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仄的楼梯拐角,空气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水泥。
程美丽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呼吸粗重。他用身体筑起了一道墙,企图用那一纸报告,将她这只时刻准备飞走的金丝雀,强行圈养在他的领地里。
那一瞬间,程美丽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暴怒,甚至连刚才那股子被愚弄的火气,都在他这种近乎自毁的坦白中,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这块冰山,是真的疯了。
被她作疯的。
她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忽然勾起唇角,笑了。
那笑容不达眼底,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行啊。”她轻启朱唇,声音轻柔得能滴出水来,“陆大厂长真是有担当,有魄力。先斩后奏这一套,玩得比谁都溜。”
陆川眼皮跳了一下,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却没松,反而更紧了几分,固执地等着她的宣判。
“既然您都替我安排好了,”程美丽漫不经心地用另一只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那我也不能不懂事。正好,现在还是广播站的工作时间。我现在就去大喇叭那儿,把这件惊天动地的大喜事,向全厂几千号职工好好汇报一下。”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鞋尖几乎抵上他的皮鞋,眼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恶意。
“我还要给沪市发电报,告诉我妈,她未来的女婿是个连招呼都不打、连恋爱都没谈、直接把结婚报告拍在桌子上的‘铁血硬汉’。你说,她老人家是会夸你雷厉风行呢,还是会觉得咱们红星厂是一座只有土匪的山大王寨子?”
“土匪”两个字,她咬得极轻,却极重。
这番话就是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兜头浇下。
他是个极其看重规矩和体面的人,更是一个把军人荣誉看得比命还重的人。他可以为了她不要脸面,但他不能让她在还没过门的时候,就成了别人口中被“强抢”的谈资。
广播站。
全厂通报。
这丫头,永远知道刀子往哪儿捅最疼。
陆川看着她那双毫无惧色、甚至带着挑衅的眼睛,那种无力感再次漫上心头。他输了。在这场关于去留和情感的博弈里,他从未赢过。
钳制着她手腕的大手,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指腹离开她皮肤的那一刻,陆川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我……”他的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我只是不想让你走。”
“我想走,你拦不住。我想留,你也赶不走。”程美丽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退后两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脸上的媚笑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淡,“陆厂长,这结婚报告,您最好还是想办法撤回来。不然,等到上面真把政审函发到沪市,咱们俩这戏,可就真没法收场了。”
说完,她看都没再看一眼那个颓然靠在墙上的高大身影,转身踩着小皮鞋,“哒哒哒”地走了。
楼道里,只剩下陆川一个人,和满地狼藉的烟尘。
……
第二天,红星厂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虽然陆川昨晚严厉禁止了消息外传,但那个关于“结婚报告”的传闻,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私底下悄悄流传开了。只是碍于陆川那张要把人冻死的黑脸,没人敢当面议论。
齐远倒是住得挺安稳。
他把行李扔进招待所后,第二天一早就换上了一身工装,大摇大摆地进了车间。作为省军区机械连出来的技术骨干,他这次来,明面上是探亲,实际上也是受了省里的委托,来帮红星厂攻克那台新到的苏式铣床的。
但他更多的心思,却放在了程美丽身上。
一上午的时间,他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
他看见陆川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在车间里巡视,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往程美丽身上飘。而那个女人呢?正坐在工具台旁,娇气地指挥着两个学徒工给她擦桌子,手里还拿着那个看起来就很矫情的小镜子,左照右照。
“红颜祸水。”齐远手里的扳手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在他看来,陆川就是被这只“狐狸精”给迷了心窍。一个大男人,为了这么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娇小姐,竟然连违反纪律打结婚报告这种昏头事都干得出来。
老陆这人太实在,可别让她给骗了。我得找个机会,让老陆看看这女的到底是啥样的人。
机会来得很快。
那台让全厂上下寄予厚望的苏式重型铣床,终于安装调试完毕,准备试运行了。
这可是个大家伙,墨绿色的机身足有一人多高,全是铸铁打造,沉稳得像是一座小山。这是厂里为了这次全省大比武,特意从兄弟单位“借”调过来的秘密武器,专门用来加工高精度的平面部件。
“开机!”赵老虎一声令下。
巨大的电机发出低沉的轰鸣,铣刀盘开始高速旋转。
然而,仅仅过了三分钟,围在机器旁边的技术骨干们,脸色全都变了。
“不对劲!”赵老虎趴在机床上听了一会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动静不对。听着闷,那是震动。这玩意儿可是精细活,要是震动大了,加工出来的面肯定全是波纹。”
果不其然,第一块试切的钢板拿下来,表面上布满了一圈圈细密如鱼鳞般的纹路。
这种“震纹”,是精密加工的大忌。
“怎么回事?地脚螺丝没拧紧?”李建急得满头是汗,拿着扳手趴在地上检查了一圈,“全是死扣,一点晃动都没有啊!”
“是不是主轴间隙大了?”另一个老师傅提出质疑。
齐远推开众人,亲自上手。他拿过百分表,吸在主轴上测了半天,摇摇头:“主轴跳动在0.005毫米以内,比新机床还稳。不是主轴的问题。”
那是哪儿的问题?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一车间简直成了急诊室。
赵老虎、李建,加上齐远这个外援,三个人带着一帮技术员,把这台铣床的传动箱盖都拆开了。齿轮、轴承、皮带轮,一个个检查,一个个排除。
可是,那股该死的震动,怎么也找不到源头。
只要一上刀,那股沉闷的、带着节奏的震动声就会响起,不仅刺耳,更让人心烦意乱。加工出来的零件,无一例外,全是废品。
车间里的气压低得可怕。
这台机器要是趴窝了,这次全省大比武,红星厂连入场券都拿不到。
陆川站在一旁,看着满地的零件和满身油污、一筹莫展的技术员们,眉头紧锁,手里的烟卷几乎要烧到指尖。
齐远也是一肚子火,把手套往地上一摔,骂道:“这老毛子的东西就是邪门!明明哪儿都没毛病,它就是给你闹别扭!难不成里面住了个鬼?”
就在这群大老爷们儿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把机器砸了的时候,一道甜腻腻的声音,夹杂着一股子浓郁的茉莉花香,悠悠地飘了过来。
“哎哟……这什么味儿啊?全是机油味,熏得我都要吐了。”
众人回头,只见程美丽手里端着那个精致的搪瓷杯,正用那块洁白的手帕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从旁边经过。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紫色的衬衫,在这灰扑扑的车间里,扎眼得要命。
看到这帮人灰头土脸的样子,她不仅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反而停下脚步,歪着头,那双桃花眼在陆川和齐远身上转了一圈。
“怎么?咱们的大英雄和大专家,被这么个铁疙瘩给难住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调侃,目光特意在齐远那张沾了黑油的脸上多停留了两秒,“我看齐同志这脸黑得,都快赶上包公了。要不要我借你点雪花膏擦擦?”
齐远本来就心烦,被她这一激,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程美丽同志!”他直起腰,声音冷硬,“你要是不懂技术,就别在这儿添乱。这是一车间,不是你的后花园。这机器要是修不好,全厂都要喝西北风,到时候你也别想喝你那个什么麦乳精!”
程美丽被吼了也不恼。
她优雅地抿了一口杯子里热气腾腾的麦乳精,伸出一根手指,嫌恶地指了指那台还在空转、发出古怪噪音的铣床。
“我是不懂技术。”她耸耸肩,一脸无辜,“可我懂听响啊。这机器吵死了,动静难听得要命。我在办公室那边都能听见,震得我心慌气短,连美容觉都睡不好。”
“难听?”李建在旁边没好气地嘟囔,“机器转起来不都这动静吗?嗡嗡的,有什么好难听的。”
“那可不一样。”
http://www.xvipxs.net/203_203202/7035346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