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乱流的撕扯感如潮水般退去。
林夜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粗糙的石板,以及鼻尖萦绕的、淡淡的檀香与草药混合气味。这气味太熟悉了——青岚宗,丹堂。
他试图睁眼,眼皮却重若千钧。耳畔隐约传来压抑的抽泣声,还有个熟悉的大嗓门在低声呵斥:“哭什么哭!大哥一定会醒的!”
是王铁。
然后是苏静轻柔却疲惫的声音:“让他哭吧。雪儿憋了三个月,再憋下去,会坏掉的。”
三个月?自己昏迷了这么久?
林夜指尖微微一动。
“哥!”少女带着哭腔的惊呼在耳边炸响,紧接着一只冰凉的小手死死攥住他的手掌,“哥你醒了对不对?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林夜终于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数息才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妹妹林雪哭花的小脸,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眼眶红肿,原本灵动的眸子此刻写满恐惧与期盼。
“雪……儿……”他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我在!我在!”林雪眼泪大颗滚落,却拼命挤出笑容,“哥你别动,孙婉姐姐说你伤得很重,经脉断了七成,丹田都裂了……”
林夜缓缓转动眼珠。
简陋的静室里挤满了人。王铁站在床尾,虎目含泪,拳头握得咯吱作响。苏静坐在床边,手中端着一碗药,眼圈也是红的。赵清和孙婉守在门口,皆是一脸憔悴。
见他醒来,众人眼中都迸发出光彩,却又在看到他空洞的眼神时,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林夜没有问“这是哪里”,也没有问“我昏迷了多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屋顶的横梁,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爹和娘……没了。”
五个字,耗尽他所有力气。
静室里死一般寂静。林雪的抽泣声猛地噎住,随即转为更汹涌的痛哭。王铁一拳砸在墙上,石屑簌簌落下。苏静手中药碗轻颤,褐色药汁荡出涟漪。
他们早已从林夜被寻回时的状态猜到了结局——当暗堂弟子在青岚山百里外的荒谷找到他时,他浑身是血,心口却紧紧捂着两团微弱的魂光。那魂光在回到宗门的路上,便彻底消散了。
可猜测归猜测,亲耳听到林夜说出这句话,依然是难以承受的重击。
“哥……”林雪扑到他怀里,哭得浑身颤抖,“你还有我……你还有我啊……”
林夜抬手,轻轻抚摸妹妹的头发,动作僵硬得像一尊木偶。他的眼神依旧空洞,没有泪,也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接下来的日子,林夜一言不发。
他配合治疗,服药,运功疗伤,但就像一具失了魂的躯壳。孙婉用尽手段修复他破损的经脉,赵清布下聚灵阵助他恢复灵力,苏静每日陪他说话,王铁搜罗各种奇闻异事想逗他开心。
但他只是沉默。
有时他会坐在窗边,看日升月落,一看就是一整天。有时他会走到后山禁地,在剑冢前一站就是几个时辰。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在自己的静室里打坐,眉心的剑印黯淡无光,气息沉寂如古井。
林雪每天都会来,有时带着新学的剑招,有时只是静静陪他坐着。小女孩迅速成熟起来,她不再轻易流泪,只是眼睛里的光,一天比一天坚定。
“哥,我会变强。”她常常这样说,“强到能保护你,强到能替爹娘报仇。”
林夜没有回应,但放在膝上的手,会微微收紧。
就这样,三个月过去了。
林夜的外伤基本痊愈,修为也恢复到了灵湖境巅峰。但他知道,自己体内有一道更深的“伤”——道心之伤。
父母的死,像一柄最锋利的剑,斩断了他心中某些东西,也斩开了某些东西。
他开始频繁做同一个梦。
梦中,他回到虚空牢狱崩塌的那一刻。父亲的星辰盾在宗主掌下碎裂,母亲的剑光在劫雷中湮灭。他们的魂魄如风中残烛,却依旧拼尽最后力气,将他推出深渊。
每一次梦醒,心口的剧痛都真实得令人窒息。
但痛到极致,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清明。
他开始在梦中“重演”那一战。不是沉溺于悲伤,而是以近乎冷酷的理性,分析每一个细节:宗主的功法破绽、血祭大阵的薄弱点、天劫降临的时机、父母魂力爆发的节点……
然后在某一天夜里,梦境变了。
不再是崩塌的牢狱,而是一片无垠的星空。
父亲和母亲并肩站在星空下,身影模糊,却温暖。
“夜儿,”父亲的声音跨越时空而来,“陨星血脉的真义,你悟了吗?”
林夜在梦中跪下:“守护……至死方休。”
“错了。”母亲轻声纠正,“是‘守护至生’。”
“死很容易,一了百了。生却很难,要带着伤痛、遗憾、思念继续走下去,要替逝去的人看他们未见的风景,完成他们未竟的誓言。”
“所以,好好活着,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星光大盛,父母的身影渐渐淡去。
“去吧,孩子。你的路还很长。”
林夜从梦中惊醒,满脸泪水。
他盘膝坐起,内视己身。
丹田内,百丈灵海波澜不惊,但海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那是父母最后注入他体内的两缕魂念,它们没有消散,而是沉入了血脉最深处,与他的道心融为一体。
“守护至生……”林夜喃喃。
他闭上眼,开始冲击灵台境。
这一次,没有燃烧血脉的疯狂,没有引动天劫的决绝,只有水到渠成的平静。
神魂自识海升起,如一轮明月悬于灵海之上。心印化作基座,剑魄化作梁柱,陨星与星月之力交织成瓦。而父母的魂念,成为这“道心之台”最坚实的基石。
筑台的过程漫长而痛苦。每一次添砖加瓦,都伴随着记忆的闪回——父母的音容笑貌,他们的期许,他们的牺牲。痛苦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刚筑起的灵台冲垮。
但林夜没有退缩。
他将所有痛苦,所有悲伤,所有遗憾,都化为筑台的材料。灵台在破碎与重组中反复,每一次破碎都更坚固,每一次重组都更凝实。
七七四十九日后。
静室内,林夜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温润如玉的光泽。眉心处,龟裂的剑印悄然愈合,化作一枚更加古朴深邃的剑形印记。丹田中,百丈灵海之上,一座九层灵台巍然矗立,台上星光与月华交织,剑意凛然。
灵台境,成。
但他脸上没有喜悦,只有一种阅尽沧桑的平静。
推开门,阳光刺眼。
静室外的小院里,林雪正蹲在药圃边,笨拙地给一株星灵草浇水。听到开门声,她猛地回头,手中的水壶“哐当”落地。
“哥……”她颤声唤道。
林夜走到她面前,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泥点。三个月来,他第一次认真打量妹妹——她长高了些,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不少,眼底深处有了与他相似的坚毅。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他声音依旧沙哑,却有了温度。
林雪“哇”地一声哭出来,死死抱住他:“哥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苏静、王铁、赵清、孙婉闻讯赶来,看到站在阳光下的林夜,皆是一怔。
他还是那个林夜,却又不是了。三个月前那个心死如灰的少年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气息内敛如深渊、眼神却锐利如剑的男子。他站在那里,便如一座沉默的山,承载着过往所有风雨,也蕴藏着未来万千雷霆。
“宗主……”苏静轻声开口。
林夜看向她,又看向王铁等人,缓缓躬身一礼:“这三个月,辛苦诸位了。”
王铁眼眶通红,一拳捶在他肩上:“说什么屁话!是兄弟就别说这个!”
林夜直起身,望向青岚山外,目光似乎穿透层层云雾,落在某个遥远而黑暗的地方。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剑鸣般响彻山间:
“传我令——”
“自今日起,青岚剑盟进入战时状态。”
“调集资源,整训弟子,联络盟友。”
“目标:灭圣宗,平牢狱。”
“此誓,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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