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循着那条时断时续的血线往密林深处又走了约莫百来步，脚下的腐叶层被前头那具尸体的拖痕犁出一道暗褐色的沟壑，潮湿的瘴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把血线的颜色浸得发乌。
张启山走在前头忽然停住脚步，抬手往下一压，身后众人齐齐定住身形。
前方一片倒伏的蕨类植物中间横着另一具尸体，同样是被剥了皮的尸体，粉白色的筋肉暴露在湿冷的空气里，表面泛着一层黏膜似的潮光。
可等张泠月凑近几步看清那东西的轮廓，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这具尸体只有两条手臂，没有腿，身量却拖得很长，从腰腹往下逐渐收窄，变成一条覆盖细密鳞片的蛇尾，末端还挂着一截没褪尽的蛇蜕。
齐铁嘴骑在骡子背上抻长脖子瞅了一眼，咽了口唾沫，“如果我看得没错，佛爷，这是一只贰负。这是一种人面蛇。”
张泠月偏过头看他，“你再说一遍？”
齐铁嘴把缰绳往她这边挪了挪，“《山海经》有云，鬼国在贰负之尸北，为物人面而一目。一曰贰负神在其东，为物人面蛇身。意思是鬼国在贰负尸体的北面，那里的人长着人的脸孔却只有一只眼睛，另一种说法认为贰负神在鬼国的东边，他长着人的面孔蛇的身子。”他顿了顿，目光在那具半人半蛇的尸首上来回逡巡，“问题是，它怎么也死了？”
张泠月拿马鞭的末梢戳了戳齐铁嘴的后腰，“把话说全。”
齐铁嘴一个激灵，舌头立刻捋直了：“这是个怪物，叫作贰负，是一种人面蛇，吃人脑浆，刚才那具猎户的尸体应该就是被它吃掉的。如今它也死了，山中一定有比它更厉害的怪物。”
毕竟老话说的好，一山不容二虎。同一个地方怎么能有两个大王呢？
张启山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齐铁嘴脸上，嘴角牵出意味不明的弧度：“老八，你过来。”
齐铁嘴见他这副表情，双手死死攥住骡子鬃毛：“我不，我不过去，泠月保护我。”他往张泠月那边又凑了凑，佛爷幸灾乐祸的表情绝对是想害他。
张泠月看齐铁嘴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怪她总爱逗齐铁嘴玩，实在是这人表现太喜庆，随时随地都能给枯燥的行路增添几分活气，方才还绷着的那根神经被他这么一搅和，倒松快了不少。
她拿马鞭往那尸首的方向虚虚一点：“他让你往前看清楚，那尸体是由人和蛇拼起来的。”
齐铁嘴愣了一瞬，壮着胆子从马背上滑下来，两条腿打着摆子往前挪了几步，蹲下身眯眼一瞧，这才看清蛇尾和人身相接的地方有一圈粗麻绳勒出的凹痕，像是小孩子拿碎布头拼娃娃的手艺。
他干笑两声退回张泠月身侧，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将人的尸体和蛇相接，这里离八十二寨已经很远了，难道是山里的土著所为？”
张泠月没有立刻接话，脑子里转着念头，远离人烟的原始森林里确实可能散居着一些部落，其中有些相当发达，有些则原始到还停留在奴隶制阶段，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独特的宗教仪式，往往残忍到失去人性，可若真是仪式性的尸体处理，不该这么潦草随意，缝合的手法粗糙敷衍，连个像样的祭台或图腾标记都没有留下。
“古今中外有不少变态杀人魔都喜欢用特殊方式杀人，有些会取走所有受害者身上同一个身体器官，有些会用同一种惨绝人寰的杀人方式折磨受害者并留下自己的标记，还有些会把不同的人缝合起来当成布偶娃娃一样装扮，”张泠月想起从前翻过的那些犯罪心理学典籍，“这些行为都是那些变态的专属签名，用来向大众展示自己的杀人艺术，或者满足自己的变态癖好。”
“这位也许就是后者，它在非常认真地玩弄这些尸体，但显然没什么美商和智商。”
齐铁嘴听她说完，嘴角抽了抽，翻译成人话就是这家伙不太聪明，拼个尸体都拼不好。
张启山蹲在尸体旁边默默看了半晌，拿刀鞘拨了拨蛇尾末端的蛇蜕，语气平淡地开口：“虽不知道杀人的东西是什么，但它非常调皮，它是在玩尸体。这个世界上我所见过最凶残的、乐于玩弄尸体的人，都是把尸体当成活人在玩弄。但这个东西显然不是。”
非常调皮？张泠月嘴角微微一抽，心里头嘀咕张启山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不过她好歹读懂了这话里的意思，杀人者把人的尸体当成玩具，这说明那东西已经泯灭了人性，或者说它根本就没有世俗意义上的人性可言，就像不懂事的孩子摆弄布偶，摆成什么样全凭一时兴起，根本没有章法可循。
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那家伙开了一点灵智但不多，在拼自己印象深刻的东西，亦或者是拼凑自己的同类……
一行人从背囊里取出用藤蔓和阔叶编成的隐蔽斗篷披在身上，这东西往密林里一蹲，几乎能与周围的灌木丛融为一体。
张小烬冷着脸把斗篷的系带扯紧，目光扫过四周幽暗的林隙：“这里离目的地还有好久的路程，不能在此耽搁太久，趁着天亮把这片地毯式搜索一下。”
齐铁嘴从斗篷领口里露出半张脸，忧心忡忡地问：“真能找到吗？”
张泠月一边系着斗篷的领绳一边随口答道：“按照变态心理学说，一般这类…暂时称为人吧，变态杀人魔杀了人以后都会返回案发现场再次欣赏自己的杰作。这位的情况也可以代入一下，不通人性的小孩会远离自己心爱的玩具吗？”
齐铁嘴眼睛一亮，连声附和：“泠月你知道的真多！”说着他往张泠月和张隆泽几人身上瞟了一眼，或许是这几个人体内血气温热活络，四周那些贴着地面流淌的瘴雾刚靠近他们身周半尺就被一股无形的气轰散开去，再看张启山也是同样的情况，那些灰绿色的雾气在他肩头绕了个弯便滑开了。
齐铁嘴心里头那个羡慕劲儿就别提了，好羡慕张家人啊，这瘴气跟见了鬼似的躲着他们走，轮到自己头上怕是得拿湿布捂着脸才敢喘气。
他嘴上却不肯示弱，嘟囔着说：“但是我们这么多人，什么怪物来了都得吓跑了，还有什么东西敢靠近……”
张启山抬眼看了看齐铁嘴，像是认真琢磨了一下他说的话，然后点点头：“说得有理，这样吧，我们改一下策略，小鱼，让八爷今晚落单作为诱饵，我们埋伏起来。”
齐铁嘴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佛爷，你才是在玩弄人性吧？”
张启山拍了拍斗篷上的落叶站起身，语气四平八稳：“放心吧，无惊无险，你算过了。”又对张小鱼道：“准备好那东西，给八爷穿上。”
齐铁嘴在一旁干瞪眼，穿什么，谁要穿？你们到底有没有问过当事人的意见啊喂！！！
张小烬冷着脸站在旁边，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几个张家亲兵互相看看，都低下头假装检查手里的刀鞘。张隆泽面无表情地立在张泠月侧后方，目光在她微微弯起的眼尾停了一瞬又移开，嘴角那点弧度藏得严严实实。
齐铁嘴环顾一圈，见没一个人替他说话，死嘴，让你多嘴，让你多嘴！
好端端的提什么怪物不敢靠近，这下好了，佛爷顺杆就爬，把他当那块挂饵的肉。
张泠月笑吟吟地拍了拍齐铁嘴的肩膀，温声细语：“别怕，今晚我给你挑棵结实点的树，你坐上去算卦，我们在下面埋伏，保管你一根头发都少不了。”
齐铁嘴苦着脸看她：“泠月，我胆子小，你不要吓我。”
“谁吓你了，”张泠月眉眼弯弯，泪痣在叶隙漏下的碎光里格外柔和，“你想想，那东西既然喜欢回来看自己的作品，咱们就在这尸体附近设伏，你在明处算卦把它引出来，我们在暗处一拥而上，这事儿要是成了，回长沙我让红官给你单开一桌。”
听到“让二爷单开一桌”，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犹豫片刻，齐铁嘴壮士断腕般点了点头。
能不答应吗？张启山可不是那种会跟他讲道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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