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的年味儿已经很浓了,大街小巷挂满了红灯笼,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
琉璃厂文化街,这条自清代起就汇聚了无数文人墨客、古董商贩的老街,此时正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青砖灰瓦,雕梁画栋,两旁的店铺大多挂出了“福”字,透着一股子厚重的文化底蕴。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极其嚣张地停在了琉璃厂东街的入口处,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双锃亮的皮靴,紧接着是一身黑衣、戴着墨镜的黑瞎子。
他绕到副驾驶,像伺候老佛爷一样拉开车门,甚至还伸出一只手挡在门框上方。
“祖宗,到了。小心脚下,这地砖都有年头了,不平。”
苏寂裹着那件雪白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
她踩着高跟短靴,优雅地落地,目光嫌弃地扫过周围拥挤的人群。
“吵。”
她淡淡地吐出一个字,眉头微蹙,这里的气场太杂了。
古董这东西,本来就沾染了太多的因果和人气,有些甚至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生坑货”,带着一股子令人不悦的土腥味和尸气。
几百家店聚在一起,各种气场冲撞,在她眼里简直就像是一锅煮沸了的大杂烩。
“忍忍,忍忍。”
黑瞎子在她耳边轻声哄道,顺手帮她挡开一个差点撞上来的路人。
“咱们是来办正事的,办完事带你去吃爆肚冯,就在前面不远,那麻酱料调得一绝。”
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并没有在那些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大店门口停留,而是七拐八绕,钻进了一条不起眼的深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家门脸极小的铺子,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只在门框上挂了块黑漆漆的木板,上面用狂草写着三个字——“听风楼”。
铺子里光线昏暗,充满了陈旧的纸张味和墨香。
架子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古籍善本、字画卷轴,看起来杂乱无章,甚至积了一层灰。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正在打瞌睡的小伙计,看着二十出头,一脸的精明相。
听到有人进来,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扫了两人一眼。
一看黑瞎子那副流氓打扮,再看苏寂那副娇滴滴的大小姐模样,小伙计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在他看来,这又是两个不懂装懂、来这儿附庸风雅的暴发户或者是游客。
“二位,随便看。别乱摸啊,碰坏了赔不起。”
小伙计哼了一声,甚至连屁股都没挪一下,继续低下头玩手机。
黑瞎子也不恼,笑嘻嘻地凑过去,敲了敲柜台:
“小哥,劳驾问一句,赵爷在吗?”
“赵爷?哪个赵爷?”
小伙计头也不抬,语气不耐烦。
“我们掌柜的这几天不见客,去喝茶了。要买书自己挑,明码标价,谢绝还价。”
苏寂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了柜台后面架子上的一只青花瓷瓶上。
那是只梅瓶,釉色青翠,画工精湛,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显然是镇店之宝。
她走过去,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想要拿下来看看。
“哎哎哎!干什么呢!”
小伙计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冲出柜台就要拦。
“那是你能碰的吗?那是明宣德的青花海水龙纹瓶!价值连城!碰掉个瓷碴你把你卖了都赔不起!懂不懂规矩啊!”
苏寂的手停在半空,并没有收回。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张牙舞爪的小伙计,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明宣德?”
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就这破烂?”
“破烂?!”
小伙计气笑了,指着苏寂的鼻子。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这可是经过故宫专家鉴定过的!你看这釉色,这苏麻离青的晕散效果……你不懂就别乱说话,赶紧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聒噪。”
苏寂并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好笑。
她没有理会小伙计的阻拦,手指轻轻在那瓶身上弹了一下。
“叮——”
一声沉闷短促的声响,完全没有瓷器该有的清脆。
“听见了吗?”
苏寂淡淡地说,眼神里满是戏谑。
“真正的宣德青花,声音如磬。这个……声音发闷,胎质疏松。这是清末民初仿的,也就是所谓的‘后门货’。而且这釉面上抹了层做旧的油,闻着一股子化学味,恶心。”
“你……你胡说!”
小伙计脸色一变,有些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喊道。
“你这是来砸场子的吧?保安!保安呢!”
“还有。”
苏寂根本不给他叫人的机会,指了指瓶底。
“真正的宣德款,‘德’字那一横是省略的。你这个……不仅写全了,还写歪了。做这瓶子的人是个斜视吧?”
小伙计彻底慌了,这瓶子确实是老板前段时间刚收回来的,虽然说是真的,但也一直在怀疑,没想到被这小姑娘一眼看穿了。
“你……你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后堂的帘子突然掀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唐装、手里拄着盲杖的老人缓缓走了出来。
他头发花白,双眼翻白,只有眼白没有瞳孔,显然是个瞎子。
但他走路极稳,每一步都像是量过一样。
“小李,退下。”
老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不得无礼。”
“掌柜的,她……”
小伙计还想辩解。
“闭嘴,去倒茶,那是贵客。”
老人呵斥了一句,然后转向苏寂和黑瞎子的方向,微微欠身。
“老朽眼瞎心不瞎,刚才姑娘那一番点评,字字珠玑。这瓶子确实是赝品,是我打眼了,留在这儿就是为了警示自己。让姑娘见笑了。”
“赵瞎子?”
黑瞎子摘下墨镜,走上前去,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络。
“好久不见啊,身子骨还硬朗?”
赵瞎子那双全白的眼睛“看”向黑瞎子,鼻子微微动了动,脸色突然大变。
他猛地后退了一步,手中的盲杖重重地点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你……你是那家的人?!”
赵瞎子的声音颤抖,像是遇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物。
“好重的火气!好凶的煞气!你……你身上背着什么东西?!”
苏寂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老头果然有点门道。
“看来我没找错人。”
苏寂走上前,直接开门见山。
“他背上有只鸟,黑色的。最近不太安分,总想出来透透气。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赵瞎子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心情。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
“能不能……让老朽摸摸骨?”
黑瞎子看向苏寂,见苏寂点头,便脱掉了外套,转身背对着赵瞎子。
即便隔着卫衣,那股灼热的气息依然扑面而来。
赵瞎子的手刚一触碰到黑瞎子的脊背,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果然……果然是它……”
赵瞎子喃喃自语,脸上的皱纹都在抖动,显得异常激动。
“黑凤衔尸,不死不灭……这是传说中的‘黑凤凰’图腾啊!是上古凤族的诅咒,也是守护者的烙印!”
“说人话。”
苏寂冷冷地打断了他。
“别跟我扯那些虚头巴脑的,这东西怎么解?”
赵瞎子叹了口气,让小伙计把门关上,挂了谢客的牌子。
“解不了。”
他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这东西已经和他的血脉融为一体了。如果强行剥离,他会血枯而亡。这是宿命。”
“但是……”
赵瞎子话锋一转。
“可以压制,或者是……融合。”
“怎么融合?”
黑瞎子穿好衣服,问道。
“这玩意儿现在天天想烧死我,我快成烤炉了。”
“火太旺,需要木来养,也需要木来泄。”
赵瞎子转过身,从架子最深处的一个盒子里,拿出了一卷发黄的羊皮地图。
他虽然看不见,但动作却精准无比。
“普通的木头肯定不行,还没靠近就被烧成灰了,必须是神木。传说中,只有在万山之祖的昆仑山深处,在那西王母的瑶池畔,生长着一种‘不死神木’。那神木的树心,拥有浩瀚的生命力,能包容万物。”
“如果你能找到神木之心,将其植入体内,以木生火,将那股狂暴的火毒转化为生机,或许……不仅能保命,还能因祸得福,彻底掌控这股力量。”
“昆仑……”
苏寂看着那张地图,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又是昆仑。
看来,这一切的因果,最终都要回到那个地方。
“那地方我也听说过。”
赵瞎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恐惧。
“那是禁地。几十年前,有一支探险队进去过,再也没出来。据说那里有‘恶罗海城’,有吃人的妖魔。二位……真的要去?”
“去。”
苏寂毫不犹豫地点头,嘴角勾起一抹自信而霸道的笑。
“既然有路,那就走一遭。”
她看向黑瞎子。
“听见了吗?你的命有救了。准备一下,咱们去昆仑,砍树。”
黑瞎子咧嘴一笑,重新戴好墨镜。
“得嘞!您指哪我打哪。这树,我砍定了!”
离开听风楼时,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苏寂走在前面,黑瞎子撑着伞跟在后面。
“祖宗,刚才那老头说的‘黑凤衔尸’是个什么典故?”
“不清楚。大概就是个鸟叼着死人的故事吧。”
苏寂漫不经心地说。
“不管是什么鸟,要是敢啄你,我就拔了它的毛,炖汤喝。”
黑瞎子心里一暖,握住了苏寂揣在兜里的手。
风雪虽大,但只要身边有她,这冬天,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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