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我还见过金总理——怎麽好好的,人就没了?」
李子文走後,客厅内众人还处在方才消息的震惊之中。
只不过金铨毕竟已经下野,所以大夥也就叹息几句之後,便又聊起了其他的话题——
「杜瓦尔夫人,子文的那本——侦探————?你手里现在有吗!可以借给我看一看?」
依旧热闹的客厅里,陆小曼看着一旁的杜瓦尔夫人,脑子里还是李子文的身影。
「Mrs陆,你喜欢的话,——明日我就让人给你送过来——只不过是法语版本——」
「没事的!」听见杜瓦尔夫人手头还真有现成的,陆小曼眸子里放出精光,兴奋中略带急促的说道,「夫人,难道忘了,法语我也是懂一些的!」
而坐在黄包车上的李子文,并不知道沙龙之上还在讨论自己的和作品。
「快点——到时候赏钱少不了你的——」
「爷——您擎好了——」
看着身旁熙熙攘攘的人群,眼前的车美听见有赏钱——
顿时来了精神,一阵吆喝後,加快了步子向着金家的方向而去——
还没有到金家巷口,里面车来车往,形形色色的人进进出出——一脸的肃穆,低沉————
下了车来——李子文掏出来一把铜子儿,数也没数直接全部塞到车夫手里,便急匆匆的朝着里面走去。
「这位兄弟——现在金家怎麽样了——」刚走了两步,只见金家门口,站着个戴着呢子帽,一身西装年轻人,不断地向着里面探头「呦!你可算问对人了——」听见背後有人,只见那年轻人一边回头,一边抽出来本子,小声嘟囔道,「————八点五十——大夫到金家公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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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零三分————来了位西洋大夫——」
「————九点二十三分————金家七爷回————」
「————九点·分————金家三爷回来————」
「————十点三十分————金家下人急匆匆出门————」
「————十一点————带着————进来————」
说完将手里的笔记本合上,不由的摇了摇头,一副扼腕叹息道,「依我看啊——金总理————啧啧啧——怕是凶多吉少喽——」
而李子文听着对面一句句,精确到每一分钟,记录着金家人的行踪——
刹那间震惊不已——自己只不过随口问一句————
都整成行踪记录了——简直比特务还特务啊——
「那个————那个——不知道这位兄弟————您是?」李子文身子猛的一紧,小心的问道「我是——《实事白话报》的记者。」只见年轻人指了指挂在脖子里的相机。
见得李子文一脸的谨慎和提防,反应过来年轻男子,不由的一笑,「从社里得到消息,我就在这里都快蹲了两三个时辰了————」
原来是报社记者!
《实事白话报》,李子文是知道,不同於《晨报》这样的大报,《实事白话报》是北平城里代表性的白话小报。
报导的内容包罗万象,从时事点评、社会新闻到生活常识、连载无所不包,因为篇幅小、价格低、发行快,销量也算不错。
李子文不由得松了口气,连忙随意的问道,「你怎麽知道金总理凶多吉少了——」
「没看见大夫都走了——金家的下人拿着帖子形色匆匆出门——这准是去给送信去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记者的话,就在两人谈话的功夫,身旁连忙窜出来一个金府听差的下人,低声叫嚷着,「总理没了,大爷也是个没经事的————这个呈子送到院里去,还不知道怎麽处理——」
原本还以为外面不过是夸大其词,以讹传讹——
如今看来,金铨是真的去世了。
金家已然乱成了一锅粥,李子文透过门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冷清秋!
挺着孕肚,同样一脸悲戚的从客厅里走了出来。
「兄弟果真——敬业——我等佩服!」李子文回过神来,微微行礼,由心的赞叹道!
别管那个年代,记者,尤其是花边记者这一行果然不是普通人能干的!
「客气,客气!」
「咦,这个人怎麽有点眼熟?」看着李子文离开的背影,只见记者的闪过一丝迷茫,好像是从哪里见过。
挠头想了几秒之後,脸上露出大喜,「那个是————是李子文————就是前几日被冯焕章抓走,闹得北平城沸沸扬扬的李子文——」
只是他来金家干什麽?
「梅丽!」看着杂乱吵嚷的金家,李子文正在发愁怎麽找金敏之的时候,突然眼前一亮,外面院子里走来一张酷似舒畅的脸,正在低声啜泣——」
「你认识我——」,父亲去世,年纪还幼的金梅丽好似天塌了一般,见得屋里众人操持准备後事,自己又插不上手,便独自出来透透气。
「你是——你是李子文!」眼眶泛红盯着跟前的人儿,只是看了片刻,便认出来,和自己说话的,正是当初来过家里的李子文。
「你五姐在里面吗?」
「在的?——不过你找五姐干什麽?」心思单纯的金梅丽疑惑看向对面,「现在父亲去世,怕她也是没空出来——」
而李子文也随着向金家公馆内看去,透过窗户只见里面听差的神色仓皇,迎来送往已失了章法。
几辆汽车横七竖八地停在巷内。
院子里,一众金家下人,也都像没头苍蝇般乱窜,有捧着成匹白布的,有慌张找寻管事请示的,还有的端着茶水却不知该送往何处。
「库里都没有准备,而且——这搭棚、请僧道、订纸紮、发讣告、备席面————
哪一样不要现钱?大爷在哪儿?我得赶紧支银子去!
正厅里,哭声、议论声、争执声混杂。女眷们的恸哭依稀可辨。
「父亲走得突然,这治丧委员会的名单如何拟定?————报丧的帖子,按什麽规格发————哪些人家必须当日送到————府院里的人要不要立刻通知?电报怎麽打?」
问题一个接一个,但整个大厅里,却没有一个人能拍板定夺。
金家大少爷金凤举带着哭腔又强作镇定的声音,找到金铨生前的两位机要秘书,「韩先生——何先生,如今家里发生了这样大事,————我不但没有办过,而且没有看人办过,一时也拿得什麽办法出来?就请你二位和我办一办吧————」
没办过?果真是腹中草莽的纨絝。
韩秘书听了,看着金凤举慌乱模样,哪里有一点大家子的气度。
只是又想到,总理刚去,正有这样重大的血丧,而且日後的出身,还少不得金家——
终是压下心头的轻视,开口说道「这里先按旧例办着————回头请太太示下——
」
「子文!你怎麽来了——」
就在外面李子文和金梅丽说话的功夫,屋子里金敏之走了出来,一眼就瞧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李子文。
「不是担心你吗?心里始终放心不下,所以过来瞧瞧——」
本就悲痛不已的金敏之,硬撑的精神终於松下来——直接扑倒李子文身上,梨花带雨的哭泣不止。
而门口之外,方才那位和李子文畅谈的记者,看的眼前一幕,立刻兴奋起来。
这是什麽?这就是话题,这就是销量啊!
咔嚓一张!
刹那间,似乎已经把明天的标题都已经想好了,就叫做————
「落寞总理小姐——与年轻文豪——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
绝对吸引眼球!
金府旧有的帐房柴先生、庶务贾先生,也已经合开一份丧费单子来。
金凤举兄弟几人拿过来,低头一一看去,寿材一具,三千八百元,寿衣等项五百元,珍宝不计,白棚约一千五百元,添置灯烛五百元,酒席三千元,杠房一千元。
只看到这里,就已经快要上万元的花费。
再接着看向单子後面,千元上下的,还不计有多少,零零散散下来,花费不少於三四万元——
顿时眉头紧锁,经过前段时间公债的变故,再加上平日里的挥霍——兄弟几人手头都没有这现成的银子。
彼此看了一眼後,让帐房里重新誊录了几份,便准备找太太请示。
这笔开支,只能从公里出了。
「五姐——你看看——父亲後事花费不少?」
方才在屋里的金润之,趁着众人不注意的功夫,也拿了一份帐单,直接出门来,找到金敏之几人。
虽说这些事情,向来不用女眷搭理,但金家开明一些,并且金敏之和润之都是留过学的,因此并不同小门子里的女子,不管不问。
「大致还差不离。只是寿材一样东西,原是无定格的,开三千不为少,开五千不为多,何以开出一个零头三千八百元?」
接过单子,仔细看了一遍後,金敏之蹙眉微皱。
「这事倒也简单,肯定是府里帐房和大枪厂子里通了电话,怕对方狮子大开口,并没有说什麽总理去世的事情,便还到了这个价格————」
李子文只是暗自思忖片刻,便想到其中关节。
金敏之听了,也点了点头道:「这算很在行————」
「不过以我对你家几位少爷的了解,向来重视面子——定然一切的置办绝对不许简省一些,到时候的花费,怕是要比这单子上还要高上一倍————」
李子文看了一眼忙乱的客厅,附在金敏之的耳旁,悄声的说道,「如今总理去世,树倒湖散——金家早晚也要闹到分家的地步,——既然如此,你不如直接跟着我去南方————省的这些烦心事!」
「我——我再想想!」
李子文也知道今个儿不是说这些事儿的时候,便点到即止。
如今已经见了金敏之,留在这儿让其他人看见了,也是无趣,便又嘱咐了两句後————
出了巷子,随即招了黄包车,便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铁狮子胡同「段公,刚才金府来报,说是金铨突发疾病,去世了——」
「金铨!」
正在为善後会议忙的焦头烂额的段祺瑞,开口问道,「曹锟的内阁总理——」
「是的!」通报的秘书长,点了点头。
「给金家发个唁电。」段祺瑞转过身来,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随意说道,「剩下的你们看着办————另外以我个人名义另送一副挽联。」
吩咐完一切之後,段祺瑞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如今孙先生即将抵达津门,并且联合冯焕章和一众社会人士,不少政党,强烈要求召开国民会议。
而且还公开主张,召开预备会,拟定国民会议召开的日期以及国民会议代表选举法————
一时之间,在国内获得社会各界不少人的支持!
只是若依了孙大炮,真的召开了国民会议——那自己这个临时执政也就做到头了——
所以无论说什麽——这个国民会议都不能召开。
「段公——段公——张雨亭撤离北平——」
就在段祺瑞想着应对之策的时候,方才离去的秘书长,行色匆匆的重新回来,将一封电文呈到了段祺瑞的眼前。
「张雨亭离开了北平?」
段祺瑞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抓过电文,飞快地扫视着上面的内容。
电文不长,只见上面写道「奉系首领张雨亭,率重要幕僚及卫队,乘专列悄然离开北平火车站,前往津门。
「什麽时候的事?」段祺瑞的声音沉了下来。
「专列刚刚开走不到半小时,我们在车站的人确认了车次和随行人员。张雨亭走得很急,除了随身护卫和几个核心将领,连许多日常用品都未携带。」
秘书长低声补充,「据我们安排在奉系内部的人传出消息,张雨亭似乎是——
——得到了什麽风声。」
到底是什麽事,竟然让张雨亭放弃北平城——如此仓促离开。
叮铃铃————
叮铃铃——
一阵电话铃声响起,打断了段祺瑞的思索,抓起话筒,只听对面传来的消息,脸色越发的凝重。
「冯焕章,——」
挂断电话之後,房间里顿时沉默了片刻後,段祺瑞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冯焕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想着把张雨亭给做了——」
虽然知道冯焕章对奉系极为不满,但没想到动了偷袭张作霖的心思?
看来是张雨亭消息灵通,抢先一步,离开北平——
「他倒是溜得快。」段祺瑞嘴角扯出一丝讥讽。
「那段公,张雨亭会吃这个暗亏?」
「吃不吃虽然不知道,但是奉军一部分随有张雨亭有出关打算,而另外一部分,张宗昌部沿津浦路南下——」
踌躇了片刻後,段祺瑞迅速吩咐道,「给卢子嘉和郑士琦发电,小心提防南下奉军————」
虽说奉皖并没有撕破脸皮,但段祺瑞知道,一旦牵扯到实质利益的话,张雨亭这个胡子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只是冯焕章借着机会,国民军势必会卷土重来,「既然张雨亭已经走了,那也要抓紧时间把这家夥打发到西北去才行!」
看了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段祺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中打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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