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兴城政务大楼前，新华内阁总理李良站在花岗岩台阶上，自送那辆悬挂着西班牙王室纹章的黑色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双手背在身後，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笑容，三分欣慰，三分算计，还有四分对未来的期许。
「西班牙人这是给我们送来了泼天的富贵！」他转过身来，笑着对旁边的外交事务部长陈瑞说道。
陈瑞也是满脸笑意：「不错，我们新华以後可以充当西班牙人的军工厂了。这一万两千支燧发枪、两百五十门火炮的订单，足够我们的兵工厂满负荷运转大半年。」
「我相信，随着西班牙人的这波强劲需求，一定会极大促进我们军工产业的大发展。」
两人并肩走进政务大楼，大厅里过道上铺着深红色地毯还未撤掉，两侧墙壁上挂着几幅标语，几名办事员抱着文件快步走过，看见两位政府领导，纷纷点头致意。
他们上了二楼，走进总理办公室。
房间宽明亮，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政务广场的景色。
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墙角立着一个地球仪，旁边书架上摆满了各类卷宗和书籍。
李良示意陈瑞坐下，自己走到几案前，不疾不徐地泡了两杯明前龙井。
「可惜的是，」陈瑞的声音从身後传来，带着一丝遗憾，「欧洲三十年战争好像也到尾声了。若是没记错的话，这场战争应该在两年後正式结束。」
「我们这时候加大对西班牙的军售，恐怕只能做最後几笔生意。」
李良闻言，转过身来，脸上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将茶杯轻轻的放在陈瑞面前，然後走到办公桌前，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一份报告，递给陈瑞。
「你且看看这个，这是三日前才传递回来的欧洲局势摘要。」
陈瑞接过报告，快速浏览起来。
这是一份由新华设在墨西哥城的情报站收集和整理的欧洲局势报告。
纸张上的字迹工整清晰，详细记录了最近一年欧洲战场的动态：「1645年4月11日，西班牙弗兰德斯军团在巴斯克地区向法军展开反击，於伊伦战役中击溃法军左翼————」
「4月15日，西班牙军收复丰特拉比亚，毙伤俘法军七百余，缴获法军火炮六「4月22日，西班牙军攻入法国境内，占领圣让德吕兹，法军防线出现缺口————」
「5月，法国紧急抽调莱茵军团增援南部战线————」
陈瑞擡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西班牙人的战场表现比历史上好太多了。」
「何止是好太多。」李良走回窗前，双手背在身後，「历史上，这个时候西班牙已是强弩之末，财政枯竭、士气萎靡，在各条战线节节败退。可现在————」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陈瑞：「西班牙在去年二月获得了我们的第一批武器，然後将其装备给弗兰德斯军团，他们不仅在西北边境地区守住了防线，还发动了反攻，甚至打进了法国境内。」
「你说，如果我们继续加大支持力度，像现在这样持续给他们提供军械物资，从而弥补他们那极度虚弱的军工生产能力，这场战争还会按照历史上那般如期结束吗？」
陈瑞的眼睛猛地亮了：「蝴蝶效应！」
「没错。」李良走到书桌後，点头说道，「欧洲三十年战争的後期，正是因为西班牙人打不动了，军力耗尽，财政崩溃，所以才不得不签订《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结束了这场持续三十年的混战。」
「结果呢？荷兰正式独立，葡萄牙脱离它的统治（葡萄牙独立战争持续到1668年），义大利地区的影响力衰弱，战略要地鲁西永和佩皮尼昂割让给法国————这场战争直接把西班牙的全球海上霸权打没了，让它沦为一个二流欧洲强国。」
他顿了顿，露出笑容：「可如果现在，他们有了我们的支持，获得了源源不断的武器军械供应，你说他们会不会————多折腾一段时间？甚至，在某些战线上或者重要战役中扭转颓势？」
「完全有可能！」陈瑞闻言，眉头一挑，「目前，西班牙人的困境，首在军工生产薄弱，次在财政濒临崩溃，再次是多线分兵。而我们的军售，恰可解其前两急！」
他越说越兴奋：「我们从新洲大陆扇动的翅膀，不仅对大明的局势变化产生了影响，而且也有极大在欧洲刮起一股飓风，进而改变欧陆局势！」
「西班牙的军工生产体系，本质上还是中世纪那一套。」李良轻轻地靠在椅背上，缓缓说道，「分散的作坊式生产，缺乏标准化，许多关键原材料极度依赖进口，硝石靠义大利，铜铁赖匈牙利、瑞典，连造枪托的良木，都须从波罗的海运来。」
「他们的军工生产不仅落後低效，而且颇受多重掣肘，根本无法满足其军队的需要，最终在战场上陷入被动，乃至一场接着一场惨败，也就毫不意外了。」
在三干年战争的硝烟中，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那庞大军事机器，实则被陈旧的生产方式深深拖累。
尽管整个帝国的疆域广大，但其武器供应始终未能摆脱「分散、低效、脆弱」的困局。
本土的巴斯克地区提供铁器和火炮，托莱多以冷兵器闻名，义大利属地的米兰、那不勒斯生产火枪和盔甲，西属尼德兰的安特卫普则是北方战线补给点。
这种分散布局理论上可多线支援，实际却因缺乏有效的中央统筹而各自为政。
各工坊标准不一、工艺参差不齐，火炮口径杂乱，枪械零件根本无法通用，战场维修困难重重。
致命的是，主要武器产区如米兰、安特卫普常处敌国威胁下，1635年法国直接入侵米兰公国後，该地兵工厂产能十不存一。
更糟糕的是，西班牙本土资源匮乏，军工命脉悬於海外。
制造火药的硝石依赖印度和义大利进口，而荷兰海军劫掠船队、英国海上封锁常切断其海上航线。
1631年後，瑞典控制波罗的海，随後加入战争，更垄断了优质铜矿出口—这是铸造火炮的核心材料。
西班牙虽转向匈牙利寻求替代，但运输成本飙升、质量参差，导致炮管炸膛率激增。
至1645年，许多西班牙军团平均仅能配发标准量五成的火药，火炮也因铜料短缺而补充缓慢，往往缴获敌军火炮後，竟因缺乏适配炮弹而沦为摆设。
为填补自身武器缺口，西班牙陷入讽刺性的供应链：敌国荷兰商人通过中立港向其出售火药，热那亚军火贩子以三倍到五倍的市价兜售劣质枪管，军队甚至需从黑市回购己方流失的装备。
打到最後，战场缴获竟然成为西班牙军队的重要补给来源，比如1642年讷德林根战役後，西班牙军团靠缴获火炮才重建了南尼德兰战区的炮兵队列。
至於殖民地兵工厂的尝试，不说也罢。
在与新华的战争期间，墨西哥城工坊曾试产火绳枪，但因缺乏合格的工匠，以至於成品工艺粗糙，炸膛事故频发，西班牙士兵根本不敢使用，最後只能被迫停产。
与欧洲其他新兴军事强国相比，西班牙的军工体系就显得更烂了：瑞典通过国家主导的标准化生产，将火炮制造成本降低40%，荷兰依托全球贸易网，可迅速调配战略物资，而法国在黎塞留改革後，兵工厂年产能达火炮两百门、火枪万支。
西班牙落後且低效得军工生产模式，在持续三十年的欧洲消耗战中便暴露出致命缺陷，它无法支撑多线作战的持久需求，也无法适应战术革新的装备换代。
「而我们新华的兵工厂呢？」他指了指窗外工业区的方向，「从转炉炼钢的烈焰，到标准化零件的精工，再到流水线上的有序装配，乃至模具化铸造的批量化产出——整个生产体系环环相扣，精密如钟表。效率之高，绝非欧陆那些零散工场可比，说是他们的数倍，只怕还保守了。」
「更关键的是，我们有充足的原料支撑。金石岛（今特克赛达岛）的铁矿、分州的煤矿、永嘉（今阿伯尼港）的铜矿，皆在境内：吕宋与日本的硝石，亦能经海路稳定输入。
资源不假外求，便可放手扩大生产。」
「这不仅是量」的堆积，更是质」的体系，工厂里每一道工序皆有标准，每一件零件皆可互换，每一批产品皆如一体。这不是手艺，是科学，不是作坊制造，是真正的工业化生产。」
陈瑞接话道：「所以西班牙人找我们买武器，不仅是买装备，更是买时间，买机会。
他们用美洲的白银，换取维持战争的资本，更能减少不必要的生产浪费。而我们————」
「而我们，藉此军需之机，滋养工业之根基。」李良笑着说道：「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通过这种方式，间接影响欧洲的局势。」
「一个被极度削弱的西班牙符合法国的利益，符合荷兰的利益，符合瑞典的利益，甚至还符合英国的利益，但这符合我们新华的利益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
陈瑞沉吟道：「不错，拥有一定实力的西班牙，可以牵制法国在欧洲大陆的扩张，可以让荷兰不得不继续投入战争而减缓商业上的扩张，可以让英国在插手欧洲事务时多一层顾虑，也可以暂时守住它手中所据有的广阔殖民地。」
房间里安静下来。
秋日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远处传来钟楼的报时声，下午六点整。
「这次，他们主动要求扩大军械物资的采购规模和数量，对我们新华而言，具有积极的作用。」李良几个手指轻轻地敲击在桌案上那份《新西军售补充协议》，神色欣然，「一万两千支燧发枪、两百五十门各型火炮，还有大量的防护装具和刀剑长矛，可以让我们地军工企业忙碌大半年了。」
「虽然，这笔订单不过七十多万银元，但却是我们新华目前最大的一笔军购合同。而且，这只是开始，若是西班牙人尝到甜头，若是战争真的因为我们提供的武器而发生改变，那麽後续的订单将会源源不断。」
他说着，顿了顿，「更关键的是————通过这次军售，我们与西班牙人有可能建立一种军事上的深度绑定。」
「你想想，当西班牙军队的武器有三分之一、甚至一半来自我们新华，当他们的前线将领习惯了我们的装备，当他们离开我们的武器供应就打不了胜仗————到时候，我们在他们眼中的作用将是不可忽视的？」
陈瑞击掌而叹：「就像病人服用阿片，一开始只是为了止痛，後来就离不开了。」
「比喻不太恰当，但道理差不多。」李良笑了笑。
陈瑞沉吟道：「确实。一个保有相当实力的西班牙，可牵制法国欧陆扩张，可使荷兰不得不续投战事而缓商势伸展，可令英国插手欧陆时多一层顾忌，亦可暂守其手中广袤殖民地。」
「哎，你说，西班牙会不会靠我们的支持在欧洲坐大，甚至反过来威胁到我们？」他突然想到了什麽。
「老陈，你太高看西班牙了。」李良嘴角带着一丝不屑，「一个帝国的衰落，不是靠几批武器就能逆转的。咱们都知道，西班牙制度僵化，财政崩溃，国内产业空心，社会矛盾重重。」
「我们提供的武器，最多只能让他们在战场上多撑几年，推迟失败的时间，但改变不了他们最终的结局。」
「说得也是，一个处於衰落阶段的西班牙王国，可不是靠着外部武器的援助就能挽回的。」陈瑞端起茶杯，轻轻品琢一口，「不知道，这场战争延长，会对整个欧洲格局产生什麽影响？」
「如果战争多打几年————」李良想了想，说道：「西班牙可能会少输一点，但该失去的终究会失去。关键的是，随着战争的延长，欧洲人的血会流得更多，他们各个国家的实力也会消耗得更多。」
「而我们，将在这个过程中，获取最大的利益。」
「但我们要控制好节奏，」李良最後说道，「武器供应要恰到好处，既要让西班牙能继续打下去，又不能让他们真的翻盘。这需要精准的情报，需要外交上的灵活手腕，更需要我们国内军工产能的稳定提升。」
他拍了拍陈瑞的肩膀：「所以，接下来你们外交部要加强对欧洲情报的收集，特别是战场态势和谈判进展，我会让国家情报总局配合你们。同时，工业委员会那边，我会敦促他们扩大产能，尤其是精密加工和标准化生产。」
「嗯，我这边会重点关注。」陈瑞郑重地点头。
「对了，」李良忽然想起什麽，「那个访欧使团，筹备得怎麽样了？」
「已大体就绪。」陈瑞回答，「使团负责人是副部长哈维，副团长是贸易部美洲司的林阿福，随员三十二人，包括翻译、秘书、技术人员，准备於个下月15日启航。」
「按照航程来算的话，抵达麦哲伦海峡，正好是南半球的初夏时节，海况会稍稍好一点。」
「你觉得，除了西班牙和葡萄牙，我们有可能跟法国、英国、荷兰以及瑞典进行接触吗？」李良问道。
「法国这会是马紮然主政，正在全身心地投入到战争之中，以期让法国在欧洲获得更大的影响力，若是我们上门接触，或许可以建立必要的联系，但毕竟隔着一个大西洋，他们未必会多看重我们。」
「英国此时，正陷入内战之中，多半无暇顾及海外，贸然前去恐怕会遭到冷遇。至於荷兰————」
陈瑞说到这，摇头轻笑，「事实上，我们跟荷兰人处於极为微妙的状态。我们在吕宋、台湾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爆发过激烈的军事冲突，在太平洋美洲沿岸也跟西印度公司交过手。」
「另外，我们通过西班牙转口大明的生丝、瓷器、丝绸等东方特产，也跟荷兰人形成了一定程度上的竞争关系，难保他们对我们不会产生警惕甚至敌对态度。」
「不过，荷兰就是一个由商人组成的国家，若是能给予他们一定的商业利益，他们说不定会「捐弃前嫌」，跟我们建立某种形式上的合作关系。」
「瑞典嘛，这个国家似乎对我们目前而言，并没有什麽重大利用价值，除非我们想要深入波罗的海或者北德意志地区。呵，这估计要等我们打通整个美洲大陆了。」
「此次访欧行程，极为难得，是我们新华首次正式登上欧洲的外交舞台，意义非比寻常。」李良说道：「要让欧罗巴诸国知道，在太平洋的东岸，已然崛起一个新的国家。」
「它不再是什麽传说中的极乐世界」，也不是蛮荒的化外之地，而是一个拥有完善制度、强大工业、秉承华夏文明的主权实体。」
「我们此番访问，不是像此前对待大明那般是朝贡，也不是为了获得他们所谓的承认，更不是接受任何「旧大陆」的所谓天然优越。」
「我们是去建立平等的邦交，是去开拓对等的贸易，是去展示一种不同的可能，一个国家可以不靠君权神授、不靠贵族世袭、不靠疯狂压榨掠夺而实现富强。」
「当然————」李良笑了笑，「我们必须正视现实，新华建国不过二十年，人口仅七十余万，疆域也局限於太平洋一隅。在欧洲那些动辄数百上千年历史、人口更是数百万、殖民地也占据了不少的欧洲强国眼中，我们恐怕还只是个————偏远势力。」
「所以，咱们的访欧使团可能不会获得应有的外交礼遇，甚至还会吃闭门羹。但是，我们就是要过去亮个相，立个名，让那帮老欧洲人知道，在新洲大陆，崛起了一个强大的文明和国家。」
「嗯，」陈瑞颔首，目视窗外渐暗的天色，「蝴蝶之翅，已然鼓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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