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浦铁路宾馆位於经一纬一路北首,整个建筑坐西面东,正对着馆驿街,毗邻着津浦铁路站台是现在济南府数一数二的宾馆饭庄。曾经接待过众多各界名人。比如孙文、
徐志摩、胡适等都曾在此居住过。
吴语棠和白秀珠穿过缸砖铺面的走廊,被布置在一间还算乾净的套房之中。
「两位小姐在此休息。门口有人守着,若有什麽需要,尽管吩咐。」只见张宗昌的副官客气地说道,而老谢和赵哥几人也在门口侯着,护着安全。
门被轻轻带上,此刻只留下吴语棠和白秀珠在略显空旷的房间里。
「吴老师————语棠姐——你说!你说子文哥会不会有危险,那张大帅————瞧着不像个好人——」
白秀珠带着担忧的说道——「刚才我听着他的话,总觉得笑里藏刀————他专门在济南府等子文哥干什麽——而且津门的事,————褚玉璞是他手下的人,能善罢甘休?」
原本吴语棠就惴惴不安,只不过终究比白秀珠年长几岁,表面还算镇静,但听这麽一说,微微蹙起的眉,内心顿时也不安起来——
「秀珠,先别自己吓自己。」吴语棠有些没底气,不知道是在劝解白秀珠,还是自我安慰——喃喃自语,「子文应该是没事的吧!」
济南府一石泰岩饭店。
由德意志人,在济南创办的最早的西餐厅,与津浦铁路宾馆位置相聚不远,其以正宗德式西餐闻名。不少外国侨民和济南府国层人士都喜欢来这里吃饭社交。
「到了!」
随着汽车稳稳停在一幢气派的西式建筑前。
门廊宽阔,灯光从高大的玻璃门窗内投射出来————霓虹招牌不停闪烁,在济南街头,显得格外洋气。
饭店门口早已肃清,数名荷枪实弹的卫兵分立两侧——
「李老弟,下车吧!」
车门打开,只见一个穿着黑色西服、打着领结、经理模样的中年洋人带着两名西崽,正候在门前。
见到张宗昌从车里出来,立刻迎上来,用略带口音而且整脚的中文问候,「大帅光临,蓬荜生辉!一切已按您的吩咐准备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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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进去——瞧瞧。
张宗昌简单的回应一声,连带着李子文,大步流星往里走去。
原有的宾客显然已被清场,经理引着张宗昌和李子文进了里面的包房。
「坐!李老弟,别客气,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说着张宗昌当仁不让地在主位坐下,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座位,示意让李子文坐在身旁。
两人刚一坐定,包房另一侧的丝绒门帘被轻轻挑起,一阵甜腻的香气先飘了进来。
随後,三四个穿着高开叉艳丽旗袍、烫着时髦卷发、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袅袅婷婷地走入。
有的怀里抱着一把琵琶,有的提着三弦,还有空着手,但是眉眼之间。无一不是风情万种————
身段窈窕,面若桃花,而且还自带才艺。
「来来来,」张宗昌显然熟悉,笑着招手,「过来————这位可不仅是我兄弟,也是张少帅跟前的红人,学问大得很的教授!你们可要给我招待好了——」
教授————少帅的红人。
「李长官好!」
听了张宗昌的介绍,这些女子都是里摸爬滚打出来人精,眼中泛出光来,顿时齐声问好。
声音娇柔,酥酥糯糯————
哪怕是见惯了後世大风大浪的李子文,也不由得心头一颤。
「李长官——我叫小桃红!」
抱着琵琶,一身旗袍的女子,微微一福,眼波低垂,显得有几分文静。
「呦——李长官——辛苦了,让金花给您斟杯酒,解解乏。」另外一个女子说着,玉手已伸向桌上的酒壶。
大胆泼辣,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直接落了过来,嘴角噙着笑意,款步向前。
透着脂粉气的身子已要挨到跟前,旗袍高衩处隐约露出白花花的腿——顺势就想要坐到李子文的身上。
阿弥陀佛!
真白!真长!
忍住心中的躁动,李子文不动声色伸手接过酒壶,稳稳地为自己斟了半杯,倒是堪堪避开了赛金花——
「李老弟到底是读书人,——讲究!不过到了咱这地界,该松快就得松快。」张宗昌见了嘿嘿一笑,朝那几个女子一扬下巴,「都愣着干啥?李老弟面皮薄,你们还不卖卖力气?」
小桃红闻言,抱着琵琶在靠窗的绣墩上坐了。
指尖一拨,一串清淩淩的泛音便淌了出来,「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
《西厢记》里的长亭送别,配着清亮的嗓音,又带着些许江南的柔媚,也颇有几分情趣。
而一旁的赛金花见李子文避开了自己,却也不恼,反而更生出几分兴趣。
斜倚在李子文椅侧的桌沿,执起自己那杯酒,指尖沿着杯口画圈,柔中带水,「李长官,这洋人的酒,喝着可还顺口?不如尝尝咱们济南府的玫瑰露?後劲绵长,回味才足呢。」
玫瑰露——
济南府下的平阴城,自明代之时开始用玫瑰花酿酒。
「积盛和」酿制的玫瑰酒更是闻名,也在巴拿马拿过奖——不过好像是银奖。
还有几位空着手的女子,婷婷袅袅凑到李子文跟前,俯在李子文身上,温热的吐息拂过耳畔,「大帅说李长官是教授,想必学问一定是很好的————人家翠云也想跟着长官涨涨学问呢————看看奴家到底怎麽样?」
见了这个场面,张宗昌哈哈大笑,拍着桌子,「今天要是伺候好了——老子回头赏你们一人二百大洋。」
二百大洋!
听见这个数几——只见这几位济南府有名的姐儿,越发来了精神,更加的卖力起来。
便是小桃红一段唱罢————曲调陡然一变,明快泼辣起来,这次直接换了梨花大鼓的腔调,「一轮明月照西厢,二八佳人巧梳妆————」
赛金花也趁着热闹,又将身子软软地往前送了送,几乎将酒杯递到李子文唇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诱人的沙哑,「李长官,就尝一口嘛————您看,大帅可都看着呢。」
「要不然——只要喝了这杯酒——您要干什麽,都依你——!」
听着赛金花娇滴滴的声音,赤裸裸的眼神,李子文身子直接发麻————嗅着近在咫尺的香水味道——
「得嘞吧!」
既没有贼心,也没有贼胆。
毕竟这年头,可不是後世——谁知道乾净不乾净——万一真的忍不住,再搭进去O
自己可不想跟同治爷一样————
「来!喝酒!」
张宗昌又灌下去一杯,一巴掌扭在了赛金花的大腿,「李老弟,你看这————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嗓子也甜————老子看她对你挺上心啊!怎麽样?老哥我做主,把她送给你了!带回去,做个姨太太?」
赛金花闻言,脸上刹那飞起两朵红晕,眼含期待,身子也微微倾斜。
恨不得立刻扑倒李子文的怀中。
和张司令称兄道弟——而且还是东北军少师的红人——模样也长得清俊——谈吐举止文雅——
这样的人儿——自己不敢说当妻——就是做个妾——
那也行啊——至少未来也算有个依靠。
李子文擡起头来,仿佛没有看见赛金花那张羞里带红的俏脸。
「司令的美意,子文心领了,实在是惶恐不敢受。」李子文摆了摆手,装出一副颇为为难的模样,「若真的带回去——家里那边交代不下啊!」
「哈哈——哈哈————俺老张是个粗人。忘了还有弟妹————」见得李子文如此说道,张宗昌大笑,语气亲热说道,「见到李老弟——就是亲啊——老弟放心,今天就是吃个饭,听个曲儿,交个朋友。」
话锋一转,对几个姐儿笑道,「行了————你们啊,好好伺候着就行,别把我贵客吓着了。钱少不了你们的————李老弟是见过大世面的,北平沪市多少名媛闺秀盼着跟他说话呢,哪看得上你们这些野路子————」
这话说的伤人,但也是事实。
赛金花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和黯然,但很快又被强撑的笑容掩盖。
「说起来,李老弟,老哥我是真佩服你们这些有大学问的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已经喝了不少的张宗昌,抹着嘴说道,「津门,少帅都对你交口称赞————了不得!你是喝过洋墨水,见过大世面的!不像我,大字识不了一箩筐,就会耍枪杆子,带兵打仗。这治理地方,跟洋人打交道,还得靠你们这样的文化人!」
「司令过誉了。谁不知道大帅在海参崴——一口俄语自学成才——这本事——在下佩服——」」李子文同样是喝一杯後,脸色潮红,也擡起轿子。
「子文不过是游学海外,所知不过皮毛。司令白手起家,乱世中统帅千军,打下这片基业,审时度势,纵横捭阖,才是经天纬地之实学,子文望尘莫及。」
这话说的——尤其是在李子文这个大学教授嘴里说出来。
让张宗昌多少有些受用,脸上的笑意更盛——带着三分醉意,拉着李子文肩膀说道,「李老弟——谦虚了——你那个——那个——《大国——》什麽——」
「《大国崛起》」
「对——对——对,就是《大国崛起》俺老张天天读——嗯!写的好啊————」
听着张宗昌的话,李子文带着酒意,心中虽然暗自嗤笑。
读过?新的你鬼嘞——连书名都不知道————咋读的!
但却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揭破。
又是过了半个多钟头,只见张宗昌,轻轻挥挥手,示意小桃红和赛金花几人先退到包房远处的角落里去————关紧了厚重的橡木门。
一时间整个房间内顿时安静下来。
「李老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老哥我知道你和洋人关系不错————不知道能不能帮老哥个忙————」
李子文心中一动,原本的醉意顿时清醒了大半————
接下来要说的内容,或许才是张宗昌在济南府等着自己的原因。
不过面上不动声色:「司令指的是?」
「老弟,别跟我装糊涂。」张宗昌盯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你在北平,在东交民巷那边,认识的人不多————美利坚的公使,德意志那边,也跟你都有交情,是不是————」
虽然之前有猜测——但没想到张宗昌还真的把主意打到自己和洋人身上。
「欸!」张宗昌大手一挥,显得有些不耐烦,「老弟,咱们都是明白人,就别绕弯子了!什老子现在缺的是这个!」
张宗昌用手指比了个枪的形状,「好枪!机关枪!还有炮!山炮,野炮!老哥我最近队伍扩充了些人马————
武器弹药跟不上————」
说着张宗昌凑得更近,酒气和烟味喷到李子文脸上,「——奉天厂造的那些,就老帅自己的队伍都不够用————更不用提老哥咱这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到时候万一真跟南边有洋鬼子撑腰的齐瞎子干,手里没东西可不行。」
李子文这下终於明白,为什麽张宗昌大费周章的找自己的原因了——
贩卖军火——
不过仔细想来,这张宗昌不像张作相,汤玉麟这帮张雨亭创业起家的「老奉系」核心,也不是杨宇霆,姜登选这样毕业於正规军校的「新派」。
出身绿林,又先投靠直系,後才辗转投奔奉系。
半路加入、背景复杂的身份,注定了在奉军中,不可能获得张雨亭完全信任。
而且张宗昌军纪废弛、行事粗野不羁是在民国军阀里面出了名的。
随着手里的队伍不断壮大——
看来开始有别的想法了。
「我知道,那些洋鬼子,私下里,只要钱给够,路子找对,什麽东西卖不出来?你认识人,门路清,帮我递个话,牵个线!成不成,老哥我都记你的情!价钱,好商量!该有的回扣、佣金,一分不少你的!绝对比你当教授,替少帅跑腿赚得多!」
张宗昌的眼神热切————却也没有办法。
如今一下子队伍扩了好几万人马——手底下的兄弟虽然都升了官——但是武器装备却紧缺。
总不能真的让手下士兵拿着烧火棍子上战场吧!
老帅那边,虽然没有明说,但对自己平日里提防的紧。
那也只能把目光打到洋鬼子的身上。
前几年在东北拉队伍的时候,凭藉着和苏俄的关系,曾获取过一批武器援助——帮助不小。
可现在天高皇帝远——离着十万八千里——并且因为自己手里的白俄军团——与苏俄关系紧张——这条路便直接截断了。
可与洋鬼子打交道——
张宗昌自诩身边没有得心应手的人几——毕竟倒卖这玩意——可不是有钱就行————
那帮黑心鬼子,以次充好——拿着用过的旧货,卖的比新的还贵——
比如一把德制1888式步枪、或者日制三八式步枪,单价就敢要四五十大洋。
一挺马克沁重机枪,上千大洋元。
一门75毫米野战炮单价更是要至少两万大洋。
更不用说,通过洋行或者租界捐客购买,佣金高的吓人,而且爱买不买——甚至要签一屁股的协议。
所以当张学良给自己拍电报——知道李子文和洋人关系不错的时候——张宗昌就有了这个主意。
而李子文的大脑飞速运转。
完全拒绝?风险太大。张宗昌这种人,阴晴不定,反覆无常,很可能翻脸。
「司令如此看重,子文————实在惭愧。」李子文沉吟片刻,开口道,「军火买卖,非同小可。尤其是《凡尔赛和约》後,西方名义上对华实施军火禁运————
难度可想而知——若是贸然牵线,只怕力有未逮,反而误了司令的大事。」
只是话音落地,李子文看着张宗昌眉头皱起,就想翻脸,心底忍不住骂道,他娘的!果然是混世魔王,反覆无常。
赶紧话锋一转:「不过,司令既然信得过在下,————也愿略尽绵薄之力。替大帅打探在西方各国的态度————还有步枪、机枪、火炮的主流型号、大致价格区间、交货周期等基本情况————供司令参考————」
「只是到时候,具体到与哪家洋行接洽、验货交付、款项支付等事。还是需要派些得力干将才行。」
原本听见李子文有意拒绝,心中恼怒的张宗昌,听了这话,忽然咧嘴一笑,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好!李老弟,思虑周全,是干大事的材料!」
放下杯子,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亲切,「不急,不急!你先帮我探探风,摸摸路数。这买枪买炮,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咱们从长计议!到时候老哥绝对亏待不了你————」
「来人!再上菜,还有把最好的酒拿来!李老弟,今晚咱们不说这些了,只管喝个痛快!明天跟我一起坐专列南下,路上咱们再慢慢聊!」
津门火车站「怎麽样了——找到秀珠了吗?」
夜色之下,白雄起看着站台里川流不息的人群,心中越发的焦急。
「总长——车站的人说,白小姐和一个叫李子文的先生——坐了今早的火车,已经南下了——现在怕都是已经出了直隶。」
白雄起听着下面人的回信——怒目圆睁!
李子文?
想起当初金燕西结婚之後,秀珠不去德意志留学,非得要去燕大——自己心中就有怀疑,是不是和这个李子文有关。
如今倒好——自家妹子直接跟着人家跑了。
「枪击的事情怎麽样了?」
「听说是李督办出面直接给压了下来————传言还有张少帅插手——张宗昌和褚玉璞并没有什麽动静————」
李督办?
李景林!
白雄起不由的眼神一怔,原本以为曹锟倒台之後,这个李处长——最後也不过是个名气大一点的大学教授罢了——
没想到——是闹出了人命!
才几个月的功夫,李子文竟然能让奉系的李景林,甚至张学良出手帮衬————
一下子,就连白雄起也有些拿不准,从直系曹锟——到系张学.————能让这些人刮目相看,这个李子文到底是什麽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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