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定在三月,随着一天天接近,孟子墨愈发勤奋。
他白日里闭门研读经史策论,反复琢磨历代殿试真题,逐字逐句打磨应答话术,案头的书卷堆得比人还高。
江臻放下手头的琐事,专门抽出时间,给孟子墨做特训。
她坐在主位,随口提问:“运河淤塞,漕运受阻,若你为工部主事,当如何治河?”
孟子墨略作思索:“先疏浚上游,再加固堤防,分段施工以减少对漕运的影响……”
“分段施工需同时征调三府民夫,户部若以银钱吃紧为由驳回你的预算,你如何应对?”
孟子墨愣了一下,户部驳回预算这个角度他之前从未想过。
他试探着答道:“可、可以先从最险要的河段动工,其余各段等秋粮入库后再依次征调,这样摊到每个月的开支便能减半……”
“秋粮入库后便是冬修,你的方案把工期拉长到年底,太长了,若明年春汛提前,未完工的堤段便是溃堤的隐患,你这预算是省了,可溃堤之后要花更多银子去堵,怎么办?”
江臻每追问一句,孟子墨的额头就多沁出一层汗。
他重新整理思路,从工期、预算、风险三个角度逐条反驳。
江臻听完,没有说对还是错,只是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又换了下一个题。
二人一来一回,从治河到盐政,从边防到赋税,连续几天练下来,孟子墨的应对越来越利索,连站姿都不自觉地比平时更端正了几分。
江臻看着他这副模样,点了点头:“在我面前你已经不慌不忙了,但殿试不是在书房里对着我,是在金殿上,对着皇上,对着满殿的朝臣,你到了人多的场合,怕是会怯场,走,带你去译异馆练练胆。”
刚踏入译异馆的院门。
孟子墨便听到课堂里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争执。
他快步走进去,看到孟无虞被一大群人围在中间。
“孟无虞你有种!”
“你居然敢这么骂本殿,本殿不会放过你的!”
“你太嚣张了,别以为有老师护着你,我们就怕了你……”
孟子墨脸色一沉。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拨开人群,将孟无虞护在身后:“我闺女才十五岁,你们一群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姑娘,要脸吗?”
祈善尧气笑了,扇子指着自己鼻尖,不可置信地说:“哈?本殿?欺负她?”
张骁一脸委屈地喊道:“分明是她欺负我们好吗!”
樊沛满脸悲愤:“我们就是问她几道术数题,她一个人骂我们所有人是蠢猪,整整骂了小半个时辰!”
“其实是个误会……”顾修然小声地打圆场,“马上又要月考了,大家心里着急,都来请教,孟无虞在给大家指点术数题,只是大家连着问了好几遍还是没听懂,孟无虞一着急就……就稍微严厉了那么一点点。”
孟无虞有些尴尬。
她在家是乖乖女,在父母面前从来都是乖巧懂事的模样。
可在译异馆里,被这群怎么教都教不会的蠢猪一气,什么闺秀风度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连忙挽住孟子墨的胳膊:“爹,你怎么来了?”
江臻走过来,慢条斯理地开了口:“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今年的新晋贡士孟子墨,马上要参加殿试,今天给你们一个拷问贡士的机会,想问什么问什么。”
一众人的双眼都亮了。
这位是孟无虞亲爹。
孟无虞平时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经常威胁说下回迟到早退就禀告老师撵他们去扫厕所。
今天她爹来了,不趁机刁难一番,更待何时?
张骁袖子往上一撸,扯着嗓子问:“孟先生,假设你在北境打仗,军中只有七日粮草,可援军十日后才能到,你怎么让士兵吃饱?”
这题目倒不是他凭空想出来的,他爹张衡是大将军,从小在饭桌上没少听军务。
孟子墨不慌不忙地答道:“七日粮草分成十份,每人每日七分口粮,同时在城内征购民间存粮,派小队出城搜罗补给,但此问题的关键,不在粮食,士气,往往比粮食更重要,务必告知士兵援军将至,否则军心一散,粮草再多也守不住……”
吴慎言站起身开口:“孟先生,你说士气比粮食重要,可粮草是实打实的,士气是虚的,你拿什么证明虚的比实的更关键?”
孟子墨沉吟道:“历史上有太多例子,孤军守城,粮尽援绝,却靠一面将旗撑到最后……也有城内粮仓充足,流言一起便从内城开门迎降……粮草是战士的气力,士气是战士的决心,气力决定能守几日,决心决定守不守得住。”
吴慎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微微颔首。
樊沛站起来:“孟先生,我爹总骂我败家,你说我怎么才能不被他骂?”
满堂哄笑。
孟子墨倒也不恼,认真地答道:“令尊骂你败家,不是因为你花得多,是因为你只花不赚,你先把译异馆的术数学扎实了,学会算账,再拿一笔小本钱试着经营,只要你开始往家里拿钱,令尊自然不会骂你。”
“有道理。”樊沛坐下来,还扭头朝孟无虞的方向看了一眼,嘀咕道,“你爹比你温柔多了。”
孟无虞连眼皮都没抬:“那是因为你还没资格被我爹骂。”
祈善尧绞尽脑汁抛出一个刁难问题:“孟先生,如今朝廷推行农桑,不少地方官吏为了政绩,强行摊派耕作任务,逼迫百姓弃商从农,你认为该如何?”
孟子墨的语气从容不迫:“农为天下之本,商为天下之脉,朝廷该当下令,引导百姓合理择业,不强行摊派耕作任务,尊重百姓意愿,农忙时务农,农闲时可从事商业活动,实现农商互补……再者,考核政绩不仅看农桑产量,也看商业发展与百姓满意度,唯有如此,才能既守住农桑根本,又推动商业发展……”
孟子墨在译异馆待了大半天,被一群人围着问了整整一个下午。
题目五花八门,角度刁钻古怪,他却越说越兴奋,到后来非但不紧张了,反而袖子都撸起来在讲台上挥斥方遒。
江臻一直坐在角落喝茶,看到他这副架势,心里有了数。
殿试要的就是这种状态。
她走上前:“好了,就到这里吧,裴琰他们几个在火锅店等着给你鼓劲,咱们现在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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