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景王府仿佛进入了短暂的休养期。
景珩和苏棠,这对王府的主人,各自占据听雪轩的一处静室养伤。景珩蛊毒虽解,但元气大伤,内力损耗严重,需要长时间调息恢复。苏棠的情况则更复杂,元气心血双重亏损,加上外伤失血,整个人虚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来时也是精神不济,连下床都困难。
阿箬在确认两人暂无性命之忧后,便提出了告辞。她将后续调养的方子详细写下,交给了周太医和苗太医,并留下了一些黑水寨特有的珍稀药材。
“她心脉受损极重,需得用温和之药,徐徐图之,切忌猛补。三年之内,不可再有大悲大喜、劳累伤神之举,否则恐有早衰之虞。”阿箬对前来送行的景珩郑重告诫,目光扫过苏棠静养的房间,意有所指,“那丫头……为你豁出了命去。你若是个人,就好好待她。”
景珩肃然行礼:“前辈教诲,景珩铭记于心。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日后黑水寨若有所需,景珩定义不容辞。”
阿箬摆摆手,她做事全凭本心,不图回报。只是在离开前,她将一枚新的、刻着更复杂藤蔓纹路的木牌递给景珩:“这个,或许将来有用。收着吧。”
景珩接过,再次道谢。阿箬不再多言,在岩罕的陪同下,悄然离开了王府,返回西南。
丙三的伤势在太医的精心治疗下,恢复得很快。他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请罪,自责未能护好王妃。景珩不仅没有责怪,反而厚赏了他,并让他专心养伤。陆青则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处理王府内外事务,又要协同刑部、大理寺清理太子党残余势力,还要追查“梅苑”和“荆棘眼”的漏网之鱼,以及那次归途刺杀背后的指使者。
王府内外加强了数倍的守卫,尤其是听雪轩,更是被保护得如同铁桶一般。
苏棠清醒的时间渐渐变多。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精神好了不少。景珩几乎每日都会过来,有时是陪她说说话,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书或处理一些不那么紧急的公文。两人之间的话其实并不多,更多的时候是一种默契的沉默。但仅仅是他的存在,就足以让苏棠感到安心。
秋月和冬晴将苏棠照顾得无微不至,饮食汤药都严格按照阿箬和周太医的方子来,不敢有丝毫差错。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融的。苏棠被秋月扶着,在窗边的软榻上靠着,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她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刚醒来时,多了些许生气。
景珩处理完公务过来,见她倚在窗边,阳光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安静美好得像一幅画。他脚步不由得放轻。
“今日感觉如何?”他在她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接过冬晴递来的茶,挥手让她们退下。
“好多了。”苏棠微微笑了笑,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少了平日的凌厉威严,多了几分清俊儒雅,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你呢?内力恢复得如何?”
“尚可。”景珩简短答道,不欲她多担心。他看着她瘦削的脸颊和手腕,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太医说,你胃口还是不好?”
“吃了些粥,不太饿。”苏棠道。她确实没什么食欲,身体仿佛失去了对食物的需求。
景珩沉吟片刻,道:“江南那边送来了一些时令的鲜藕和菱角,还有新制的桂花糖糕,很是清淡。我让厨房做了藕粉羹和菱角汤,还有一小碟糖糕,你尝尝看?”
他的语气不是命令,而是带着商量的口吻,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苏棠心中一暖,不忍拂了他的好意,点点头:“好。”
很快,秋月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两碗晶莹的藕粉羹,一碗清汤煮的嫩菱角,还有一碟摆成莲花状、小巧精致的桂花糖糕。香气清淡,卖相极佳。
景珩亲自接过,将藕粉羹放到苏棠面前的小几上,又用小银勺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小心烫。”
苏棠愣住了。他……这是在喂她?
看着递到唇边散发着清甜香气的藕粉羹,又看看景珩平静自然、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的脸,苏棠的脸颊慢慢染上一层绯红。
“我……我自己来。”她有些不自在地伸手去接勺子。
景珩却避开了她的手,勺子又往前递了递,眼神坚持:“你手上没力气。”
苏棠的手确实还有些发软。看着他深邃眼眸中不容拒绝的意味,她只好微微张开嘴,含住了那勺温热的藕粉羹。清甜滑腻的口感在口中化开,带着藕的清香,确实很适口。
一勺,两勺……景珩喂得很耐心,动作细致,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苏棠起初还有些别扭,但随着他自然的动作和专注的神情,那份不自在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珍视、被呵护的暖意。
喂了小半碗藕粉羹,景珩又用小碟盛了几颗剥好的嫩菱角给她。菱角清甜脆嫩,带着水乡特有的气息。最后,他拈起一小块桂花糖糕,递到她唇边:“尝尝这个,不腻。”
苏棠咬了一小口,桂花香气浓郁,甜度恰到好处,入口即化。她点点头:“很好吃。”
景珩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她这句简单的肯定,让他很是愉悦。
用完简单的点心,苏棠精神似乎好了些。景珩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一旁,随手拿起她放在榻边的一本书——是那本她之前常翻的前朝刑狱案例杂记。
“喜欢看这些?”他问。
“嗯。”苏棠点头,“可以了解很多……不同的案情和人性。”
景珩翻了几页,忽然指着一处案例道:“这个案子,判得有问题。”
“哦?”苏棠来了兴趣,凑过去看。那是一个妻子疑似毒杀丈夫,但证据不足的案子,最终以“存疑”结案,妻子被休弃。
“你看这里,”景珩指着关于毒药来源的记载,“毒药是砒霜,来源是妻子从药铺购买,有伙计作证。但卷宗里没有提及,丈夫生前是否也有接触砒霜的可能,比如……他经营的染料铺子?”
苏棠眼睛一亮:“没错!砒霜在古代也常用作某些染料的原料或防腐剂!如果丈夫的铺子里就有,那么妻子购买砒霜可能是为了家用或铺子所需,不一定是为了下毒!这个疑点,当时的官员忽略了!”
景珩赞赏地看了她一眼:“一点就透。”他继续道,“还有,妻子供述丈夫死前曾与她激烈争吵,但邻居证词却说只听到丈夫单方面的怒吼,妻子一直在哭泣辩解。如果妻子早有预谋下毒,为何要在毒发前与丈夫激烈争吵,引人怀疑?这不合常理。”
苏棠连连点头,思绪完全被案情吸引,苍白的脸上因为专注而浮现出淡淡的红晕,眼睛也亮晶晶的。她顺着景珩的思路,又补充了几个疑点,两人竟就这样讨论起一桩几百年前的悬案来。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并肩而坐的两人身上,勾勒出温馨宁静的轮廓。一个沉稳分析,一个敏锐补充,竟有种奇异的默契与和谐。
讨论完案例,苏棠还有些意犹未尽。景珩看着她难得的精神焕发,心中微软,但想到阿箬“切忌劳神”的告诫,便适时地打住了话题。
“好了,今日就到此。你该休息了。”他合上书,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苏棠也感觉到一阵疲惫袭来,知道自己的身体确实支撑不了太久,便顺从地点点头。
景珩扶着她躺下,仔细掖好被角。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苏棠忽然轻声唤道:“景珩。”
景珩动作一顿,看向她。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旁人在场时,直接唤他的名字。不是“王爷”,而是“景珩”。
“嗯?”他应道,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苏棠看着他,眼神清澈而认真:“谢谢你。”谢谢你的陪伴,谢谢你的理解,谢谢你……愿意和我讨论这些看似“不合时宜”的东西。
景珩读懂了她的未尽之言。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如同羽毛拂过。
“睡吧。”他说,声音低柔,“我晚点再来看你。”
苏棠闭上眼,嘴角带着一丝安心的笑意,很快沉入梦乡。
景珩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确认她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起身离开。
走出听雪轩,陆青已经等在院外,面色有些凝重。
“王爷,”陆青低声道,“宫里传来消息,陛下……咳血了。情况似乎不太好。另外,四皇子近日频繁出入几位老臣府邸,似有所图。还有……我们追查‘梅苑’据点时,发现了一些线索,可能与江南盐务有关。”
江南盐务……景珩眼神一凝。江南富庶,盐税更是国库重要来源,历来是各方势力争夺的肥肉,也是贪污腐败的重灾区。如果“梅苑”或者太子残余势力渗透进了江南盐务……
他想起之前四皇子景瑜通过林氏送来的那份走私名单,似乎也隐约指向江南。看来,这潭水,比想象的还要深。
“知道了。”景珩沉声道,“加强京城和王府戒备。江南那边……等我和王妃身体好些,再做计较。”
“是。”陆青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道,“王爷,王妃的身体……阿箬前辈说,需得静养三年。江南路远,舟车劳顿,且那边局势复杂,恐怕……”
景珩自然知道。想到苏棠苍白虚弱的模样,他心中一阵抽痛。他何尝愿意让她再涉险境?但江南之事,牵扯甚广,若不及早处置,恐成大患。而且……他心中隐约有种感觉,苏棠的父亲苏明堂当年之事,或许与江南也有所关联。毕竟,苏家祖籍,便在江南。
“此事,容后再议。”景珩摆摆手,转身望向听雪轩的方向,目光深沉,“眼下,最重要的是让她养好身体。”
其他的,都可以等。
他绝不允许,她再因为任何事,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景珩和苏棠于王府中安心养伤、感情日渐升温之时,一场针对他们,或者说,针对景珩的新的风暴,正在遥远的江南,悄然酝酿。
而这场风暴,将迫使他们不得不再次携手,踏上新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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