚼，「巧克力花生味的上周就被我吃完了。」
路明非叹气。
随手从身旁的货架里面捞了捞。
一个罐头被他掏出。
顺手在收银台边缘磕了两下。
铝盖弹开，鱼肉泛着荧润的光。
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
「有蛋白质！」
巴莉两眼放光地接过罐头，「小路你怎麽找到的？我之前翻了好几遍都没看到！」
「在最底层货架的最里面，被两箱矿泉水挡住了。」路明非用薯片袋子擦了擦手指上的油，「超级视力。」
「.……还得是你，小路。」巴莉松了口气，「底层货架我都不敢看。」
「为什麽？」「苔藓有时候会从地面的缝隙里长出来爬到底层货架上，我之前被吓到过一次就不太想去碰了。」
「你怕苔藓？」
「我不怕苔藓！我只是.……」巴莉的呆毛抖了一下，「.……我只是觉得那个灰白色的东西长得很像我以前在宠物店看到的一种蜘蛛的毛。」
路明非有些想笑。
巴莉居然怕蜘蛛？
甚至连长得像蜘蛛毛的苔藓都怕。
两个人就这麽蹲在末日超市的地板上吃着受潮的薯片和金枪鱼罐头，谁也没有再提起窗外那轮血月的事情。
不过路明非还是在嚼着嚼着的时候听到了声响。
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路明非的余光扫向了卷帘门方向。
巴莉也感觉到了，但她的反应却是往路明非的方向靠了靠，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别紧张。」路明非微微眯眼。
无尘之地随时准备启动。
「哗啦.……」
轻轻的响声。
卷帘门底下的缝隙处透进了几道移动的阴影。
一个人弯腰钻了进来。
一个穿着脏兮兮的工装外套的中年男人，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明显的营养不良导致的颧骨突出。
他的眼睛在暗红色的光线里闪了一下，看到了路明非和巴莉。
路明非以为他会说些什麽这里是我的地盘之类的经典台词。
但他什麽也没说。
中年男人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後径直走向了货架的另一端。紧接着又钻进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背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孩子大概三四岁的样子，另一个是一个戴着毛线帽的老头，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拐杖。
他们都看到了路明非和巴莉。
可他们也都什麽也没说。
年轻女人走到了饮用水那一箱前面，从里面抽出了两瓶矿泉水，然後转身离开。
老头在停了一下，挑了两根能量棒揣进了外套口袋里转身离开。
中年男人在货架深处待了大约一分钟，最後拿了一袋乾面包片和一小包创可贴。
没有人试图互相交流，更没有人抢夺对方手中的物资。
他们像是按照某种不成文的规矩在行动。
来了，看了，拿了自己需要的，然後离开。
就好像这家早已废弃的超市仍然在营业，而他们仍然是遵守秩序的顾客。
只不过收银台後面没有了收银员，购物篮也换成了口袋和怀抱。超市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路明非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巴莉。
「每次都是这样？」
「嗯。」
巴莉嚼完了嘴里最後一口能量棒，「每次都是这样。」
「没人说话？」
「没有。」
「没人抢东西？」
「没有。」
「没人打架？没人争夺资源？连一次口角都没有？」
「我在这里的十七天里。」巴莉把膝盖蜷起来抱住，下巴搁在膝盖上，蓝色的眼睛看着卷帘门外那片暗红色的废墟，「一次都没有。」
路明非皱眉。这不对。
任何一个遭受灾难後的文明社会在失去行政管控力之後.……
都不可避免地会滑向霍布斯式的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
这是社会学的基本规律。
当资源变得稀缺时，人类会退化成比野兽更可怕的东西。
路明非见过太多了。
可这座城市的幸存者们表现得像是一群草食动物。
安静，顺从，有序。
一定有什麽东西在维持着它？
路明非有些恍惚。
恐惧？！
他脑海里浮出了这两个字。他看向巴莉。
「为什麽？」
巴莉挠了挠头，呆毛摇摆了两下，女孩的表情变得有些纠结。
「这个.……很难解释……」
她低声说，「如果能让你直接看到的话……」
路明非忽然举起了手打断了巴莉的话。
笑声。
他站起身来走向卷帘门，弯腰钻了出去。
巴莉紧跟在他身後，光着的脚踩在碎石上也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暗红色的天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明非仰起头，视线沿着街道两侧倾斜的建筑物一路攀升，落在了一栋高楼的天台上。
有人在那里点燃了火焰。一团跳动的橙黄色火焰，火光的映照下，路明非勉强能辨认出天台边缘站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个人张开了双臂，身体向後仰着，头颅朝向天空中的血月。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寂静的废墟中回荡。
路明非眯起了眼睛。
那个人在朝着血月上的蝙蝠笑。
挑衅？
「他为什麽这麽做？」路明非低声问。
巴莉没有回答，她的呆毛已经彻底垂了下来，贴在了额头上一动不动。
路明非感觉到了女孩的手指扯住了他外套的下摆。
血月上的蝙蝠剪影闪烁了一下。
就好像有什麽东西在月面上掠过。路明非的瞳孔猛地一缩。
天台上的火光熄灭了。
在某个路明非的感知都无法捕捉的瞬间.……
大约是千倍时间零激活前的盲区里。
有什麽东西到达了天台。
「砰——！」
一蓬暗红色的血雾从天台的位置炸开，在暗红的天光中几乎看不清。
如果不是路明非的超级视觉能够分辨差异，他甚至不会意识到那是一团由人体组织构成的血雾。
血雾在空中悬浮。
然後被什麽东西卷起，消散在了暗红色的风中。
天台上乾乾净净。
连血迹都没有留下。就好像那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
路明非站在街道上，面无表情。
他的眼睛在刚才那零点零几秒的间隙里捕捉到了一个残影。
一道红色与黑色交织的身影。
从血月的方向以某种远超音速的速度坠落到天台上，然後在完成击杀後以同样的速度消失。
他看到了闪电。
蝙蝠形状的闪电。
「那是什麽？」
「那是红死魔，小路。」巴莉没有松开她扯着路明非外套下摆的手指。
「这个世界的人都这麽叫他。」
「那些人不打架，不抢东西，不发出声音，不在夜晚点火，不做任何可能被判定为犯罪和违规的事情。」巴莉低声道，「因为他会清理一切犯罪。一切。」
「所以他用的是.……」路明非沉声道。「神速力。」
一道嘶哑的声音从他们身後响起。
路明非和巴莉同时僵住了。
「小姑娘。」
那个声音说。
「你怎麽会有神速力？」
路明非和巴莉慢慢地转过身来。
暗红色的天光在他们身後的街道尽头勾勒出了一个人形的剪影。
那个人穿着一身深红与黑色交替的紧身衣，面罩的设计路明非一眼就认出了蝙蝠侠的基因。
尖耳、覆盖全脸、下颌处加固。
眼窝里是两团流动的深红色闪电。
蝙蝠形状的闪电从他的双腿不断爆裂开来，又不断收束回去。像是有无数只用红色雷电编织的蝙蝠在他体表上.……
进食、繁殖。
他站在那里不动。
但路明非的超级听力能捕捉到空气在他周围被持续电离时发出的嗤嗤声。
「小路。」巴莉小脸煞白，「不好了。」
「神速力跟着你一起回到我身边了，他感应到我了。」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他右手慢慢地抬起来。
把巴莉挡在了自己身後。
左手摸上了胸口衬衫下面挂着的那枚剑柄吊坠。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
暗红色的天光在他脸上投下了半明半暗的阴影。
虹膜深处，熔金正在扩散。「退後，巴莉。」
路明非说。
「让我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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