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午夜,天寒地冻。
不知什麽时候,天空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一点一点洒向大地。
秦淮河畔的简易码头之上,空无一人。
呼号的北风之中,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未几,三四名全副武装的汉子冲到了码头上。
刘甲、刘乙船上有人探出头来,见到来人之後,也不说话,只点了点头,将搭板拿了出来,放在石岸与甲板之间。
一个又一个人上了船,避入船舱之内,直到码头上再无半个人影。
但船只并没有离开,而是静静等待着。
雪越来越大了,纷纷扬扬,覆满了整片大地。
邵树义站在船头,静静等待着。
子时末,一群黑乎乎的人影终於出现在了街道的尽头。
邵树义上前一步,拉过某位夥计的手,将其接上船来,同时塞了一壶温好的酒,道:「辛苦了,喝两口暖暖身子。」
夥计有些感动。
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催促他赶紧入船舱休息。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李辅、程吉二人是最後一批上船的。
「邵大哥,只有一人负伤,全都回来了。」上船之时,李辅轻声说道。
「伤在哪里?」
「搜捡河岸时,有人装死,後来暴起发难,军士不慎之下,腿受了点伤,被架回来的」」
。
「好。快进去暖暖身子,有事路上再说。」邵树义轻推了李辅一把,然後收起搭板,下令开船。
两条船一前一後,慢慢离开了码头泊位,顺着秦淮河而下,消失在了漫天风雪之中。
他们走後许久,天都快要亮起来的时候,才有第一批官差赶到。
带队的是专治刑狱的另一位推官刘忠——集庆路是上路,共有推官二员。
辰时,集庆路达鲁花赤脱欢帖儿、总管张塔海帖木儿联袂而至。
这哥俩是至正元年一起上任的,於完一任接着干第二任,本来觉得能继续在金陵当官还算不错,可没想到竟然出了这种事,大冬天的,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
不一会儿,江南诸道行御史台的人也来了。
以御史大夫脱欢、中丞董守简为首,另有侍御史沙班、都事樊执敬、索元岱、管勾郭汝能、监察御史脱欢、阿田萌不不不撒八儿秃(阿尔斯兰·布哈)、赵俨等人,反正仓促间能通知得到的都过来了。
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尤以路达鲁花赤脱欢帖儿为最。
他是集庆路的镇守官、掌印者,虽然平时不管事,但对地方上官员、军队、百姓负有监察之责,出了事怎麽可能不担责任?
即便花钱打点,最好的结局也是贬官,次一点的结局是罢官,但下狱论罪的可能性很大别人未必敢收他钱。
「昨晚几个人赴宴,查清楚了没有?又死了几个?」勉强压下怒气後,脱欢帖儿来到推官刘忠面前,厉声问道。
刘忠心头一惊,行礼道:「罗同知、周判官的屍体已找到了,在河滩上。
经仵作验屍,罗公脖颈和背部有伤口,周公被火统击中。
知事刘伯贞中箭而亡,南台经历鸟刺沙纳速而丁死於溺水,脖子上亦有伤口,许是後来补刀。
监察御史僧奴臂上有箭伤,心口被人捅了一刀,王推官则不见踪影。」
「就这麽六个人?」脱欢帖儿额头青筋直跳,问道。
「就这六个。」
「他们的家仆、护卫呢?」
「据说要在画舫上过夜,家仆们散去了,约定今日午时来接。」
「朱陈呢?」
「死了,头颅被人割去。」
「如何知道那便是朱陈?」
「我等在凤凰台附近民家搜得两人,其一名朱茅二,乃朱陈心腹,请他过来辨认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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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要割去头颅?」
刘忠想了想,道:「许是贼人无法完全确定那是不是朱陈,故割去头颅,交给贼首相验。」
脱欢帖儿沉默片刻,道:「昨夜有几人活了下来?」
「不算朱茅二等,只有四人,两人为船工,一人为画舫小厮,一人为杖家。」
「审过了吗?」
「正在审。」
「带路,我去看看。」脱欢帖儿大手一挥,下令道。
江宁县尹张骥在石阶附近借了家店铺,把昨夜幸存六人都带了过来,亲自审问。
见到达鲁花赤脱欢帖儿带着一大群人乌泱泱过来後,立刻起身行礼。
「问出什麽来没有?」脱欢帖儿扫了几个人一眼,问道。
张骥凑近两步,低声禀报导:「有人昨夜看见朱满囤杀了推官王浩。」
「朱满囤是谁?」
「朱满仓、朱满囤都是朱陈的族兄弟,这个朱茅二亦是。」
「他为何杀王浩?」脱欢帖儿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朱满囤驾着小船靠近画舫,救了推官王浩。後来不知怎麽想的,居然一刀把王浩杀了,抛屍水中。他自以为做得隐秘,却不防画舫上有人看见了。」
「朱满囤人呢?」
「他後来救了画舫上几个人,皆朱氏党徒,便驾船离开了,不知所踪。
「那还不派人抓捕?」脱欢帖儿怒道。
张骥一脸晦气,答道:「江宁县已经下令巡检司设卡盘查了,另有典史带人去了朱宅,奈何大门紧闭,无有回应。据说,」
「据说什麽?」
「据说朱宅内有上百亡命徒,我县————我县————」
脱欢帖儿反应了过来。朱陈宅邸这种地方,别说江宁县了,集庆路的官差加起来都攻不破,必须请镇戍军出手了。
而镇守集庆路的是「益都新军上万户府」,下辖十个千户所,分布於各个水陆要冲。
要想把人聚集起来,还得从各个千户所调兵,有的远有的近,这不是一时半会能办到的事情。
再者,益都新军万户府鼎盛时期不过七千人,而今过了数十载,逃亡者日众,能剩五千就算不错了,还要防卫整个集庆路二州三县,仓促间能来几个兵?
脱欢帖儿虽处盛怒,但还有基本的理智,别整得攻朱宅不成,反倒让那百十个亡命徒四处作乱,偌大的金陵城失陷,那他可就再没任何翻身机会了。
於是他缓了缓,唤来一名随从,耳语一番,让他带着信物去找益都新军的达鲁花赤和万户,问问能调多少人。
做完这件事,他叹了口气,问道:「昨夜杀人者是什麽来历?可有眉目?」
张骥拱了拱手,道:「回官人,据审问得知,昨夜贼人动用了两条船,有步弓、火统、刀枪等器械,骤然突袭,於门外石阶处杀六人(其实是七人),攻画舫时杀伤无算。
而在秦淮河南岸,又杀八人,手段乾脆利落,颇有章法,杀完人後就走,没有丝毫停顿。」
「我是问你他们什麽来历。」脱欢帖儿提高了声音,说道。
张骥沉默了会,道:「不似绿林手段。」
脱欢帖儿闻言也沉默了。
站在脱欢帖儿身侧的路经历牛明善说道:「官人,而今天下纷乱,丧心病狂之辈以军法操练僮仆,抑或有之。我闻朱陈府中就有逃亡军户,昨夜亦用了火统及步弓,若据此推断贼子乃军中之人,恐有失偏颇。」
脱欢帖儿眉头紧皱。
他觉得牛明善说得有道理,世道是在变化的,不能再以老眼光看待当下。
火统是一般人能得到的?怕不是军中盗卖。
步弓和猎弓更是两码事。
民间之人确实有弓,但多为猎弓,比起军中步弓差得老远了当然,这一点现在也存疑,盖因宵小之辈花费重金请人合造精良步弓之事并不鲜见。
思来想去,脱欢帖儿只觉一团乱麻,无有头绪。
「贼人去哪了?出城了,还是依旧躲在金陵?」脱欢帖儿看向牛明善,问道。
牛明善想了想,道:「贼人有船,恐昨夜就出城了,但城中有无同党,却不知也。」
脱欢帖儿缓缓颔首,心中决定待益都新军的人抵达後,立刻全城大索,非得翻个底朝天不可。而在此之前,只能先设卡盘查,尽量不让可疑之人溜出去。
但他心中也清楚,这其实只是一种泄愤的行为罢了,贼人如此干练,应不至於留什麽尾巴给你揪住。
就在此时,南台令史蔡茂正匆匆而至,找到脱欢帖儿,附耳低声道:「官人,我家大夫请你移步片刻,有要事商议。」
「何事?」脱欢帖儿问道。
蔡茂正犹豫了下,又附耳道:「商议下如何善後。」
脱欢帖儿心神一凛,知道棘手的事情来了,说不定要被南台这帮人狠狠拿捏。
只见他整了整衣冠,对张骥叮嘱了句「好好审」,随後便心事重重地走了。
而腊月二十四日的金陵,注定是不平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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