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燎着火焰,厉衔青额角青筋浮起。
“行啊,程书书,你真行。”
“你长大了,硬气了,能不和我说就决定自己的事情。”
冷硬的字眼一字一句,夹着碎冰般的寒意,从薄唇间迸出。
“是,你不需要我保护,你那么牛逼那么会筹谋,那你他妈的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我没有及时赶到,你会面临什么?”
她会——
死在这个连土壤都渗着肮脏的地方。
就像他的父母一样。
他的手把她攥得很紧,疼痛传导到了心尖,簪书被质问得颤了一颤。
可她的眼神仍旧倔强。
轻轻吸气。
“我做了决定,我在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为此,我愿意承担后果。”
“那你他妈的有没有想过,我能不能承受这种后果?!”
厉衔青喘着粗气,眸底也是猩红一片。
“程书书,我没爸没妈了,要是再失去你,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死活?”
簪书浑身一震。
抬头,嘴巴微张地看着他,清润的眸子迅速凝聚起一层水光。
然后,她扁扁唇。
低下头去。
眼泪便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伴随着轻轻的抽噎声。
“可是……我不愿意,厉衔青,我很生气,为什么……为什么伤害了你,伤害了你父母的人还能获得特赦,还能活着继续作恶,我……我不甘心,我一定要把他送进监狱。”
“我知道,就算没有梁复修,我迟早也会来赛鲁这么一趟的,我一定会来的。”
厉衔青看着身前转眼就哭得梨花带雨的泪人儿,被他吻得泛红的小嘴,在委屈而据理力争地小声哭诉。
心里的气消了一些,瞧着她,又觉得真他妈不爽。
她不知道这一趟飞行,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他明知自己应该抓紧时间休息,为接下来的作战蓄足精力,可一闭上双眼,眼前就会浮现她害怕而孤立无援的小脸。他怕黑镰的人护不住她,他怕自己迟了一点点,万一就是迟了那么一点点,赶不及。
她不知道,当他坐在直升机舱口,看着二楼的她被人暗中拿枪指着是什么心情。
他被她吓得神经锐痛,心脏狂跳,现在都还平息不下来。而她还敢先哭。
牙龈一紧,厉衔青让自己尽可能保持冷心冷眼,觑着簪书。
“我有没有说过不行?”
她的心思,清澈透明,他早就已经察觉到了。
只是没料到她的胆子会大到这种地步,敢和一个女洋鬼子,连防身的锅铲都不带两把,就敢勇气可嘉地跑来赛鲁。
还说谎骗他。
去他妈的穗城,去他妈的出差。
原来她那天清晨那么乖,赖着他一再撒娇,说爱他,前一晚无比配合,任他怎么做都没有异议,像一块融化的糖,把他泡在蜜里——是因为想逃跑。
厉衔青心里的辛辣都找不到言语形容。
簪书还在哭着。
一只手被他攥住了,她只有一只手能擦泪,手背揉着眼睛,湿润的脸颊泛着潮红。
“你说过,你当然说过不行……你说过很多次,所以,我要怎么和你说?你不会答应的,我每次一说,你都生气……”
除了骗他,她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那你知不知道我生气的原因。”
她垂着头,厉衔青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到她压得低低的纤细颈子,白得晃眼。
肺腑里的恼火,在烧得更旺与想要熄灭之间摇摆不定,厉衔青一张脸板得又冷又臭,圈着她的手劲却不知不觉松了。
他下意识瞄了眼。
是被掐得有点红。她也不说。
指腹摩挲两下,帮她揉揉。
“程书书。”
他喊她。
应他的只是轻轻的抽泣吸鼻声。
一默。
“程书书你给我听好了,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我的仇十几年前我已经亲手报了,虽然报得不太干净,但如果复仇的代价是要拿你去冒险,我宁愿放过他。你听明白了?”
当年,十五岁的他手刃了仇人,回到京州,并未感到一丝快乐。倒不如说,他压根儿就不想活。
是她的出现,让他重新拥抱了光。
能让他高兴的,并不是复仇,而是她。
沉溺于冰冷浑噩的梦魇与拥抱现实里触手可及的温暖,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他不是那种会为难自己的人。
是她傻傻不明白。
除了她,真的,什么都不重要。
她哭得双肩轻轻颤抖,投入且专注,也不知有没把他的话给听进去。厉衔青的心底到底不太痛快,抬手搓搓她的耳朵,带了点力度。
“程书书,算我求你,别再做这些要命的事,我胆小,禁不起你吓。”
“我……”
簪书抽噎一声,慢慢地抬起头。
眼睛睫毛都湿漉漉的,眸里填满未散去的水光,晶闪发亮。
“可是,我也还是会有想做的事情,我也还是会有想完成的梦想。”
她对流星许过愿。
每一次生日蜡烛吹灭,许过愿。
既然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份上,下次未必还能找到更合适的机会,簪书心底慢慢蓄足勇气,想要和他认真地再提一次。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止住因哭泣而不稳的语调。
四目相视,清亮双眼看进幽深黑眸里。
“厉衔青,哥哥,我要当调查记者。”
刚刚和缓一些的俊脸,瞬间又阴沉下去。
意思是,这样的行为,这样的危险,她还要来很多遍,甚至成为她的生活日常。
敢情他刚刚和她讲的一大堆,她全当成了耳边风。
这么漂亮的耳朵,怎么总是不听话。
“不准。”厉衔青想也不想,冷声拒绝。
“哥哥……”
簪书主动拉起厉衔青的手腕,眸底水波凌凌,盛满哀求。
“不准就是不准,程书书,你要移民火星我都能给你想办法,但这个,不行。”
他的口吻绝对且专制,一如既往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簪书哭得头脑发晕,气性也有点上来了。
“为什么你说不行就不行,不公平,为什么你想去抓外星人打工就可以,我想当调查记者就不行。”
厉衔青瞧着她倔驴一般的潮红小脸,和他吵起架来,哭都忘记了,冷笑一声。
“外星人可不会想把我的衣服剥光,将我关进笼子里展览,或者砍掉我的手脚,把我丢到台上拍卖。”
而她想当的调查记者,起底的全是这世界上的黑暗面,那些阴暗扭曲的臭虫会想如何报复她,梁复修已经给她作出了良好的示范。
“书书乖,换个梦想。”
“……”
又说这些强人所难的话。
簪书不知是哭太久了,还是彻夜指导战斗耗尽了体力,眼前一阵一阵发昏。没了哀求他的心思,负气地把他的手丢开。
“不换,我就要当调查记者。”
“啧,程书书……”
“不要你管。”
厉衔青气笑:“不要我管?除非你不是我老婆。”
“那我——”
话未出口,心底先袭上一股刺痛,簪书猛地顿住。终究没一时冲动,把不能挽回的话说出口。
可惜对面,男人的脸色已经瞬间阴沉下去,难看得如同被人抽了一记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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