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疯了。
这是李善长现在的唯一的念头。
可当他再次看向李承乾时,却发现对方的眼神清明无比。
那份疯狂之下,是冰冷到极致的理智。
“善长,你觉得我父皇,是一代雄主吗?”
李承乾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陛下文治武功,旷古烁今,自然是千古一帝!”
李善长毫不犹豫地回答,这几乎是天下所有人的共识。
李承乾却笑了,笑意中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
“是啊,千古一帝。可即便是这样一位雄主,他能动得了关陇贵族吗?”
“他能废掉与他一同打下江山,在玄武门扶他上位的那些国公宰相吗?”
“他不能。”
李承乾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父皇的班底,是我那位好舅舅长孙无忌,是房玄龄,是杜如晦……他们都是谁?”
“他们本身就是这个时代最顶级的世家门阀!”
“他依靠关陇贵族起家,依靠他们登上了至尊之位。”
“他的根基,就建立在这张大网之上。他就算有心变革,又能动谁?”
“他提拔的寒门子弟,最终也会想方设法地成为新的士族。”
“这是这个时代的铁律,无人能破。”
“我父皇已经做到了一个封建帝王能做到的极致,文治武功,无可挑剔。”
“但他,终究无法超越这个时代。”
李承乾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大唐繁华盛世下那血淋淋的现实。
李世民的伟大,毋庸置疑。
但他的局限,也同样清晰。
“而我,要做的,就是斩断这些丝线。”
“善长,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搞这些工厂吗?”
“因为工业,与地主,是天生的死敌!”
“工厂需要什么?”
“需要海量的,脱离了土地的工人!”
“这些工人从哪里来?只能从那些士绅地主的佃户中来!”
“一个工人进入工厂,士绅们就少了一个可以盘剥的劳力。”
“十万个工人进厂,就意味着有十万户家庭摆脱了土地的束缚!”
“当百万、千万的百姓都成为我的产业工人,靠我吃饭,为我创造财富时。”
“那些盘踞在田间地头,靠吸食民脂民膏为生的地主阶级,他们的根基,自然就崩塌了!”
李承乾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冷酷。
“这和西方那些所谓的启蒙运动,本质上是一样的。”
“他们最先攻击的是谁?”
“是教会,是贵族。为何?”
“因为这两者,就是当时最大的地主!”
“资本的崛起,必然伴随着旧有地主阶级的衰亡。”
“这是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的铁律!”
李善长听得心驰神摇,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天下大势。
在他的认知里,士农工商,天经地义。
可太子殿下,却要将这最底层的“工”,扶上至高的宝座。
用来对抗“士”和“农”的结合体——士绅地主!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屠龙之术!
“可是殿下……如此一来,必然血流成河,天下动荡啊!”李善长颤声道。
“变革,哪有不流血的?”
李承乾冷笑一声。
“你去看史书,去看看我华夏为何能历经数千年风雨,百折不挠!”
“秦皇扫六合,车同轨,书同文。”
“筑长城以拒胡虏,南征百越开疆拓土,他杀的人少吗?后世儒生骂了他两千年暴君!”
“可若没有他奠定的大一统根基,华夏早已在五胡乱华之时,就彻底分崩离析。”
“如同那罗马帝国一般,再无复兴之日!”
“汉武帝北击匈奴,‘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打出了一个民族的脊梁!”
“他晚年穷兵黩武,天下户口减半,算不算罪孽深重?”
“可若没有他,我们汉人的称谓从何而来?”
“若没有他,卫霍集团的赫赫军功,又怎能压得住那些旧有门阀?”
李承乾的语速越来越快,气势也越来越盛。
“反观那些所谓的仁义之君,又有何用?”
“刘备摔孩子,哭哭啼啼,倒是仁义了,可最后呢?”
“还不是白帝城托我,郁郁而终!”
“后赵石勒,一个奴隶出身的皇帝,够励志了吧?”
“他临死前告诫子孙,要行仁义,结果呢?”
“他尸骨未寒,儿子就被义子所杀,国破家亡,子孙被屠戮殆尽!”
“仁义,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只有铁和血,才能铸就一个民族的永恒!”
“我华夏,之所以能一次次从沉沦中崛起。”
“就是因为在最关键的时刻,总有秦皇汉武这样的‘暴君’,用最酷烈的手段,为这个民族强行续命!”
“至于那些沉沦后就再也爬不起来的。”
“比如阿三,比如那些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古国。”
“他们缺的,就是这份不惜一切代价的狠!”
李善长被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冲击得头皮发麻。
他猛然想到了另一个群体。
“殿下……那儒家……”
“儒家?”
李承乾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一群为虎作伥的伥鬼罢了!”
“不可否认,孔孟之言,在最初,确实有其先进之处。”
“但发展到今天,所谓的儒家,早已沦为统治阶级维护自身利益的工具!”
“他们宣扬‘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讲究‘尊卑有序’,最不喜‘变革’。”
“为何?因为这最符合那些世家门阀的利益!”
“他们用一套虚伪的道德枷锁,将天下百姓死死地捆在土地上。”
“让他们安于现状,不敢反抗,心甘情愿地被士绅地主们吸血。”
“任何试图改变这一切的人,都会被他们打上‘酷吏’、‘暴君’的标签。”
“口诛笔伐,遗臭万年!”
“他们,就是趴在华夏肌体上,阻碍其发展进步的,最大的一颗毒瘤!”
“是我变革路上,必须要铲除的‘伥鬼’!”
李善长彻底失语了。
太子殿下不仅要与天下士绅为敌,还要与传承了千年的儒家思想为敌!
“善长,你现在应该明白我的处境了。”
李承乾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一些,但其中的冰冷却丝毫未减。
“我虽是监国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我的敌人,是这天下所有的世家门阀,是这天下所有的儒家子弟。”
“所以,我才要牢牢地抓住锦衣卫。”
“抓住岳飞的背嵬军,抓住徐骁的大雪龙骑,抓住未来千千万万的工人!”
“他们,是我对抗整个世界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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