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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三身国的舞者

    第二节  金秋蚀魂,直面己心

    记忆是潮水。

    不,潮水太温柔了。记忆是泥石流,是雪崩,是海啸——蛮不讲理地冲垮理智的堤坝,把那些埋葬在时间深处的碎片全部翻出来,曝晒在秋潭金色的天光下。

    第一个碎片:五岁。

    他蹲在书房的地板上,面前是父亲的科考箱。黑色,金属,边角磨损得露出底漆。箱子上有密码锁,但他早就偷偷记下了——父亲的生日,母亲的生日,还有他的生日,组合在一起。

    咔哒。

    箱子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堆他看不懂的仪器:青铜罗盘,指针乱转;玉质圆盘,刻满蝌蚪文;还有一个最显眼的——巴掌大的水晶立方体,内部封着一片羽毛,五彩的,像彩虹凝固了。

    他伸手去拿水晶立方体。

    太重了。五岁的胳膊抱不住,立方体从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不是摔碎,是“激活”——立方体表面的纹路突然亮起,羽毛在里面疯狂旋转,发出尖锐的嗡鸣。然后,嗡鸣停止,羽毛静止,但颜色暗淡了一半。

    父亲冲进书房。

    没有责备。没有怒吼。父亲只是蹲下来,仔细检查立方体,然后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天晚上,他假装睡着,听见父母在书房争吵。

    母亲的声音:“那东西很重要!现在能量逸散了三分之一,下次勘探怎么办?”

    父亲的声音:“孩子不懂事...”

    “不懂事?远征,你总是这样纵容他!这是工作,不是玩具!”

    “但他是我儿子。工作可以重来,儿子的好奇心...扼杀了就没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母亲哭了,不是大哭,是压抑的、疲惫的抽泣。父亲在安慰她,声音很低,但他听见了最后一句:

    “娟子,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至少让他记得,爸爸从没对他发过火。”

    第二个碎片:八岁。

    父亲失踪后第三个月。学校操场,放学时间。三个高年级男生围着他,领头的那个嘴角有痣,笑得很恶意。

    “听说你爸是搞封建迷信的?挖坟掘墓?”

    “不是!他是科考队员!”

    “科考队员三年没回家?骗鬼呢。我妈说了,你爸就是欠了债跑路了,不要你们了。”

    他扑了上去。

    没有技巧,只有疯了一样的撕打。拳头,指甲,牙齿,能用上的都用上。领头的男生被他压在身下,鼻血糊了一脸,其他两人在拽他,踢他,但他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不许说我爸!不许!

    老师来了,家长来了。

    母亲接到电话赶到学校时,他正站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里,校服撕破了,脸上有抓痕,但背挺得笔直。领头的男生在哭,男生的母亲在尖叫,说要报警,要赔偿,要让这个有暴力倾向的小杂种退学。

    母亲没有说话。

    她先对教导主任鞠躬,对对方家长鞠躬,然后走到他面前,蹲下。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她看了他很久,久到他以为会挨一巴掌。

    但母亲只是抬手,用袖子擦掉他脸上的血迹。

    “疼吗?”她问。

    他摇头。

    “为什么打人?”

    “他说爸爸的坏话。”

    母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有种让他害怕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更深、更重的失望。

    “晓风,”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但砸在他心上像石头,“你爸爸...如果他在,绝不会希望你用拳头证明什么。”

    那一刻,他宁愿母亲打他骂他。

    第三个碎片:十二岁。

    深夜,他起床上厕所,看见书房门缝下有光。悄悄推开,母亲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脸埋在臂弯里,手边摊开一本厚厚的日记。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

    日记的页面已经泛黄,字迹是母亲的,娟秀但有力。他看到了日期——三年前,父亲刚失踪的时候。

    “3月15日,远征失联第七天。指挥部说还在搜救,但我知道他们在隐瞒什么。那个裂缝...根本不是普通的地质现象。”

    “4月2日,见到了赵天启。他说远征可能进入了‘那边’。他在笑,但眼睛冷得像冰。我不信他。”

    “5月20日,晓风今天又打架了。老师说他攻击性太强。可我知道,他只是太想爸爸了。我该怎么告诉他,爸爸可能永远回不来了?”

    “7月8日,翻看远征的旧笔记,发现了他对‘山海经’的研究。不是神话,是真实存在的平行维度。如果...如果晓风也继承了这种‘感知力’怎么办?我怕。我怕他也会被卷入,也会消失。”

    “9月1日,晓风十二岁了。长得越来越像他爸爸,尤其是眼睛。今天他在旧书摊买了本《山海经异兽图录》,看得入迷。我该阻止吗?可那是他仅有的、和爸爸的联系了。”

    字迹在这里模糊了,有水渍晕开的痕迹。

    林晓风站在船头,双手抱头,那些被时间冲淡的情绪此刻鲜活如初,像刚撕开的伤口。愧疚,愤怒,恐惧,委屈——它们不再是记忆,是正在发生的现实。他感觉五岁的自己、八岁的自己、十二岁的自己同时挤在这具十四岁的身体里,互相撕扯。

    “这就是你。”

    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不是外来者,不是幻听,是他自己的声音——更成熟,更冰冷,更残酷。

    “逃避责任的孩子,弄坏父亲的重要仪器,却从没正式道过歉。”

    “冲动暴躁的少年,用暴力解决问题,让母亲在众人面前低头。”

    “自私的儿子,偷看母亲的隐私,却从没想过她独自承受了多少。”

    “这样的你,凭什么拯救世界?凭什么持有神药?凭什么让这么多人陪你去冒险?”

    林晓风跪倒在船上。

    膝盖撞到木板,很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他想反驳,想大喊“不是这样的”,但喉咙像被掐住,发不出声音。因为那个声音说的...都是真的。

    秋潭的水开始变化。

    不是针对船体,是针对他。金色的水面倒映出他的脸,但那张脸在变化——五岁的稚嫩,八岁的倔强,十二岁的迷茫,最后定格在现在十四岁的、泪流满面的样子。然后,倒影开始褪色。

    不是变淡,是“存在感”在消失。就像有人用橡皮擦在擦一幅画,先擦掉轮廓,再擦掉细节,最后连纸都要擦破。

    他的身体也开始透明。

    不是变成幽灵那种半透明,是更可怕的——他能看见自己手掌的纹理,能看见皮肤下的血管,能看见更深处骨头的阴影。他在从“实体”向“概念”崩塌。

    “他在迷失自我!”小羽尖叫,伸手去抓他,但她的手穿透了他的肩膀——不是物理穿透,是林晓风的“存在”变得稀薄,无法被触碰。

    山海爷爷的虚影剧烈波动,老人试图念诵稳固心神的咒文,但秋潭的规则在压制他。双双分裂成十几个小毛球,围着他焦急地转圈,发出呜呜的悲鸣。

    姚舞看着这一切,三个头的表情各异:左头惊恐,右头悲伤,中间头...在沉思。

    然后,她开始跳舞。

    不是战斗的舞蹈,也不是祭祀的舞蹈。是一种更古老、更私密的肢体语言——叙述之舞。

    六条手臂抬起,像六支笔,在空中划出痕迹。那些痕迹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凝固成半透明的画面,悬浮在秋潭的金色空气里。

    第一个画面:三身人婴儿诞生。

    产房里不是啼哭,是三声同时响起的、音调各异的啼哭。三个头,三个意识,共用一具身体。接生的老舞者用温热的草药水擦拭婴儿,轻声吟唱:“一体三魂,三魂一体。此乃天命,亦是祝福。”

    第二个画面:孩童学步。

    协调三个头控制六条腿,比普通孩子难十倍。小小的身体不断摔倒,膝盖磕破,手臂擦伤。三个头有时会争吵——左头想往东,右头想往西,中间头想原地休息。但最终,他们学会了妥协,学会了用舞蹈达成共识。

    第三个画面:少年时期。

    第一次,三个头产生了截然不同的梦想。左头想成为舞者,在祭典上领舞;右头想成为工匠,雕刻精美的玉石;中间头想成为学者,研究三身国的历史。他们争吵,甚至短暂地“分裂”——不是肉体分裂,是意识层面的冷战,导致身体瘫痪了三天。

    第四个画面:成年仪式。

    十八岁生日那天,姚舞站在祖祠的镜子前。镜子里是三个不同的面孔,但共享同一具身体。老祭司递给她一杯酒,酒里融了三滴血——左头,右头,中间头,各一滴。

    “喝下它,然后跳舞。”祭司说,“跳出你三个灵魂的和解之舞。”

    她喝了,然后起舞。

    舞步起初混乱,三个头的意志在拉扯身体。但渐渐地,节奏统一了。左头的柔美,右头的刚健,中间头的平衡——融合成一种全新的、只属于姚舞的舞蹈。舞毕,三个头同时流下眼泪,然后同时笑了。

    “我接受。”左头说。

    “我接受。”右头说。

    “我接受。”中间头说。

    “从此,我们是姚舞——一个整体,三个部分,无数可能。”

    舞蹈结束,画面消散。

    姚舞停下动作,六条手臂垂下,微微喘息。三个头同时看向林晓风,中间头的嘴唇翕动,声音穿过秋潭的侵蚀,抵达林晓风即将涣散的心神:

    “每个人都有挣扎,林晓风。每个存在都有矛盾。你弄坏仪器,是因为好奇——而好奇是你父亲最珍视的品质。你打架,是因为想保护父亲的尊严——而保护是守护者的本能。你偷看日记,是因为想了解真相——而真相,是我们此刻站在这里的原因。”

    她顿了顿,三个声音重叠,像合唱:

    “接受不完美的自己,才是完整的开始。”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林晓风心里某把生锈的锁。

    咔哒。

    褪色停止了。

    不仅停止,还在逆转。透明的身体重新充实,轮廓变得清晰,存在感像退潮后的礁石,反而更加坚实、突兀。他感觉那些记忆碎片不再撕扯他,而是慢慢沉降,落回心底该在的位置——不是消失了,是安放了。

    林晓风站起来。

    膝盖还有些软,但他撑住了。他看着秋潭金色的水面,看着倒影里那张十四岁的、泪痕未干但眼神清明的脸。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坚定,“我不是完美的。我会犯错,会害怕,会让关心我的人失望。”

    他握紧拳头,掌心的印记传来温热的脉动。

    “但这就是我——林晓风,十四岁,父亲的儿子,母亲的牵挂,弄坏过仪器,打过架,偷看过日记...现在还是神药的持有者,山海经的闯入者,这些人的同伴。”

    他抬起头,对着琥珀色的天空大喊:

    “我不完美!但我会继续前进!”

    话音落下,秋潭的水面突然荡开一圈巨大的涟漪。不是他喊声的震动,而是某种规则的回应。褪色的船体恢复鲜艳,木质纹理清晰如初,贝壳部分甚至泛出珍珠般的新光泽。

    而他掌心的神药印记,在暖金色的火焰纹外,又多了一圈银色的、像年轮一样的纹路。

    “自我认知。”山海爷爷长舒一口气,虚影重新凝实,“秋潭给你的礼物。孩子,你现在...更完整了。”

    林晓风点点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力量增强,而是内心的某个角落被照亮了。那些愧疚还在,但不至于压垮他;那些恐惧还在,但不至于让他逃跑。

    他看向同伴,想说什么,但姚舞突然僵住了。

    不,不是僵住。是她最左侧的那个身体——那个最年轻纤细的身体,在跳舞时承担柔美部分的身体——眼睛突然开始冒黑光。

    不是血丝,不是充血,是纯粹的黑,像把墨水注入了眼球。而且黑光在蔓延,从左眼的瞳孔扩散到整个眼眶,再顺着脸颊爬下,在皮肤表面形成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不像血管,更像...电路板上的导线,有分叉,有节点,闪烁着不祥的微光。

    “姚舞?”林晓风上前一步。

    姚舞中间和右侧的头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但左侧的头——左侧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的微笑。然后,左侧的身体开始自行行动。

    它挣脱了整体的协调。

    六条手臂中,属于左侧身体的那两条手臂突然反转,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掐住了中间身体的脖子。

    “不...停下...”姚舞中间的头艰难地吐出字,脸因为缺氧而涨红。右侧的身体在努力控制左侧,但黑色纹路在蔓延,从左半身向中间身体侵蚀,像藤蔓在寄生大树。

    “她被反向控制了!”山海爷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惊慌,“赵天启在她体内埋了后手!晓风,用镜子!快!”

    林晓风这才想起,分离镜还在船舱里。他冲过去抓起那面青铜古镜——镜面冰冷,触感像冬天的墓碑。

    他将镜面对准姚舞,回忆着之前学到的咒文,用意识驱动神药印记的能量。金光从掌心流向镜柄,镜面爆发出银色光华,像探照灯一样笼罩姚舞。

    银光照射下,左侧身体的黑色纹路开始消退。

    但速度很慢。而且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姚舞的三个身体在银光下开始显示出分离的趋势。不是被外力拉扯,而是从“连接处”自然松动,皮肤与皮肤之间的缝隙变宽,能看见底下鲜红的肌肉和白色的筋膜。

    “不行!强制分离会撕裂她的灵魂!”山海爷爷厉声阻止,“停下镜子!快停下!”

    林晓风赶紧移开镜子。

    就这么几秒钟,左侧身体的黑色纹路又加深了,而且蔓延到了肩膀。姚舞跪倒在船上,三个身体在激烈对抗:左侧要攻击,中间和右侧在压制。她的舞蹈此刻变成了残酷的自我搏斗,六条手臂互相擒拿,三个头的表情扭曲。

    “杀...杀了这个身体...”姚舞中间的头用尽力气说,眼泪混着汗水流下,“否则...我会伤害你们...”

    “不行!”小羽想冲过去按住左侧身体,但被那条手臂甩开,撞在船舷上。

    双双分裂成几十个毛球,试图用数量压住姚舞,但被六条手臂扫飞。

    林晓风大脑飞转。分离镜的知识还在脑海中翻涌——那些关于意识、肉体、链接的古老智慧。他忽然想到一个疯狂的主意:不分离三个身体,而是暂时分离左侧身体的“意识”!

    他将镜子再次对准姚舞,但这次调整了能量输出。不是分离肉体的银光,而是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光,像月光,像晨雾。

    白光笼罩姚舞的左侧身体。

    那个身体的挣扎减弱了。掐住中间脖子的手松开,垂落。眼睛闭上,脸上的诡异微笑消失,变成安详的睡颜。黑色纹路停止蔓延,但也没有消退,像纹身一样留在皮肤上。

    姚舞重新站起来,左侧身体软绵绵地垂着,由中间和右侧身体支撑。她(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神恢复了清明。

    “谢谢...”中间的头说,声音虚弱,“封印...能维持多久?”

    林晓风感应着神药印记的反馈:“十二个时辰。之后封印会松动,黑光可能反扑。”

    “够了。”姚舞右侧的头说,语气决绝,“十二个时辰,足够我们赶到羽民国,找到净化之法。”

    “如果找不到呢?”小羽捂着被撞疼的肩膀问。

    中间和右侧的头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左侧沉睡的脸。

    “那就...”中间的头轻声说,“在失控之前,我们自己解决。”

    气氛沉重。

    但没时间感伤了。秋潭的金色水域正在褪去,前方,最后一片领域显露出来——

    冰蓝。

    死寂的、纯粹的、像把整个冬天的寒冷浓缩成一汪水的冰蓝。

    气温骤降。不是逐渐变冷,是瞬间从深秋跳入极地。林晓风呼出的气立刻凝成白雾,然后白雾也冻结,变成细小的冰晶坠落。船体表面结霜,木纹被冰覆盖,贝壳部分发出脆响,像要冻裂。

    冬潭到了。

    “冬潭冻魄。”山海爷爷的声音都带着颤抖,不是害怕,是生理性的寒冷反应,“这里会冻结你的希望和勇气。如果内心有丝毫动摇,灵魂就会被永久冰封。孩子们...这是最后一关,也是最难的一关。”

    林晓风看着那片冰蓝色的水域。

    水面平静如镜,没有波纹,没有浪花,甚至没有反光——因为它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了,只留下纯粹的、吞噬一切的冷。

    他握紧船桨,掌心的印记传来温热的脉动,像在提醒他:你还有温度,你还有心跳,你还有要守护的人。

    “走吧。”他说。

    贝壳小舟滑入冰域。

    船底与冰面摩擦,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像骨头在碾磨。四周一片死寂——真正的死寂,连风声都没有。这种寂静比任何声音都可怕,它放大内心的每一个杂念,每一个怀疑,每一个“如果”。

    林晓风感到恐惧在滋生。

    不是对具体事物的恐惧,是对“未知”本身的恐惧:前方还有什么?能救出父母吗?能阻止重启吗?如果失败了呢?羽民国、卵民国、三身国...山海经里所有的种族,现实世界里所有无辜的人,都将因他的无能而死去。

    还有姚舞。十二个时辰,如果找不到净化方法...

    冰面下开始浮现影像。

    这次不是幻象,不是记忆,而是某种更真实的东西——预兆。

    他看到羽民国的天空城在坠落。不是缓慢降落,是崩解,巨大的浮空石块从核心裂开,上面的建筑、街道、飞翔的羽民,像玩具一样被抛向空中,然后被黑蛇张开的巨口吞噬。

    他看到卵民国的孵化池在干涸。那些滋养生命的营养液变成黑色粘稠的毒沼,尚未孵化的卵在里面挣扎,然后一个接一个破裂,流出腐臭的汁液。

    他看到不死国的记忆树在燃烧。火焰是黑色的,烧不掉树干,但烧掉了每一片叶子上的记忆光点。不死民们围在树下,仰着头,空洞的眼睛里倒映着火光,像在举行一场无声的葬礼。

    他看到焦侥国的菌丝网络在断裂。那些连接整个种族意识的白色丝线一根根崩断,焦侥人像断线的木偶一样倒下,身体迅速枯萎,变成一碰就碎的干尸。

    而现实世界也在崩溃。

    地震撕裂城市,高楼像积木一样倒塌;海啸淹没海岸线,巨浪卷走哭喊的人群;气候异常,有的地方暴雪封城,有的地方赤地千里。新闻画面闪烁,主持人的声音绝望:“全球范围内同时发生灾难...原因不明...死亡人数无法统计...”

    然后,所有的画面集中到一个人身上。

    管理员。

    他站在黑蛇的头顶,那条巨蛇此刻盘踞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一半身体在山海经的破碎山河里,一半身体在现实世界的废墟上空。管理员张开双臂,兜帽被狂风吹落,但脸依然模糊——不是看不清,是那张脸在不断变化,像有无数张面孔在皮肤下滚动。

    他转头,视线穿透时空,直接“看”向林晓风。

    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来,是直接响在脑海里:

    “你阻止不了我,孩子。你父亲尝试过——他找到了帝舜墓,拿到了部分真相,所以我把他关起来了。你母亲尝试过——她追踪我的踪迹,发现了黑蛇的孵化场,所以我请她‘做客’。现在,你也会失败。”

    管理员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慈祥,像爷爷在给孙子讲道理:

    “这是注定。两个世界都病了,需要一场彻底的手术。痛苦是暂时的,死亡是必要的。而新世界...将由我塑造。”

    绝望如冰水浇头。

    不,不是冰水,是液氮。林晓风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冻结,细胞在停止活动,思维在变慢。神药印记疯狂发光,试图抵抗,但冬潭的寒意是针对灵魂的,物理层面的抵抗效果有限。

    他低头看手。

    手指开始结冰。不是表面结霜,是从皮肤内部开始冻结。他能看见皮下的血管先变青,然后变白,最后透明的冰晶从毛细血管里刺出来,像长了一层水晶绒毛。疼痛?没有疼痛,只有麻木,深及骨髓的麻木。

    小羽、姚舞、山海爷爷也都在经历各自的绝望幻境。

    小羽看见羽民国被黑蛇吞噬全族灭绝,最后一个死去的羽民是她的母亲,在蛇口闭合前对她无声地说:“飞啊,孩子...”

    姚舞看见三身人永远无法分离,全体在疯狂中自相残杀,三个头的意识互相吞噬,最后变成一团蠕动的、长满嘴的肉块。

    山海爷爷看见《山海经》被焚毁,书页在火焰中卷曲,上面的文字一个个脱落,像烧焦的蝴蝶。书魂消散的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终究...还是没能守住。”

    贝壳小舟停下了。

    不是主动停泊,是被冻在冰面中央。船体与冰层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林晓风用尽力气想动,但连手指都无法弯曲。寒意已经侵入胸腔,心脏跳动越来越慢,每一次收缩都像在挤压一块冰。视线开始模糊,不是黑暗,是白——纯粹的、空虚的白,像雪盲症患者最后看见的世界。

    就在意识即将冻结时,他忽然想起黄鸟的问题。

    在那棵通天建木的顶端,神鸟用三只眼睛盯着他,问:“为何守护比夺取更难?”

    他当时的答案:“因为守护要永远清醒,夺取只需一刻疯狂。”

    而现在,他正面临这个真理的终极考验。

    守护需要持续的勇气,即使在绝望中也要坚持。守护需要背负愧疚——对弄坏仪器的愧疚,对让母亲失望的愧疚,对可能害死同伴的愧疚。守护需要接受不完美,接受失败的可能性,接受“尽力了但还是没成功”的结局。

    而夺取...太容易了。

    只需要放弃,妥协,认输。只需要说“我做不到”,然后看着一切毁灭。甚至可以选择加入管理员——那个声音说可以见到父母,可以“创造新世界”。多诱人啊,不用再挣扎,不用再疼痛,不用再负责。

    林晓风的嘴唇翕动。

    冰晶已经覆盖了嘴唇,张开的动作撕破了表层的冰,渗出血丝,但血立刻冻结。

    他用灵魂里最后一点热量,挤出微弱但坚定的声音:

    “我...不放弃。”

    冰层震动。

    不是外部震动,是内部——从他心脏的位置,一丝暖意滋生。那不是神药的力量,是他自身的意志所化的热量,微小,但顽强。

    “我的父母...没有放弃。”

    父亲在晶体牢笼里坚持了八年,母亲在现实世界寻找了八年。他们没有妥协。

    “帝舜...没有放弃。”

    那个上古圣王,哪怕只剩一缕残魂,也要守住山河的秘密。

    “黄鸟...没有放弃。”

    神鸟守护建木五千年,见过无数次重启,却从未离开。

    “羽民国,卵民国,三身国...所有在山海经里挣扎求存的种族,都没有放弃。”

    “那么我...也不能放弃。”

    每一个字出口,就有一丝暖意从灵魂深处滋生。冰层从内部开始融化,不是被外力击碎,是被内在的火焰消融。那火焰没有温度,但它存在——存在的意志,就是最炽烈的火。

    林晓风重新站直身体。

    体表还覆盖着冰霜,但眼睛亮如晨星。他看向同伴,声音响彻死寂的冬潭:

    “醒来!这些都是幻象!真正的未来——由我们创造!”

    话语如春雷炸响。

    不是比喻。冬潭的冰面上真的出现了裂痕,不是融化成水,而是直接碎成金色的光点消散。那些光点升空,像逆行的雪,照亮了琥珀色的天穹。

    小羽、姚舞、山海爷爷同时一震,从各自的绝望中挣脱。

    冰封的海面彻底崩解,不是变成水,而是蒸发——冬潭的存在本身在消退,因为它“冻结希望”的规则被打破了。希望还在,勇气还在,那么冬潭就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前方再无阻碍。

    贝壳小舟滑过最后一片正在消散的冰域,抵达中央岛屿。

    岛不大,但植被茂盛得惊人——全是会发光的植物。菌类像小灯笼,一丛一丛地长在树下;晶体植物从岩石缝里钻出来,枝干透明,内部有液体在流动,发出柔和的蓝光;藤蔓缠绕着古树,叶片是银色的,风吹过时叮当作响。

    岛屿中心,一座石质祭坛矗立。

    祭坛是六边形的,每一边都刻着不同的图腾:左一是羽民展翅,左二是卵民破壳,左三是三身共舞,右一是不死轮回,右二是焦侥织网,右三是...空白,只有一个深深的凹槽,形状像钥匙。

    祭坛中央,悬浮着一面镜子。

    青铜古镜,边缘有雷纹,背面刻着日月星辰。镜面本该光滑,但现在——它裂成了十三块不规则的碎片,只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维持着悬浮状态,没有完全散落。裂痕处有微光渗出,像镜子里封着一颗星星。

    那就是分离镜。

    众人登岛,走向祭坛。

    离得越近,越能感受到镜子的不凡。虽然破碎,但每一块碎片都映照出不同的景象:有的映出过去——上古祭祀,百族朝拜;有的映出未来——天空城重建,孵化池新生;有的映出平行可能性——如果林晓风没有进入山海经的世界,如果父亲没有失踪,如果管理员从未背叛...

    而且碎片之间有无形的“丝线”连接。不是物理的线,是光的轨迹,能量的流动。它们像渴望重聚的磁铁,彼此吸引,又因为某种阻碍而无法合拢。

    “这就是能分离三身人的神器,”姚舞的声音带着敬畏,左侧的身体依然沉睡,但中间和右侧的头都盯着镜子,“也是能切断篡改者与黑蛇链接的关键。但它需要正确的方法才能使用,否则——”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祭坛上的十三块镜片,突然开始自动拼合!

    不是人力操控,不是咒文驱动,是它们自己在移动。第一块碎片——映出过去的那块——缓缓飞向中心。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每一块碎片都找到自己的位置,严丝合缝地拼接起来。裂痕发出金光,然后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转瞬间,一面完整的、光滑如初的青铜古镜悬浮在祭坛上。

    镜面如水,映出走近的众人。

    先映出小羽警惕的脸,羽翼残破但眼神锋利;再映出姚舞三个身体——两个清醒,一个沉睡;映出山海爷爷的虚影,老人的表情凝重;映出双双的三个毛球形态,它们好奇地凑近镜子...

    最后,镜子定格,映出林晓风的脸。

    但不对劲。

    镜中的林晓风,不是十四岁的少年。

    那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面容与林晓风七分相似,但眼角有深深的皱纹,鬓角斑白,左脸颊还有一道陈年伤疤,从颧骨划到下颌。他穿着科考队的旧制服——和林远征那套很像,但更旧,洗得发白。胸前别着“昆仑科考队”的徽章,徽章边缘有磕碰的痕迹。

    镜中人微笑。

    那笑容很复杂。有长辈看晚辈的慈祥,有科学家观察样本的冷静,还有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他抬手,不是真实的抬手,是镜中影像在动——手指轻轻敲击镜面,发出咚咚的闷响,像在敲一扇门。

    “终于见面了,晓风。”镜中人说,声音温厚,带着一点长辈特有的、教训人前的温和,“比你爸爸描述的还要像他。尤其是眼睛——倔。”

    林晓风后退一步,血液几乎冻结:“你...你是谁?”

    “很多身份。”镜中人靠向镜面,那张脸在青铜镜的扭曲下有些变形,但眼神清晰得可怕,“林远征的导师,苏文娟的上级,你爷爷林建国最好的朋友、搭档、以及...”他顿了顿,“把他困在这里的人。”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林晓风的心脏上。

    爷爷的搭档?父亲母亲的上级?那个背叛者?

    “我叫赵天启。”镜中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今天的天气,“代号‘管理员’。当然,按照辈分,你可以叫我...赵爷爷。”

    赵爷爷。

    这个称呼让林晓风一阵反胃。他想起小时候,确实听父母提过“赵爷爷”——爷爷的老搭档,科考队的前辈,父亲很尊敬的人。后来再没提起,他以为老人退休了,或者去世了。

    原来在这里。

    “为什么?”林晓风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在挤压声带,“为什么做这一切?爷爷那么信任你!爸爸那么尊敬你!”

    镜中人——赵天启——叹了口气。那叹息如此真实,如此沉重,仿佛他本人就站在面前,是个无奈的长辈在向不懂事的晚辈解释。

    “为了拯救,孩子。”他说,“两个世界都在走向毁灭。现实世界,生态失衡,资源枯竭,文明内斗,核弹头指着核弹头。山海经世界,五千年一次重启,文明永远在摇篮阶段,一次次被抹去重来。这是设计缺陷,是上古那些‘造物主’留下的愚蠢设定。”

    他的影像向前走了一步——不是真的走,是在镜中靠近镜面:

    “我改造了重启程序。让黑蛇变得更强,让它能吞噬两个世界,然后...融合它们。痛苦的过渡期会有,死亡会有,但最终会稳定。一个既不会崩溃也不会重启的永恒世界,一个由我——由我们人类——掌控的新世界。”

    “你疯了。”山海爷爷厉声道,老人的虚影在波动,不是害怕,是极致的愤怒,“强行融合只会导致两个世界同时毁灭!规则冲突,维度崩塌,一切都变成混沌!”

    “不,会有一段混乱,但最终会沉淀。”赵天启的影像变得狂热,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科学家发现真理时的光芒,“我已经计算了所有变量。帝舜的封印是第一个障碍,我破解了。黄鸟的守护是第二个,我绕过了。三身人的分离镜是第三个...但现在,它在我面前。”

    他看向林晓风,眼神又变得柔和——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柔和:

    “晓风,你比你父亲更有天赋。神药选择了你,书魂跟着你,三身人的舞者信任你。加入我,我们可以一起完成这个伟业。你不想见到父母吗?他们都在我这里,很安全。”

    镜面景象变幻。

    显现出两个晶体牢笼,并排悬浮在黑暗空间里。

    左边的牢笼里,关着林远征。他比夏潭幻象里更憔悴,但还活着,眼睛闭着,胸口缓慢起伏。牢笼外有管子连接他的手臂,似乎在输送营养液。

    右边的牢笼里,是苏文娟。母亲没有受伤,但脸色苍白,坐在牢笼角落,手里攥着什么——林晓风眯眼看清,那是一张照片,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边缘都磨毛了。

    “放他们走!”林晓风吼道,想冲上去砸镜子,但被小羽死死拉住。

    “可以。”赵天启微笑,“很简单。交出神药,交出《山海经》,然后跟我走。用两件东西,换父母的安全。很公平,不是吗?”

    空气凝固了。

    小羽抓住林晓风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别信他!交出去我们全完了!两个世界全完了!”

    姚舞用还能动的两条手臂挡在林晓风面前,中间的头厉声道:“那是陷阱!他拿到神药和书,就再没有能阻止他的东西了!”

    山海爷爷的虚影在剧烈波动,老人看向林晓风,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担忧,但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信任。他在等林晓风自己做决定。

    林晓风看着镜中父母受苦的样子。

    八年了。他无数次梦见重逢,梦见父亲推门回家,笑着说“我回来了”;梦见母亲不再半夜对着电脑发呆,而是能安心睡到天亮。但现在,重逢近在咫尺,却是以这种胁迫的方式。

    他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但清醒。

    “我需要...”林晓风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时间考虑。”

    镜中的赵天启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又很快露出赞许的表情。

    “明智。”他点头,“冲动是年轻人的特权,但克制是成年人的智慧。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你还没做出决定...”

    镜面景象再次变幻。

    显现出父母牢笼的细节——有细小的黑色触须正从牢笼外壁生长,缓慢地、试探性地靠近他们的太阳穴。

    “...你父母的记忆就会被抽取,成为黑蛇的养分。至于你们...”

    镜面扩大,映出岛屿周围的海域。

    不知何时,海面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身影包围。不是鱼,不是兽,是人——三身人。但他们不正常。眼睛冒着统一的黑光,动作僵硬同步,像被同一根线操控的木偶。数量至少上百,站在水面上,沉默地朝岛屿逼近。

    “...就得先对付我的小礼物。”

    影像消散,镜子恢复普通模样,映出林晓风苍白但坚定的面孔。

    死寂笼罩岛屿三秒。

    然后,第一支黑色的箭矢破空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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