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能想到这一点,在场的诸位阁臣又怎么会想不到。
陶玺眼中精光一闪,再次出列,声音沉痛而恳切:“太后息怒,保重圣体。天灾无情,实非人臣所能逆料。然,臣闻苏州、常州惨状,肝肠寸断之余,更忧心如焚者,乃松江也!松江地最卑湿,水势最猛,同知陈凡又力主开河,聚民夫于河干……其惨状,恐更甚于苏、常十倍!臣斗胆进言,此刻非纠缠于地方官是否失职之时,乃朝廷需展现雷霆手段、速解倒悬之际!”
他略顿,语锋一转:“然赈灾、修河,所费不赀。户部仓廪,近年屡有空虚,东南税赋又因此灾恐将大减。臣请太后,为救东南百万生灵,为保景和元年祥瑞,当机立断,发内帑银以济国用! 内帑充裕,天下皆知。太后与皇上节用爱民,若此时能取出些许,解燃眉之急,则天下感戴,灾黎得活,更可派专员携内帑银,亲赴松江等重灾区监理赈务,一则显天恩浩荡,二则……亦可实地查明,如松江等处,河工到底有无隐患,人员伤亡究竟几何,以免……被急于表功之人所蔽。”
真阴险啊,陶玺的话,让唐胄和苗灏二人不约而同心生警惕。
陶玺是九卿共推入阁,也是唐胄和苗灏两个阁臣都认可的人选。
陶玺是天监进士与苗灏同科,又在礼部尚书任上不显山不露水,一直都是老好人的样子。
两人都觉得此公老实,入阁之后必然以他们二人马首是瞻。
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陶玺不知背后站了谁,今天吃了火药一样,处处拿捏陈凡。
关键是他拿捏的机会都是恰到好处。
该说的时候,见缝插针,不该说的时候觉不开口。
比如刚刚,此公表面是在说松江可能面临的惨况,表面是在说开内帑赈灾。
可实际上呢?
其心险恶。
内帑,那是皇帝、太后的私房钱,你叫人家拿私房钱出来贴补国家。
放在身负雄才大略的君主身上,这倒也没什么。
可太后王氏就是个小女子,早些年又在宫里受尽了憋屈,不然也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茶颜观色”就欣喜若狂。
说白了,王氏对银钱是看得极重的。
陶玺叫她从内帑内掏银子,那是掘她的命根啊。
她能不生气吗?
可连连抗倭,朝廷户部早就入不敷出。
太后能不知道?她当这个家能不知道?
所以啊,陶玺表面是让太后开内帑,实则还是祸水东引,谁惹出来的麻烦?谁搞出来这么大的动静?
叫你来京任官你不来,非要在东南修河,现在好了,那么多民夫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出了大问题,谁来善后?
是哀家,是我,是尚在襁褓中的皇帝啊。
这银钱……
王氏霍然站起,声音因愤怒和一种被逼迫的羞恼而尖利:
“荒唐!陶阁老,你此言何意?内帑乃皇家用度,祖宗规矩,岂是用来填朝廷亏空的?你让哀家与皇上动内帑,是要天下人以为,我孤儿寡母,连自己的用度都看不住,还是觉得朝廷户部、工部诸公,尽是尸位素餐、毫无筹划之辈?”
她胸口起伏,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但话语更加凌厉:
“东南水患,是天灾!赈灾救民,是朝廷的本分!是你们这些阁臣、部院大臣的职责!银子不够,便去想方设法筹措!事务繁杂,便该夙夜匪懈去处置!动辄便要打内帑的主意,这便是你们为君分忧、为臣尽忠的本事吗?”
“好了!都听见了?苏州府死了三千七百多人,常州府也死了近五百!松江……松江现在还没个准数,但看这架势,怕是好不到哪里去!”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尖锐:
“陈凡这个孩子,有才是有才,先皇在时也常夸他。可就是……就是太要强,太不懂事!朝廷调他回京,是为他好,也是想着他能来帮帮哀家,帮帮皇上。他倒好,一心就扑在他那新河上!是,修河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可这大事,也得看时候、分轻重!如今闹出这么大的灾,这么多条人命……他当初若是听了调遣回京,这修河的事,自有工部能员、地方干吏去办,何至于像现在这样,千头万绪都系于他一人之身?出了事,朝廷想帮衬,都隔着一层!”
她越说越觉得是陈凡的固执导致了如今的被动和可能出现的巨大损失,尤其是还要牵扯到她的内帑:
“如今倒好,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还要朝廷,要哀家来给他收拾!陶阁老说得虽不中听,但有一点没错,这银子从哪儿出?户部的底子,哀家还不知道?可内帑是皇家的根本,是留给皇上的!动不得,一两也动不得!”
就在王氏的怒斥声还在殿中回荡,阁臣们屏息垂首,空气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时——
殿门外,方才那报信的小太监去而复返。
只是这一次,他几乎是瘫软在门槛边,脸色惨白如纸,双手高举着一份贴着明显加急标记的奏匣,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连牙齿都在轻轻打颤。他显然已经挨了张进思的责罚,更怕极了太后的盛怒,可职责所在,又不敢不报。
张进思脸色铁青,狠狠瞪了那小太监一眼,才快步过去接过奏匣。那匣子在他手中,竟也似有千钧之重,又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硬着头皮,趋步回到御前,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仿佛已预见到奏匣打开后,那将让太后彻底爆发的、更可怕的伤亡数字:
“太、太后……通政司再呈……八百里加急……松,松江府同知陈凡、知府杨廷选……联名奏本到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奏匣上,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王氏胸中的怒气尚未平息,又被这“催命符”似的急报一激,眼前几乎发黑。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冰冷的声音:
“念!”
张进思小心翼翼打开奏匣,展开奏本念道:
臣松江知府杨廷选、同知陈凡,万死惶惧,叩首谨奏:
窃照前奏所述,吴淞水势汹涌,四处堤防告急。自三月二十六日具奏后,水势复涨,险情迭生。幸赖朝廷洪福,皇上太后庇佑,阖府官民戮力一心,拼死抗灾,今水势稍退,特将处置详情及伤亡实况,泣血上陈。
华亭李家浜、上海盘龙塘、青浦白鹤港三处决口,实如前述。然自三月中丨淫雨初起,臣等即严饬各县,沿堤鸣锣示警,并着保甲、里长,强令低洼处及年久失修房屋内之民户,提前迁往预置之高处棚厂、庙宇、公廨。溃决之时,水势虽猛,然人口大多已避,兼有备倭兵船、渔户小艇沿岸巡救,捞救被水者无数。故此三处,溺毙百姓,实计八十三人,多系不听劝告、或返家取物之老弱。田庐虽没,生灵多全。
前奏提及之新河西段(凤凰山至泗泾),去岁冬已基本挑挖成形,唯余与吴淞旧道衔接之土坝未掘。自水位暴涨,臣陈凡冒万死之险,于三月二十四日,即下令掘开预留土坝,引吴淞激流分入新河。新河河床新挖,深阔顺直,泄水极畅,顷刻间分去旧河近三成水势。下游水压为之大减,实为保住上海、华亭精华地带之关键。水退后勘查,新河两岸安然无恙,反收泄洪之大利。
前奏本所提闵行嘴该处确为最险,堤身渗漏如筛,岌岌可危。臣等亲率丁夫、兵勇并自愿留下之精壮河工,于该处扎营死守。自二十四日至二十九日,昼夜不息,投下桩木无数,抛填土石、竹笼、乃至盐包米袋,凡可堵漏之物,尽数用上。
尤赖新河分洪,水势得以稍缓,抢得一线生机。至三十日午时,一处管涌扩大,几成溃决,幸奈皇上、太后托天鸿福庇佑,众心感奋,拼死向前,终在当日黄昏,将最大险情控制,溃口未成。闵行口得以保全,上海县治及东南膏腴之地,幸免于难。此役,抢险民夫、兵丁、河工因疲劳、落水、伤损而亡者,计百四十一人。
松江府此番百年不遇之大水,经反复核查,全府溺毙、失踪百姓合计一百二十四人,另抢险伤亡丁壮百四十一人,总计二百六十五人。
臣等无任惶恐待罪,泣血叩首。
松江知府 臣 杨廷选
同知 臣 陈凡
听到这,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么大的灾情,比常州府、苏州府更严重的灾情。
最后竟然只死了二百六十五个人。
二百六十五个…………………………?
陶玺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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