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克·肯特曾经以为自己是超人。
这件事情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久到他觉得那些记忆已经不属於自己了。
他出生在一个超级英雄只存在於连环画和电视剧里的世界。
小时候他最喜欢看的漫画是《超人》，最喜欢的角色是克拉克·肯特，最喜欢模仿的动作是超人在胸口撕开衬衫露出S标志的那一幕。
六岁那年万圣节，妈妈给他缝了一件红色的披风，他穿着披风在院子里跑了一下午，从栅栏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趴在泥里哇哇大哭，邻居家的老太太端着柠檬水走过来，笑着说你怎麽不飞呢超人？
他哭着说我飞不起来。
老太太说那你就还不是超人。
後来他飞起来了。
哈雷彗星经过地球那天夜里，克拉克·肯特的身体第一次发生了变化。
他成为了超人。
可那又怎麽样？
被称为无限地球危机的灾难席卷了整个多元宇宙。
他的世界在白光中消失了。
他生命中所有的一切，在一瞬间被格式化为0和1之间的虚无。
克拉克·肯特在那一天失去了自己的家。
当你失去了整个宇宙之後，你要去哪里呢？
答案是一个天堂维度。
旧宇宙在毁灭之前为他保留了一小块时空碎片，他和这个宇宙里的另外两个幸存者。
卡尔—L，地球2的老超人一家，以及亚历山大·卢瑟...
他们被封存在那个天堂维度里。
他在那里等了很久。
後来...
亚历山大·卢瑟找到了他。
来自地球—3的天才，少数和他们一起从旧宇宙幸存下来的人之一，也是克拉克所知的唯一一个声称自己能重建宇宙的人。
「你想回家？」亚历山大嘴角浮现出一个微笑，「我可以帮你。」
「怎麽帮？」
「很简单。」
「我想建造一座塔。」亚历山大说，「一座可以重新编码多元宇宙的塔。只要我们收集到足够的能量，就能把现有的宇宙拆散重组，从碎片中重新拼出你的地球。你的家。你的父母。你的一切。」
「代价呢？」
「代价？」亚历山大露出了那种笑容，「代价就是现有的宇宙需要被拆散。」
「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我们将进入新世界。」
於是他回到了那个正统宇宙。
主世界，地球—1，或者随便你怎麽叫它。
卡尔—艾尔先生，氪星之子，大都会的守护者。
自己又见到了这个男人。
可是当他站在大都会的天际线下，仰头看着那个穿着蓝色紧身衣的男人飞过云层的时候，克拉克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问题。
这个宇宙已经有超人了。
那他是谁？
路明非说过，你不需要成为超人，你只需要成为克拉克·肯特。
他是超级小子？
不...
他甚至不是超级小子。
这个宇宙已经有了一个超级小子。
康纳·肯特，一个拥有超人和卢瑟混合基因的克隆体，年轻英俊，被所有人喜欢着的超级小子。
而他，只是一个流浪的鬼魂。
那麽...
亚历山大的塔需要超人类的生命力作为能量源，所以他们去了泰坦塔，去收集那些超
级英雄。
克拉克记得自己推开泰坦塔大门时。
「你不是超人！」康纳吼着，一拳砸在自己脸上。
很可惜，这一拳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根羽毛落在脸上。
「你只是一个穿着超人衣服的....
克拉克没让他把这句话说完。
他抓住康纳的领口，带着他飞入了亚历山大的塔楼，一头撞穿了承重墙，整座塔在他们身後轰然坍塌。
废墟落了下来。
康纳没有站起来。
克拉克低头看着那个被压在钢筋混凝土下面的男孩，康纳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闭上，嘴角有血沫，胸口的S标志在灰尘中若隐若现。
後来就是在大都会。
他在大都会杀了很多人。
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超级英雄，超级反派。
无所谓了...
挡在他面前的都一样。
他已经分不清也不想分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了，因为这个宇宙里的好人和坏人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
不过都是数据。
等到亚历山大完成重组之後，这些数据都会被重新排列。
他只需要跑得够快，打得够狠，制造出足够的混乱，就能为亚历山大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所以他跑了起来。
世界被撕碎了。
第一个挡在他面前的英雄被他一不小心扯断了手臂。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不记得了。
然後一个穿着奇怪制服的年轻人。
「你不能再杀了！」他喊。
克拉克挥出一拳。
他躲开了。
又一拳。
还是躲开了。
第三拳。
他的拳头也回来了。
然後自己就加速了。
他被打碎了。
最後...
三名闪电侠，杰伊·加里克，沃利·韦斯特和巴特·艾伦抓住自己利用他们合力的超
速度将他推进了神速力。
他被封印了。
但他又越狱了，他甚至基於反监视者的装甲打造了一套战斗服，这套战服能持续为他的身体提供黄色阳光，这是他参考那个男人的战衣得到的灵感...
也不知道明非会不会生气。
他笑了笑，然後他离开了地球，他知道即使把地面上的所有英雄都杀光也不够，他需要更大的能量来重塑宇宙。
他需要一场大爆炸。
一场比肩宇宙诞生那一刻的力量释放。
他的目标是欧阿。
宇宙的中心。
绿灯军团的总部。
在前往欧阿的途中，他杀死了三十二个绿灯侠。
三十二道不同颜色的意志之光在他面前熄灭，绿色的光辉在宇宙的黑暗中一颗一颗地黯淡下去。
为什麽是三十二个？因为他後面不再计数了。
路明非曾经说过：「数字到了一定量级之後就只是数字了，你数到第一百只羊的时候绝对不会比数到第一只的时候更困。」
以往这句话用来教他怎麽对抗失眠。
可此刻克拉克发现这条理论也适用干杀戮。
当你杀到第无数个人的时候，手上的感觉和杀第一个人时已经完全不同了。
前方。
欧阿的翡翠色光辉已经可以目视了。
绿灯军团的主力部队在欧阿上空列阵，数以百计的绿色光点如星河般展开。
但这些都不能让克拉克侧目。
他的眼睛只有...
卡尔—L。
卡尔—艾尔。
两个超人。
一老一壮。
一个在他失去宇宙後像父亲一样陪伴了他很多年的老人，一个在他小时候并肩作战过的前辈。
「嗡！」
三人同时发动。
卡尔—L从掐住了克拉克的左臂，卡尔—艾尔锁住了他的右肩。
两人以远超光速的速度带着他穿越了半个星区，直接对准了一颗正在膨胀的红巨星。
红太阳。
氪星的红太阳！
红太阳的辐射会持续削弱氪星人的细胞能量储备，时间越长，力量衰减越快。
他们三人就这样撞穿了红巨星的外层大气，在数百万度的等离子体中翻滚，然後一头栽在了一颗绿色的行星上。
莫戈。
这颗有意识的绿灯侠星球。
红太阳的辐射笼罩着这片区域。
卡尔—L先生，这位黄金时代的超人，红太阳对他似乎并不能起作用，他的力量水平完好，可...
他仍不敌自己，哪怕是力量在红太阳中衰减後的自己！
他甚至是第一个撑不住的，自己只不过是抓住了个破绽，一肘砸在老超人的後颈上，就将他轰入了红色的岩层中。
老超人的白发被汗水和血沫粘在了皱纹上。
「站起来。」克拉克说。
「卡尔先生。」他重复道，「站起来。」
卡尔—L抬起头。
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悲哀。
「孩子。」他气若游丝地说，「你妈妈如果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
「不要提她。」
克拉克攥紧了拳头。
「她不在了。我的宇宙不在了。什麽都不在了。」
「明非....
」
「他也不在！」克拉克吼了出来。
红太阳的光芒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少年的影子。
穿着超人的制服，戴着超人的披风，胸口印着S标志，双手却沾满了超级英雄和超级反派的血。
他抬起了拳头。
这一拳如果落下去，卡尔—L就真的会死。
在红太阳的辐射下，即使是超人级的耐久也有极限。
老超人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的极限。
再来一击。
只需要再来一击！
克拉克·肯特，来自地球—普莱姆的最後之子，将在这颗有意识的绿灯侠星球上，亲手杀死曾经像父亲一样陪伴了他的老超人！
「嗡克拉克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因为那扇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传送门让他的超级大脑短路了。
「明非？」克拉克愣住。
他入眼是一扇冒着怪异火焰的紫色大门。
门的另一端站着一个黑头发的年轻人，一个棕色长发的女孩，一个金色长发的女孩，以及一个穿着全黑铠甲的...蝙蝠？
与此同时。
刚刚被砸入岩层，此刻正从碎石中爬出来的卡尔—艾尔也踉踉跄跄地赶到战场。
「明非？」
他亦是下意识接话。
「克拉克！」
但回应他的却是一声愤怒到了极点的爆喝！
青年走出传送门的那一刻，余烬之环上所有的铭文同时亮了起来。
暗金色的火焰一路燃烧到了他的肩膀！
余烬之环在惩罚他。
因为他不应该在任务期间离开指定的世界。
「明非！」
女孩从传送门里伸出半个身子，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焦急。
「明非！不要」
路明非没有回头。
火焰在他的手臂上蔓延，已经烧到了胸口的位置。
衬衫化为飞灰，露出了底下被龙鳞覆盖的胸膛。
超人圣剑在他的右手中燃烧着。
白炽的剑芒和暗红色的惩罚之火交织在一起，将他烧成了一团行走的火炬。
他走向了克拉克。
「明...非？」
克拉克有些发抖。
他记忆中上一次看到路明非的时候。
他还在东京街头叮嘱他以後要好好干，争取早日接班老超人。
而此刻...
走向他的这个人浑身燃烧着两种不同颜色的火焰。
左半身是暗金色的惩罚之焰，右半身是白炽色的圣剑之光，瞳孔深处的熔金在红太阳的天光中亮得不像话。
他明明应该是最弱的...
红太阳会削弱氪星能量，余烬之环在惩罚他，他身上所有的光谱力量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
可他的脚步一点也没有慢。
克拉克的战斗本能在尖叫着让他躲开或者格挡。
可他的身体被钉在了原地，瞳孔中映出了一只攥紧的拳头。
「路明非，我才是至尊...」
「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脸上。
让他在沙地上犁出一条沟壑撞在了一块巨石上才堪堪停下。
明明他在红太阳下的耐久依然远超常人，可路明非的这一拳...
「咳..
」
克拉克从碎石中挣扎着抬起头。
路明非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身上的火焰还在烧着。
「卡尔—L先生待你不薄。」路明非低低地说，「别告诉我你今天只是在和他切磋。」
他看得出来。
克拉克刚才的每一拳都是奔着打死老超人去的。
不远处，卡尔—艾尔一只手撑住了老超人的後背，帮他坐了起来。
卡尔—L咳嗽一声，一口混着血沫的唾液从嘴角淌下。
中年超人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燃烧的路明非，又低头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老超人「他就是你口中提到过的那个年轻人？」卡尔—艾尔压低声音问。
老超人咳嗽着点了点头，抹掉嘴角的血沫。
「可怕的力量。」卡尔—艾尔皱起眉头，「他居然在红太阳下都能做到这种程度？」
「是啊。」
老超人虚弱地笑了一声，「那孩子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
传送门的边缘。
布莱斯率先走了出来。
三个超人。
一个浑身是血跪在地上，一个从碎石里爬出来，一个被路明非打飞在远处的沟壑里。
红色的天穹，红色的大地，红色的巨星。
以及正在自燃的路明非。
她面罩後的眼睛迅速扫过了整个战场。
卡尔—艾尔也注意到了她。
「你是？」超人惊愕。
「我是蝙蝠侠。」她说。
卡尔—艾尔的眼角微微一抽。
算了。
他决定不去深究这个问题。
在他的经验里，每一个宇宙的蝙蝠侠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唯一不变的是他们都不喜欢被问太多。
「她是？」
卡尔—艾尔的视线移到了传送门另一端的金发女孩身上。
克拉拉站在传送门的安全一侧，因为外面的红太阳意味着她一旦踏出去就和一个普通人无异。
她隔着传送门的火焰边缘探出了半个身子，对卡尔—艾尔露出了一个有些尴尬的微笑。
「我也是卡尔·艾尔。」
卡尔—艾尔沉默了。
「我们宇宙的氪星最後之女。」布莱斯补充了一句，「和你性别不同。」
「还有我，我是闪电侠！」
巴莉从克拉拉身後探出了半个脑袋，呆毛在传送门的能量气流中左右摇摆。
卡尔—艾尔觉得自己可能在那场战斗中被打出了脑震荡，导致现在出现了幻觉。
一壮一老二超人看着传送门。
「怎麽没人问我？」
传送门里，夏弥一直安静地站在克拉拉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紫金色的瞳孔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後落在了卡尔—艾尔身上。
卡尔—艾尔沉默了片刻。
「您又是？」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是龙王。」夏弥歪了歪嘴角。」
卡尔—艾尔和卡尔—L对视了一眼。
龙王？
谁啊？
可她站在超人和蝙蝠侠中间，而且刚才是她开的传送门，看起来怎麽也不像路边..
卡尔—艾尔摇了摇头，把脑海中多余的思绪甩了出去。
现在不是纠结人际关系的时候。
他皱着眉头看向了远处路明非和克拉克的方向。
克拉克被打翻在红色的岩石地面上。
路明非站在他上方。
手臂上余烬之环的惩罚之火依然在燃烧，但似乎已经进入了某种奇怪的平衡。
黄金瞳在红太阳的天光中亮得刺眼。
「说。」
路明非低喝了一声。
克拉克从地上爬起，但路明非又是一拳。
小超人被锤翻在地，视野里全是金星。
「快说。」
路明非低喝一声。
克拉克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路明非的脚又踩在了他胸口上。
将他一脚踹回地上。」
克拉克觉得他应该愤怒的。
他可是杀了无数超级英雄和反派、试图毁灭欧阿引发新一轮大爆炸的男人，此刻应该暴怒着把踩在自己身上的人掀翻才对。
可他没有。
他仰望着踩住自己的路明非。
「为什麽？」路明非失望道。「为什麽不说？」
克拉克没吭声。
於是路明非拳头又落了下来。
「你刚刚真的想杀了卡尔先生？！」
这一拳比前面所有的都重。
「砰—！ 」
岩石碎裂。
克拉克以後脑勺犁地向後滑出！
路明非站在原地，气喘吁吁。
余烬之环的火焰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脖颈，龙鳞在火焰的侵蚀下也开始出现裂纹，缝隙中渗出了混合着金色和暗红色的血。
他在燃烧自己。
「说。」
路明非咬牙道，「只要你说，我就帮你。」
「你他妈先说啊！」
tc
」
克拉克躺在碎石中，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
他恍惚地看着面前全身着火的年轻人。
路明非直到打完最後一拳，都没有用龙血以外的任何力量。
没有言灵，没有黄灯戒，没有任何他腰带里可怕军火库里的大杀器。
只有拳头。
克拉克张了张嘴。
.那你他妈倒是问啊！」小超人气极反笑。
66
」
下意识回过头看向众人，路明非沉默了片刻。
「我没问他麽？」他说。
看着拳头上满是鲜血的男孩。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齐刷刷摇头。
路明非：
他站起身，看着下方被自己打的不成人样的克拉克。
..好吧，那我问你。」
他蹲下来，和躺在碎石里的克拉克平视。
「克拉克·肯特。」
「你为什麽要打卡尔—L先生？」
克拉克的视线从涣散中慢慢聚焦回来，对上了路明非的黄金瞳。
红太阳的光铺满了整片大地。
「呵。」
克拉克冷笑了一声。
「你知道康纳是谁吗？」他偏过头去。
康娜？
路明非皱眉。
「超级小子。」克拉克喃喃着自问自答，「所有人都喜欢的超级小子。」
「他怎麽了？」
「他死了，我打死的。」
」
」
「然後？」路明非说。
「然後你根本不知道我在大都会杀了不知道多少人，我还去欧阿杀了三十二个绿灯侠，再接着我才被两个超人按着脑袋撞进了红太阳里，被拖到这颗该死的星球上挨打。」
「然後你从一扇紫色的门里冒出来一拳打在了我脸上。」
「我已经回不到从前了，明非。」
他声音低了下去。
「我只是一个没有宇宙的幽灵，穿着从漫画书里扒下来的制服，冒充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身份。」
「你以前在东京街头的时候和我说过，我不需要成为超人，我只需要成为克拉克·肯特。」
「可克拉克·肯特是谁？堪萨斯农场的儿子？我的堪萨斯不存在了。小镇报社的记者？我连高中都没毕业。万圣节穿着红色披风的小男孩？那件披风和我的整个宇宙一起变成了白光。」
「你告诉我，没有了这些东西的克拉克·肯特，到底是谁？」
路明非沉默着。
红太阳的光在他的脸上缓慢地移动着。
克拉克闭上了眼睛。
「亚历山大告诉我，只要拆掉这个宇宙，就能重建我的。我知道这很疯狂。但你想想....如果有人在你的女孩们死了之後跑到你面前说，嘿，明非，只要你把这个世界格式化一下，你就能让你的女孩们复活。」
「你会怎麽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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