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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二章飞狐血战

    太平兴国五年四月十二日,午时。

    赵机率五十骑抵达飞狐口以南十里处的鹰嘴岭。前方山道上烟尘弥漫,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隐约可闻。

    “赵官人,前方已是战场,是否先派人哨探?”领队的骑兵都头王成问道。他是范廷召麾下老卒,经验丰富。

    赵机观察地形。鹰嘴岭地势较高,可以俯瞰飞狐口方向。他点头道:“王都头,你带五人前出哨探,注意隐蔽,摸清敌我态势。其余人原地休息,检查兵甲。”

    骑兵们下马,给战马喂水喂料,检查弓弦刀锋。赵机则登上高处,用自制的简易“望远镜”——实则是两片打磨过的水晶片嵌在竹筒中——观察前方。

    飞狐口是一道狭窄的山谷隘口,两侧山壁陡峭,中间通道仅容三马并行。此刻,隘口南侧出口处,宋军依山筑起简易防线,以车辆、拒马、盾牌组成屏障。目测守军约七八百人,正与不断从隘口涌出的辽军激战。

    辽军兵力约两三千,但受地形限制,无法展开,只能轮番冲击。然而宋军防线已显疲态,箭矢似乎不足,许多士卒在用刀枪近战。

    更令赵机心惊的是,在战场西侧的山林中,隐约有旗帜晃动——那不是辽军的旗帜,更像是宋军制式旗,却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

    “赵官人!”王成带人返回,神色严峻,“情况不妙。范将军的援军被阻在飞狐口以南五里的落马坡,遭遇伏击!伏兵打着宋军旗号,约二三百人,据险而守,范将军一时难以突破。”

    “打着宋军旗号的伏兵?”赵机心中一沉,“可是石家死士?”

    “看装束像,但更精良,像是……边军。”王成压低声音,“小的远远看到,那些人用的都是制式弩箭和军刀,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家丁死士。”

    赵机明白了。石家不仅蓄养死士,更可能收买或安插了部分边军官兵!这些人熟悉地形、装备精良,在此关键时刻倒戈,危害极大。

    “落马坡到飞狐口,可有其他通路?”

    “有两条小路,但崎岖难行,大队人马无法通过。”王成指着地图,“一条是东山樵径,需翻越两道山梁;另一条是西山溪谷,要涉水过涧,且可能也有伏兵。”

    赵机快速思考。飞狐口守军撑不了多久,范廷召被阻,真定府援军至少要明日才能到。必须尽快打破僵局。

    “王都头,我们分兵。”赵机决断道,“你带四十人,绕道西山溪谷,小心潜行,不要接战,目标是摸到伏兵背后,制造混乱,配合范将军突破。我带十人走东山樵径,设法与飞狐口守军取得联系。”

    “赵官人,东山樵径险峻,您还有伤……”王成迟疑。

    “顾不了那么多了。”赵机摆摆手,“执行命令。记住,你们的目的不是歼敌,是扰敌。放火、呐喊、虚张声势,让伏兵以为被包围即可。”

    “遵命!”

    王成带人离去。赵机选了九名身手矫健的骑兵,换上轻便衣甲,弃马步行,钻进东山密林。

    樵径果然难行。许多路段需攀爬峭壁、穿过荆棘。赵机胸前的伤口因剧烈运动而开裂,鲜血渗出,染红衣襟。他咬牙坚持,用布条简单包扎后继续前进。

    约一个时辰后,他们翻过第二道山梁,飞狐口战场已近在眼前。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看到整个战局。

    辽军的进攻很有章法:正面以重甲步兵轮番冲击,消耗宋军体力;两侧山坡上埋伏弓箭手,压制宋军弓弩;更远处,还有约五百骑兵待命,显然是预备队。

    宋军防线已有多处破损,伤亡不小。守将王贵身先士卒,左臂中箭仍死战不退,但明显力不从心。

    赵机观察辽军阵型,发现一个细节:辽军弓箭手的箭矢似乎并不充足,射击频率在逐渐降低。而待命的骑兵中,部分战马显得疲惫,不像精锐。

    “室韦部缺粮,恐怕箭矢、马料也紧张。”赵机心中分析,“辽军看似凶猛,实则后勤不足,想速战速决。只要拖到天黑,他们就必须退兵休整。”

    关键是如何拖到天黑。

    他注意到战场东侧有一片缓坡,林木稀疏,辽军在那里设置了临时马厩和物资堆放点,守卫相对薄弱。

    一个计划在脑中成形。

    “你们谁会射箭?”赵机问。

    九人中七人举手。边军骑兵多会骑射,这是基本功。

    “好。”赵机指着辽军物资点,“我们潜入那片林子,用火箭射击他们的粮草、马料。不求烧毁多少,只要制造混乱,吸引部分兵力回防,减轻正面压力。”

    “但赵官人,我们只有十人,一旦暴露……”

    “所以必须快进快出。”赵机眼神坚定,“放完火立即撤退,返回这条山梁。辽军不明虚实,不敢深追。”

    众人对视一眼,齐声道:“遵命!”

    他们悄悄下山,借助灌木丛掩护,摸到辽军物资点东侧的树林中。距离约百步,正好在弓箭射程内。

    赵机观察守卫:约三十名辽兵,散漫地坐在物资旁,显然认为这里很安全。马厩里拴着近百匹战马,旁边堆着草料袋和木箱。

    “目标:草料袋、木箱、马厩顶棚。”赵机低声道,“用火箭,听我口令,齐射三轮,然后立即撤离,原路返回山梁。明白吗?”

    “明白!”

    十人取出箭矢,在箭头绑上浸过火油的布条。赵机亲自点燃火把,为众人引火。

    “准备——放!”

    十支火箭划破天空,落入辽军物资点。草料袋瞬间燃烧,木箱冒烟,马厩顶棚也着了火。战马受惊,嘶鸣挣扎。

    “敌袭!”辽兵慌乱起来,一部分救火,一部分向树林冲来。

    “第二轮,放!”

    又一轮火箭射出,火势更大。辽军物资点陷入一片混乱。

    “第三轮,放!撤!”

    最后一轮火箭射出,赵机等人转身就跑,冲进密林。身后传来辽兵的怒吼和追击的脚步声,但林木茂密,追兵很快被甩开。

    回到山梁,众人气喘吁吁。赵机回头望去,辽军物资点浓烟滚滚,至少吸引了二百辽兵回防。正面攻势果然减弱。

    然而,宋军防线也已濒临崩溃。王贵中了一刀,被亲兵拖回后方,防线指挥出现混乱。

    “必须有人去接替指挥。”赵机心焦。但自己这个文官,如何服众?

    这时,他想起吴元载所赐的“枢密院稽核特使”铜印。此印在紧急时可调遣百人以下部队,或许……

    “跟我来!”赵机带人冲下山梁,直奔宋军防线。

    沿途有辽军散兵,被他们迅速解决。靠近防线时,守军警戒地举起刀枪:“什么人!”

    “枢密院特使赵机!奉旨协防!”赵机高举铜印,“王贵将军何在?”

    一名校尉认出铜印,忙道:“王将军重伤昏迷!现在由副将李彪指挥,但他也受伤了!”

    赵机冲进防线。眼前惨烈景象让他心头一震:遍地尸骸,伤兵哀嚎,箭矢已尽,刀枪残缺。残余守军约四百人,个个带伤,士气低落。

    “李副将!”赵机找到正在包扎伤口的李彪,“情况如何?”

    李彪是个黑脸汉子,左肩中箭,咬牙道:“辽狗攻势太猛!我们箭矢用尽,刀也砍钝了!最多还能撑半个时辰!”

    赵机环视四周,快速下令:“所有人听令!收集所有能用的武器,伤兵后撤到第二道防线——就设在隘口南侧那块巨石后!还能战的,每五人一组,轮番上前抵挡,其他人抓紧休息!把尸体堆起来做掩体!”

    “你是谁?凭什么指挥?”有人质疑。

    “凭这个!”赵机再次亮出铜印,“枢密院特使,奉旨协防!违令者,军法从事!”

    铜印和坚决的语气镇住了众人。李彪挣扎起身:“听特使的!快,按特使说的做!”

    防线重新组织起来。伤兵后撤,能战的士卒轮番上阵,用血肉之躯抵挡辽军冲击。尸体堆成的掩体虽然残酷,但确实提供了些许防护。

    赵机亲自参与布防。他让士卒收集石块、断木,从辽军尸体上搜捡还能用的武器。又命人将最后几桶火油浇在隘口通道上,准备在最后时刻点燃,阻敌前进。

    “特使,火油一点,我们也退不回去了。”李彪提醒。

    “那就死守到底。”赵机平静道,“援军已在路上,多撑一刻,就多一分希望。”

    李彪看着这个年轻的文官,胸襟染血却神色坚毅,不由肃然起敬:“末将愿随特使死战!”

    战况愈发惨烈。辽军察觉宋军箭矢已尽,大胆推进。重甲步兵结成盾阵,步步紧逼。

    “放滚石!”赵机下令。

    士卒推下事先准备好的石块,砸向辽军盾阵。但石块有限,很快用完。

    辽军已逼近到三十步内。

    赵机拔剑:“准备近战!死守不退!”

    “死守不退!”残存的宋军齐声怒吼。

    就在此时,辽军后方突然传来骚动!一支宋军骑兵从西侧杀出,直冲辽军侧翼!领头的正是王成!

    “援军来了!”宋军士气大振。

    赵机抓住战机:“所有人,反击!把辽狗压回去!”

    残存的宋军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奋勇向前。辽军前后受敌,阵型大乱。

    赵机看见王成在敌阵中左冲右突,但辽军骑兵预备队已出动,向王成部包抄。

    “李副将,你守在这里!我去接应王都头!”赵机带十名骑兵,从侧面杀入战场。

    混战之中,赵机看见王成被三名辽军骑兵围攻,险象环生。他策马冲去,短剑刺穿一名辽兵后背。另外两名辽兵转身攻来,赵机格挡不及,肩头中了一刀。

    剧痛几乎让他坠马。但他咬牙撑住,反手一剑,划开对手咽喉。

    “赵官人!”王成赶来救援,两人背靠背,与围上的辽兵厮杀。

    “范将军呢?”赵机问。

    “已突破落马坡,正在赶来!但辽军伏兵溃散时烧毁了山道,范将军需绕路,至少要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他们撑不了那么久。

    赵机望向战场。宋军虽暂时稳住阵线,但人数劣势太大,辽军正在重新组织。

    这时,他注意到辽军主帅的旗帜——黑底白狼旗,正是孙诚描述过的室韦部旗帜!旗下,一名辽将骑在马上,指挥若定。

    “擒贼先擒王……”赵机心中闪过念头,但随即否决。己方兵力太少,不可能突破敌阵擒杀敌将。

    但可以扰乱他。

    “王都头,还有多少箭?”

    “每人大概还有三五支。”

    “足够了。”赵机指着辽军帅旗方向,“挑箭法最好的,集中射击那面旗帜周围。不求射中敌将,只求让他不得安宁,打乱指挥。”

    “好!”

    十余名箭法好的骑兵集结,在盾牌掩护下,向辽军帅旗方向齐射。箭矢虽不多,但精准狠辣,接连射倒帅旗旁的护卫。

    辽将果然受到干扰,向后移动,指挥出现片刻混乱。

    赵机趁机高喊:“辽军主将已退!杀啊!”

    宋军士气再振,奋力反击。辽军攻势一滞。

    然而,这仅是昙花一现。辽将很快稳住阵脚,派出生力军,宋军防线再次被压缩。

    天色渐暗。残阳如血,映照着尸横遍野的山谷。

    赵机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剑已砍出缺口,手臂酸麻,视线开始模糊。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他不甘。改革才刚开始,石家还未倒,边防还未固,理想还未实现……

    “特使!你看!”李彪忽然指向北方。

    赵机抬头,只见隘口北侧的山脊上,出现了一支军队!旗帜在夕阳下飘扬——是宋军旗!但不是范廷召的旗号,而是……

    “曹”字大旗!

    “是曹珝!”赵机难以置信。

    只见那支军队如猛虎下山,从侧后直扑辽军!辽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

    “援军真的来了!”宋军绝处逢生,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内外夹击。

    赵机精神大振,翻身上马:“所有人,随我冲!接应曹将军!”

    残存的宋军骑兵集结,跟着赵机杀向敌阵。腹背受敌的辽军终于崩溃,开始溃退。

    混战中,赵机看见曹珝一马当先,长枪如龙,所向披靡。两人在乱军中相遇。

    “赵兄!”曹珝满脸血污,却目光如炬,“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

    “曹兄怎会……”赵机话未说完,一阵眩晕袭来,险些坠马。

    曹珝扶住他:“你伤重,先退下!这里交给我!”

    “不……我还能战……”赵机咬牙。

    “这是军令!”曹珝厉声道,命亲兵护送赵机后撤。

    赵机被带到后方安全处,军医立即为他处理伤口。他靠在石头上,望着战场。

    在曹珝生力军的打击下,辽军彻底溃败,丢下数百具尸体,逃回隘口以北。宋军追杀一阵,因天色已暗,地形不熟,收兵回营。

    夜幕降临,飞狐口暂时恢复了平静。

    伤兵营里,哀嚎声此起彼伏。赵机简单包扎后,坚持去巡视。

    此役,飞狐口守军八百,幸存者不足三百,且人人带伤。曹珝带来的援军约一千,伤亡约二百。辽军遗尸超过五百,伤者不计其数,可谓惨胜。

    中军帐内,曹珝、赵机、以及赶到的范廷召聚首。

    范廷召对曹珝拱手:“若非曹西阁及时赶到,飞狐口必失。此恩,范某铭记。”

    曹珝还礼:“范将军言重。末将接到赵兄急信,知飞狐口危急,便率本部精锐连夜驰援。幸而未迟。”

    “曹兄如何绕过辽军防线?”赵机问。

    “走的是西山一条猎户小道,知道的人不多。”曹珝道,“也是运气,若晚到一个时辰,后果不堪设想。”

    范廷召面色凝重:“辽军此次进攻,绝非寻常袭扰。他们准备了至少半月,选择飞狐口这个薄弱点,且有内应配合……石家之罪,罄竹难书!”

    赵机将真定府查案的情况简要说明。范廷召听罢,怒不可遏:“石保吉该千刀万剐!还有那些叛国的边军,一个都不能放过!”

    曹珝却道:“当务之急是稳住防线。辽军虽败,但主力未损,恐会再攻。飞狐口需增兵固守,落马坡的叛军也需清剿。”

    “老夫已调真定府三千援军,明日可到。”范廷召道,“至于叛军……曹西阁可有良策?”

    曹珝看向赵机:“赵兄以为呢?”

    赵机沉思片刻:“叛军熟悉地形,强攻损失必大。不如围而不攻,断其粮水,同时攻心——宣布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叛军中必有被胁迫或蒙蔽者,时日一长,必生内乱。”

    “好计!”范廷召点头,“就依此策。”

    议定防务后,曹珝单独与赵机交谈。

    “赵兄,你信中所言石家通敌之事,我已在涿州暗中调查。”曹珝低声道,“发现一些线索:涿州西郊那支可疑商队,与真定府确有往来。更关键的是,我查到石保兴在涿州安插了一个心腹,现任涿州军械库副使。”

    “军械库?”赵机心中一凛,“他要做什么?”

    “尚不清楚,但已命人严密监视。”曹珝道,“赵兄,此案牵涉太广,你我在前线,需万分小心。石家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赵机点头:“我明白。曹兄也要小心。”

    曹珝忽然笑了笑:“赵兄,记得在涿州伤兵营时,你还是个文弱书生。如今却能亲临战阵,指挥若定,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赵机苦笑:“形势所迫罢了。比起曹兄沙场悍将,我这点微末本事,不值一提。”

    “不。”曹珝正色道,“你能从数据中发现问题,能设计联防新制,能在危局中冷静分析,这比单纯的勇武更难能可贵。大宋需要的,正是你这样的人才。”

    赵机心中感动,却不知如何回应。

    夜深了,曹珝去巡视防务。赵机走出营帐,仰望星空。

    春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贯天际。这宁静的夜空下,却是血腥的战场和诡谲的权斗。

    他想起了汴京。此刻,吴元载是否在朝中力战群臣?王继恩是否在宫中施加影响?苏若芷是否在担忧他的安危?李晚晴是否在追查旧案?

    还有石保兴,这个幕后黑手,此刻在做什么?是准备反扑,还是在筹划退路?

    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赵机的头脑却异常清醒。

    飞狐口血战,只是开始。石家案引发的风暴,将席卷朝野。而辽国的威胁,也不会因此一战而消除。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但他已不再是那个迷茫的穿越者。他有战友,有理想,有必须守护的人和事。

    “赵官人,还没休息?”李彪拄着拐杖走来,他的腿受了伤。

    “李副将不也没休息。”赵机道。

    李彪望着北方黑暗中的山影:“这一战,死了好多弟兄……王贵将军,怕是不行了。”

    赵机沉默。战争就是这么残酷,一将功成万骨枯。

    “但值了。”李彪忽然道,“飞狐口守住了,真定府保住了,家里的妻儿老小安全了。我们当兵的,图的不就是这个吗?”

    赵机看着这个朴实的老兵,心中涌起敬意。正是千千万万这样的普通人,用血肉之躯,守护着这个国家的安宁。

    “李副将,好好养伤。将来,我会让边军的待遇更好,让你们的牺牲更有价值。”

    李彪咧嘴笑了:“那敢情好。赵官人,我信你。”

    信你。

    简单的两个字,却重如千钧。

    赵机握紧拳头。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夜风拂过,带着血腥和焦土的气息。远山如黛,沉默地见证着这一切。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战斗,还将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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