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街头,和京城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风貌。
它的空气里攒着一团拧不干的水汽。
榕树那些灰褐色的气根垂在半空,像是一道道天然的帘幕,把这座城市分割得斑驳陆离。
街边骑楼下,木屐敲击石板的声音和听不懂的粤语叫卖声混在一起,热浪夹杂着海腥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人们的穿着也更加大胆和新潮,的确良衬衫在这里几乎是人手一件,甚至还能看到穿着喇叭裤和尖头皮鞋的年轻人。
这地方,连风都是黏糊糊的。
顾远征扯了扯领口,那件不透气的确良花衬衫紧紧贴在脊背上,汗水顺着脊柱沟往下淌。脖子上那条手指粗的大金链子被汗水浸过后,沉甸甸地磨着皮肉,又痒又疼。
“忍着。”
顾珠坐在招待所的硬板床上,手里拿着一把檀香扇,轻轻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眼底全是促狭的笑意,“顾老板,要有定力。”
对面坐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代号“信鸽”。
他是这里的联络人,此刻正盯着桌上摊开的一块破油布,眼皮子直跳。
油布上不是什么机密文件,而是五根黄澄澄、沉甸甸的“小黄鱼”。
金条上没有铭文,只有岁月的磨痕,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钝光。
“这是定金。”顾远征大马金刀地坐着,两腿岔开,手里夹着一根粗雪茄,说话间喷出一股浓烟,“明天广交会,我们要最大的排面。”
“信鸽”推了推眼镜,喉结滚动了一下:“顾……顾老板,这太招摇了。现在虽然政策松动,但直接拿黄鱼交易……”
“不招摇叫什么暴发户?”顾远征把烟灰弹在地上,语气粗鄙,“我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个从山沟里挖了矿出来、没见过世面的土鳖。只有这样,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才会觉得我好下口。”
“信鸽”愣了两秒,点头:“明白了。身份是马来西亚华侨黄万山的远房堂弟,去香港探病。黄老板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他在广交会有展位,做药材生意。”
……
翌日,广交会展馆。
这里堪称是70年代中国的“世界之窗”。
各种肤色的外商穿梭其中,手里拿着小本子和计算器,跟中方的销售人员讨价还价。
展馆里陈列着当时中国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工业品和农产品。
丝绸、瓷器、茶叶,还有“永久牌”自行车和“蝴蝶牌”缝纫机。
顾远征他们一进场,就成了焦点。
没办法,他们这身打扮太扎眼了。
霍岩、猴子几人穿着紧绷的喇叭裤,肩上扛着麻袋,脸上挂着墨镜,走起路来晃着膀子,把那种“狗仗人势”的跟班劲儿演到了骨子里。
被簇拥在中间的顾珠,今天换了一身蕾丝边的小洋裙,脚踩白色小皮鞋,手里捏着一条丝帕,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周围。
“爹地——”
这一声千回百转的“爹地”,让顾远征后背的寒毛瞬间起立敬礼。
顾珠指着远处工艺品展台上一只做工精致的布老虎,声音脆生生的:“那个老虎好丑哦,我要买回去给阿黄咬着玩!”
展台后的售货员脸色一变,那是出口创汇的工艺品,这孩子竟然要买回去喂狗?
“买!”顾远征大手一挥,直接从腋下夹着的皮包里掏出一沓扎眼的大团结,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听见没?我闺女要了!不用包,直接拿着玩!”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拢过来。有鄙夷,有羡慕,更多的是看热闹。
“爹地,那个花瓶也不错,拿来插鸡毛掸子刚好。”
“买!”
“爹地,那边的丝绸好滑,买回去给家里的桌脚包一下吧,省得磕着我。”
“买!全买了!”
短短半小时,顾远征身后那几个原本空荡荡的麻袋就鼓了起来。霍岩和猴子苦着脸,还要配合着点头哈腰:“老板大气!大小姐眼光真好!”
两个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终于忍不住了,一左一右包抄过来,眼神警惕。
“同志,哪个单位的?这里是广交会,注意影响。”
顾远征没说话,只是斜着眼,用那种看不起人的目光上下打量了那两个安保一眼,然后慢吞吞地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和那本早就做旧的通行证,用两根手指夹着递过去。
“京城顾氏药材,来跟黄老板谈生意的。”顾远征喷出一口烟圈,“怎么,有钱不让花?这算哪门子待客之道?”
安保接过证件看了看,那是正经的外商邀请函,手续全齐。两人对视一眼,眼里的警惕变成了无奈。
原来是个没文化的土大款。
这种人最难缠,但也最没危险。
“顾老板,请注意秩序。”安保把证件递回来,挥挥手走了。
目送安保离开,顾远征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转头看向展馆深处:“走,去找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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