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李彦青就是不松口!」
北平南苑,魏风楼风尘仆仆的从外面走了进来,对着正在啃着火烧的冯焕章,敬礼说道。
「不松口!」没想到已经被抓起来的李彦青,骨头还这麽硬,冯焕章不自觉的将火烧放下,面色不虞的说道,「他娘的,当初这王八蛋,仗着曹锟,就敢给老子要十万大洋————现在让他吐出来点,都不肯!」
「这是舍命不舍钱啊!」冯焕章沉默了片刻,接着生硬的说道,「去,接着审——如果真的不掏钱————那就直接毙了。
「是!」
魏风楼领命转身离去,既然司令都已经发话,那势必要让姓李的瞧瞧兄弟们的手段。
而此刻,关押起来的李彦青,衣衫槛褛,满身血污。
空荡荡的牢房里,早已经折磨的面色麻木,神态模糊的自言自语说个不停。
「李彦青————哎——李彦青!」
一阵哗啦啦的铁锁打开的声音,几个身穿灰色军装的士兵,簇拥後面一个人走了进来。
而坐在角落里的李彦青,看清楚後,猛然瞳孔一缩,正是昨个儿晚上,把自己绑来的那人。
一时间吓得身体颤颤巍巍,哆嗦着向後面躲去。
「李处长————」看了一眼後,魏风楼挥手让士兵在门外守着,自己在李彦青面前坐下,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根烟来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才张嘴继续说道。
「李处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当初在总统府————贪污公款、克扣兄弟们的军饷——照理说枪毙十回都不够。」
眼睛盯着脚下的李彦青嘴唇哆嗦,一脸惊恐模样,魏风楼突然皮笑肉不笑的,声音放缓道,「但是,如今司令仁义,放你一条生路——四十万大洋——就算你资助国民革命大业————等日後新政府成立————到时候也能落个好名声!」
「长官!长官!————四十万!我——我真的没有啊!」
原本生出一丝希望的李彦青,听到这个数字,刹那惊出冷汗,声音嘶哑着说道,「————您是明白人————那都是公帐————我、我就是个过路财神————
「过路财神?」魏风楼突然一脚踹了过去,最後的一点耐心,也被耗尽,不耐烦的说道,「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去年咱们第三师,你卡着饷银不发,非要冯司令私下给你十万通路子」————这事儿,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我再给你点时间。等到明天,四十万现洋,送到司令部军需处,少一个子儿————你就等着留着到地下去花吧!哼——冯司令最恨的,————就是你这种喝兵血的————!"
一声重重的冷哼声,魏风楼离去的背影,渐行渐远。
李彦青如遭雷击,脸色惨白,虽说跟着曹锟这麽多年,吃拿卡要的确没少贪污,但是平日里,抽大烟,喝花酒——
这钱就像是流水一样,压根就没存下来几个。
如今开口就要四十万——就算把自己论斤卖了,肯定也拿不出这麽多钱啊!
————今天看来这命是真的保不住了——」
只是这边还没有回过神来,送走魏风楼之後,几个军警转身回来,像是拖拽死狗一样,将李彦青从里面拉了出来。
「你们————你们要干什麽——」
「嘿嘿————既然李处长想不起来,——那今个儿兄弟们就帮你想想。」随着一声冷笑,毫无反抗的李彦青,拼命的挣紮——
醇亲王府,书房炭火盆烧得啪,整个房间死寂压抑,空气好似凝滞了一般。
坐在太师椅上的溥仪,阴沉的脸,目光扫过屋子里的众人。
除了绍英,郑孝胥,陈宝琛————几个心腹之外,坐在下首,却是一个约摸四十来岁,身形清瘦,穿一件藏青色暗纹长衫,外罩马褂的中年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溥仪的亲生父亲,光绪帝的同父异母的兄弟,醇亲王——
载沣。
这位在慈禧和光绪死後,曾经执掌过清庭的前摄政王,虽然也曾经想要组建皇族内阁,推进预备立宪——来挽救摇摇欲坠的统治。
但辛亥年的枪响,和袁世凯的逼宫,让载沣认清了现实,大清救不了了。
闭门不出後。随之而来的,就是自顺治入关,统治了华夏二百六十八年的满清轰然倒塌。
「皇上————」陈宝琛颤巍巍捧起茶盏,又放下,深深的叹气说道,「冯焕章已经派军警封存宫里的文物库房,张贴封条————甚至禁止人员随意进出————」
「皇上————,民国政府还打算成立个——所谓的清室善後委员会——这怕是要掘大清的根啊!」
侍立一旁的郑孝胥面露悲戚,等陈宝琛说完,硬生生的挤出来几滴泪来,一下子跪在地上,好一副忠臣义士。
原本心中悲愤的溥仪,听见二人之言,不由的青筋凸起,脸色阴翳,紧握着茶盏,狠狠地摔在地上。
「————冯焕章——欺人太甚——丢了江山不说,如今就连祖宗最後的基业也丢了——奇耻大辱啊!」
只不过此刻暴怒的溥仪,肯定不会想到。
日後还将有个叫孙殿英的东陵大盗,将会给他更重的一击。
「王爷,」等到溥仪平复後,陈宝琛转向载沣,语气带着恳求,「您是经历过大风浪的,您看————此事是否还有转圜余地?能否请人出面说项?哪怕————哪怕出了宫,但尊号不能废啊!」
「皇上按旧例,如今也到了亲政之年————虽说如今世道变了,但冯焕章,公然破坏与民国政府之旧约————此乃背信弃义之举。」
一直沉默的载沣终於开口。这位曾经的摄政王擡起浮肿的眼皮,看着近在咫尺的亲生儿子,顿时间五味杂陈,语气坚决的说道,「——————我与内务府一同,给民国府发文——并且联络各国公使————势必要皇上回宫复号!」
「庄师傅,东交民巷现在当真毫无动静?《优待条件》可是各国见证的!」
而溥仪按也捺住心中的火气,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庄士敦,「公使团会议开了三小时。欧登科先生,已经会同各国公使,向民国政府外交部提出了非正式的询问,民国政府是否还要遵守优待条例,并且要求保障对皇上的人身安全————」
「各国公使同意干涉——————那麽回宫之事,有望————」
听到庄士敦的话,屋中众人顿时一喜,毕竟他冯焕章,再厉害能厉害过这群洋鬼子吗?
既然外国公使同意出面,那此事便有了七八分眉目。
「————可是皇上————」庄士敦话锋一转,有些迟疑的说道,「目前包括法兰西,美利坚——等国只是问询而已,并未对民国政府和冯焕章施压,——好像无意插手贵国内部事务————」
这番话下来,就像是一桶冰水从天而降,将方才几人升起的希望,直接给浇死了。
《民国最大快事!紫禁城终还国民》
《溥仪已移居醇王府,国民军监督其言行》
《清室出宫,优待条件发生变更》
时间的推移,经过一天的发酵,溥仪被冯焕章赶出宫的事情终於,传遍了大江南北。
继前几日北平政变之後,再一次原本不平静时局中,硬生生砸出了巨大的浪花。
社会各界,文化名流,达官贵人,政府要员,甚至是贩夫走卒,平民百姓都已经是吵翻了天。
「子文兄,没想到这冯焕章,却是做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使馆区的一处僻静之处,孙子寿忍不住拍手称赞。
「民国多年,民主共和早已深入人心,」李子文同样点头说道,「不管冯焕章此举,掺杂些许个人私利,但於国於民来说,终究是一件好事。」
说着孙子寿从包里抽出来一沓报纸,带着一丝冷笑说道,「只是还有人却为咱们这位逊帝鸣冤,打抱不平————」
听见话中有话,带着嘲讽,李子文疑惑接过报纸来,低头看去,报纸的显眼之处,却是一篇文章。
「————我是不赞成清室保存帝号的,但清室的优待乃是一种国际的信义,条约的关系——————条约可以修正.,可以废止。但堂堂的民国————欺人之弱,乘人之丧,以强暴行之,这真是民国史上的一件最不名誉的事————
「这是?」
看着通篇文章,对於冯焕章驱逐溥仪出宫之事满是批判,李子文好奇的问道,「这是谁写的文章!」
「还能有谁,你自己瞧瞧不就知道了!」
见得孙子寿没有回答,李子文顺着看去,终於在署名之处,看到了熟悉的名字,「胡适之!」
当初溥仪打电话给胡适之进宫的事情,随着这篇文章,定然又要招惹许多骂名和争议。
就连李子文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个救亡图存的时代中,有时候胡适之的渐进改良思想,的确显得与众不同,不合时宜。
当然在溥仪出宫这件事上,虽然有胡适之,段祺瑞,包括满清遗老遗少等一种反对声音。
但是支持者却是更多。
从南方革命势力,到北平的文化名流,鲁迅,周作人,钱玄同等等,无不赞扬支持,冯焕章此举,乃是完成革命未完成之壮举!
「看来,这件事情外面吵的挺热闹?」将报纸收好之後,李子文打趣说道。
「《京报》《晨报》《大公报》《顺天时报》————《申报》————甚至不少都纷纷报导,邀请名家评论此事————」说起,孙子寿说出了此行之真正目的。
「子文兄,《东方杂志》也有意,针对溥仪出宫开辟专栏,探讨此举对华夏之影响,因此钱主编,让我过来问问你能否写篇文章,刊载到下一期的杂志上。」
「这没问题!」
李子文并没有拒绝,毕竟当初《东方杂志》顶着压力,替自己刊载《大国崛起》,并且在之前的文化论战中,也多次对自己有所帮助。
因此於情於理,李子文都不可能拒绝。
「什麽时候过来取稿!」
「明日下午吧!」李子文低头思量了片刻,最近手头并无紧要的文章,《尼罗河》和《欧洲史》都可以暂且放一放。
一天的功夫倒也可以完成。
「嗯!那好。明天我就过来。」
既然已经约定好,孙子寿把这事放在一边,又提起前几日的教育基金。
「这几日你在公使馆不方便出去。上次提到选一两所学校,让基金运作起来,我这里有些眉目。」
「奥!」
听见提起,李子文也是微微一怔,脸上露出喜色,没想到这几天的功夫,孙子寿就已经有了进展。
「你看看这几个同学,大多都是成绩优异,但因家庭贫困,怕是学业无以为继的。」
说着,孙子寿从报纸下面压盖的包里,又拿出来一些整理好的档案。
李子文接过,打开第一页,姓名,王秀兰——年龄,14岁,就读学校,北平师范学校附属小学高级部毕业班,成绩概况:————成绩优异,尤以算学、手工见长。家庭住址,南城天桥西市场附近福长街————父亲原为铁路小工,去年残疾,丧失大部分劳动能力。
没想到第一个竟然是个女生,看着手里的档案,李子文心中暗自决定,如果符合条件,甚至成绩差一些,也会选择资助,档案最後,却是带着附小校长评语————「该生资质聪慧,勤勉异常,有志向学,尤具服务教育之潜质与热忱。若因贫失学,实为可惜。」
看完李子文沉默不言,只是继续看向下一页。
姓名,周秉良,年龄,16岁,北平市立第一中学,————成绩,国文、英语,历史成绩甲等,算学中等偏上;博物、体操良好,————住址崇文门外打磨厂胡同————父亲摆摊小贩,母替人缝补洗衣为生————家中有两妹————年幼,————时而帮报馆分拣报纸————以贴补家用并自筹学杂费————
七八分钟後,一页页看完。
——
这次孙子寿总共选出来五位学生——三男两女——皆是品学兼优,却又家中清贫,欲要辍学————
李子文轻声一叹,「生於乱世,却也不容易——子寿兄,如果这些同学果真如上面所写——那就尽快————基金资助。」
打磨厂胡同,已经辍学两日的周秉良看着外面。
去王掌柜哪里做学徒,还没有给个准信,所以现在的周秉良无事可做,便从包里掏出来,学校发放的《古文观止》,重新温习一下,只是眼眶之间,却不由的有些发热。
学校——自己或许再也没有机会去了。
突然胡同里响起自行车铃声,打断了周秉良,站起身来望去,只见一个穿灰布长衫、戴眼镜的中年人停在门前,车把上挂着帆布包。
「请问,这里是周秉良同学家吗?」
「是,你好————我就是周秉良——」看着来人,周秉良心中纳罕,翻遍所有的记忆,确定从来没有见过此人。
「我是商务馆的编辑,姓孙。」
「孙编辑——」
似乎是看出了周秉良的疑惑,孙子寿没有故弄玄虚,直接笑着说道,「鄙人受李子文「萤火助学基金」委托,核实申请学生情况。」
「萤火基金——李子文!」
喃喃自语中,仿佛是从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李子文!」反应过来的周秉良,带着几分激动和崇敬的说道,「是不是写《大国崛起》的李先生————」
「正是李先生!」孙子寿点头回道,「萤火基金是李子文用部分稿费和募捐设立的,专门资助北平各中学成绩优异、家境贫寒的学生继续学业。而市立一中的国文先生爱才,悄悄替你递了申请表。」
说着孙子寿走进低矮的屋子,举目望去,窄小的屋子昏暗拥挤,屋顶的苇席泛着经年的乌黑。
靠墙一张旧板床上,薄被叠得方正,褪色的蓝布床单洗得发白。墙边木箱上摞着几摞旧书。
「您坐,您坐。」周秉良慌忙将屋里唯一完好的方凳搬过来,用袖子擦了擦,「家里————简陋。」
「我父亲摆摊————母亲去外面替人家浆洗衣服也还未归————」
而孙子寿的目光扫过门後堆着的旧报纸後,温和地说,「周同学,我来是想了解些情况,既然你父母不在家,那便和你谈谈。」
「您说!」
虽然不知道谈些什麽,但是周秉良感觉,这次或许将要是决定自己命运的一次机会。
「你的国文先生都极力举荐,说是校中璞玉」。并且看成绩单,国文、历史确是出类拔萃。只是————」孙子寿顿了顿,「家里如今的情形,你自己是怎麽想的?」
「孙先生,我————我想读书。」周秉良看了一眼旁边玩耍的妹妹,喉咙动了动,却又充满挣紮的说道,「可家里————父亲收入微薄,母亲日夜缝补,妹妹们还小。我已经十六了,该替家中分忧————」
约摸过了十几分钟「萤火基金」正是为此而设。李子文先生常说,世道艰难,但读书却不能断。」孙子寿看着周围,也不由的感慨道。
「若审核通过,基金会将承担你学校期间的学费、书本费,并按月提供一笔生活补助,数额虽不大,但可解燃眉之急。条件是—」孙子寿看向少年的眼睛,「你必须保证成绩优良。」
周秉良愣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忍不住有些担忧的颤声问:「先生————这,这钱————要还麽?」
「不必偿还。」孙子寿微笑,「但希望,将来你们若有余力,也能帮助他人。这便够了。」
喜从天降——但周秉良却是心中翻滚,热泪滚滚落下。
周秉良深吸一口气,朝孙子寿深深鞠了一躬,擡起头时,眼眶又红了:「谢谢————谢谢李先生,谢谢先生。我一定————一定不辜负。」
「好。」孙子寿起身,拍拍他的肩,「具体手续,我过两日再来办。这是李子文先生的《大国崛起》,也是送给你们的礼物————」
等到孙子寿逐渐消失在眼中。
周秉良把手触到那本新书光滑的封皮。
轻轻翻开,只见扉页之上,却是印着一行小字,虽然很短,但一下子让周秉良的灵魂洗涤。
「萤火虽微,愿照前路;薪火相传,以启山林。
——李子文」
穷着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或许这就是赚钱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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