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荒到南海，路途遥远。
青璃倒是兴致勃勃，一路上问个不停——
“人族城池都这么热闹吗？”
“那些凡人为什么不怕我们？”
“你说的‘糖葫芦’真的好吃？”
林默凡头疼。
这位妖族公主，对外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像个刚出家门的孩子。偏偏她又实力不俗，好奇心发作时常常惹出事端。
比如三天前，她非要试试“御剑飞行”，结果差点撞塌一座凡人城楼。又比如昨天，她好奇人族的胭脂水粉，差点把整个铺子买空。
“你就不能安分点？”林默凡无奈。
“不能。”青璃理直气壮，“我在妖庭憋了十六年，好不容易出来，当然要玩个够。”
她顿了顿，狡黠一笑：“除非……你告诉我，你要那些指骨做什么。”
林默凡沉默片刻，最终将归墟之劫、八骨镇封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青璃听完，笑容收敛，若有所思。
“所以，你是在拯救世界？”她歪着头，“听起来很了不起，但也很傻。”
“为什么？”
“因为没人会感激你。”青璃语气平淡，“我父王常说，众生只在乎眼前利益。你就算救了他们，他们转头就会忘了，甚至可能因为忌惮你的力量而仇视你。”
她看着林默凡：“这样，你还要继续吗？”
林默凡没有犹豫：“要。”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林默凡望向远方，“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心。”
青璃怔了怔，忽然笑了：“你这人，真有意思。”
她没再追问，只是接下来的路程，安分了许多。
半月后，两人抵达南海之滨。
琉璃宫所在的“琉璃岛”，在南海深处，需乘船前往。但林默凡的目标不是琉璃宫，而是南海边缘一处名为“归墟眼”的险地。
那是一片终年被黑雾笼罩的海域，传闻有去无回。
但在摇光玉珏的星图中，那里标注着一截指骨的位置——对应北斗第五将“廉贞星将”的遗物，廉贞镜。
“归墟眼附近，是幽冥谷的地盘。”青璃提醒道，“幽冥谷那群鬼修，最擅长驭鬼炼魂，阴险得很。”
林默凡点头。
他记得，三年前星陨古域开启时，幽冥谷的黑袍老者曾夺走半卷“紫微敕令”兽皮。如今要入归墟眼，恐怕免不了要与幽冥谷打交道。
果然，两人刚靠近归墟眼外围，就被拦住了。
三道黑影自黑雾中浮现，皆是黑袍罩身，面容枯槁，气息阴冷。
“前方幽冥禁地，闲人退散。”为首者声音嘶哑。
林默凡抱拳：“在下林默凡，欲入归墟眼寻物，还望行个方便。”
“林默凡？”黑袍人眼神一闪，“可是灵云谷那个体修？”
“正是。”
“呵呵……”黑袍人冷笑，“谷主有令，若是林道友前来，可入谷一叙。”
他侧身让路：“请。”
林默凡与青璃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警惕。
但既然来了，总要进去看看。
两人跟随黑袍人，踏入黑雾。
雾中别有洞天——竟是一座巨大的山谷，谷中建筑皆以白骨垒成，阴风阵阵，鬼哭隐隐。无数半透明的鬼魂在空中飘荡，见到生人，纷纷投来贪婪的目光。
谷中央有座白骨大殿，殿门洞开，里面传来幽幽琴声。
琴声凄冷，如泣如诉。
“谷主在殿中等候。”黑袍人停步。
林默凡深吸一口气，踏入殿中。
大殿空旷，只有一张白骨王座，座上坐着个白衣青年。
青年面容俊美，肤色苍白如纸，十指修长，正抚着一架白骨琴。琴弦是以某种妖兽的筋制成，拨动时发出令人心悸的颤音。
“幽冥谷少主，幽无月。”青年抬头，微微一笑，“林道友，久仰。”
他的笑容温润，眼中却毫无温度。
“幽少主。”林默凡抱拳。
“不必多礼。”幽无月停下琴音，“我知道你来此的目的——廉贞镜，对吧？”
林默凡心头一凛。
幽无月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笑道：“摇光玉珏的星图，并非只有你一人能看懂。我幽冥谷传承自上古‘鬼道’，对星辰之术亦有研究。”
他起身，走到殿中央。
那里悬浮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镜面已碎裂大半，镜框上刻着“廉贞”二字，却散发着淡淡的星力波动。
正是廉贞镜！
“镜在此处，”幽无月道，“但想要拿走，需答应我一个条件。”
“请说。”
“入‘万鬼噬心阵’，坚持一炷香。”幽无月眼中闪过幽光，“若能通过，镜归你。若不能……便留下你的肉身与魂魄，为我幽冥谷添一具鬼将。”
赤裸裸的威胁。
青璃怒道：“你这是强人所难！万鬼噬心阵乃幽冥谷禁阵，元婴修士入内都难全身而退！”
幽无月瞥了她一眼：“青璃公主若想替他入阵，亦可。”
“你——！”
林默凡按住青璃，看向幽无月：“阵在何处？”
幽无月嘴角勾起：“爽快。”
他袖袍一挥，殿中地面裂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阶梯尽头，是一座巨大的血池。
池中不是血，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阴气，无数鬼魂在其中沉浮、嘶吼、相互吞噬。池边刻满诡异的符文，形成一个庞大的阵法。
“万鬼噬心阵，以万鬼怨念为基，专攻神魂。”幽无月淡淡道，“入阵者，需承受万鬼噬心之苦，神魂稍弱，便会崩溃，沦为阵中厉鬼。”
林默凡看了一眼血池，又看了一眼廉贞镜。
然后，踏步，跃入池中。
“林默凡！”青璃惊呼。
但已晚了。
阴气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吞没。
无数鬼魂如闻到血腥的鲨鱼，疯狂扑向他！它们撕咬的不是肉身，而是神魂！
剧痛！
比肉身受创痛苦百倍！
林默凡闷哼一声，立刻运转魂火。
淡金色的火焰在识海中燃起，护住神魂。
但万鬼实在太多，怨念实在太重。魂火虽能焚灭靠近的鬼魂，却无法完全隔绝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与疯狂。
更可怕的是，阵法在放大他内心的恐惧与负面情绪。
他“看”到了矿洞中的黑暗，看到了修为尽废时的绝望，看到了白瑾被黑暗吞噬，看到了自己孤身镇守通道、最终化作枯骨的未来……
心魔丛生。
但这一次，林默凡没有惊慌。
他闭上眼，盘膝坐在血池中央。
然后，开始……感受。
感受这些鬼魂的怨念从何而来。
感受它们的痛苦、不甘、仇恨。
感受这片血池，这片阵法，这幽冥谷万年积累的……“业力”。
混沌道人的话在耳边回响：
“归墟非外来之敌……乃众生业力反噬……”
“欲镇归墟，先净人心……”
人心之恶，化为业力。
业力累积，催生邪魔。
而这万鬼噬心阵中的怨魂，不正是业力的具象吗？
它们生前或许有罪，但死后被困于此，相互吞噬，永世不得超生……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
林默凡忽然明悟。
他要做的，不是对抗，不是镇压。
而是……净化。
他放开魂火的防御，任由万鬼涌入识海。
鬼魂们疯狂撕咬他的神魂，却在触及魂火的瞬间，被那温暖而纯净的火焰包裹。
火焰没有焚烧它们。
而是……洗涤。
洗去怨念，洗去仇恨，洗去那积累万年的业力。
一个个鬼魂，在魂火中变得透明、纯净，最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那是解脱，是往生。
万鬼噬心阵，开始震动。
池边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
幽无月脸色大变：“你……你在做什么？！”
林默凡睁开眼，眸中金光流转：
“我在做你幽冥谷万年未做之事——渡它们往生。”
“混账！”幽无月怒喝，“这些怨魂是我幽冥谷修炼之本！你敢——”
他话未说完，血池已彻底干涸。
所有鬼魂，皆被净化。
万鬼噬心阵，破。
林默凡起身，跃出血池，落在幽无月面前。
他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金光，那是魂火洗涤业力后，沾染的一丝“功德”气息。
“阵已破，”林默凡平静道，“镜归我。”
幽无月死死盯着他，眼中杀意翻腾。
但最终，他咬牙，挥手将廉贞镜抛来。
“拿去吧。”
林默凡接住镜，镜身微颤，与他怀中的贪狼刃产生共鸣。
信息涌入：
“廉贞镜，北斗第五将‘廉贞星将’本命法宝，主幻术、迷阵、窥心。”
“得此镜者，需承其志：以幻破妄，以镜照心，为众生辨明真假。”
他收起镜，看向幽无月：
“多谢。”
“不必。”幽无月冷冷道，“但你记住——你今日毁我幽冥谷万年积累，此因果，他日必还。”
林默凡点头：“我等着。”
他转身，与青璃一同离开大殿。
身后，幽无月盯着他的背影，眼中幽光闪烁：
“星火传人……混沌之体……有意思。”
“或许，你真的能……”
他没说完，只是抬手，抚上白骨琴。
琴音再起，凄冷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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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幽冥谷，青璃才松了口气：
“刚才吓死我了！那万鬼噬心阵，连我父王都不敢轻易踏入。”
林默凡没说话，只是看着手中的廉贞镜。
镜中，映出他的脸，也映出……镜面深处，一缕极淡的紫黑色丝线。
那是业力残留。
净化万鬼，他虽得了功德，却也沾染了因果。
这些因果，将来或许会化作劫难。
但他不后悔。
“接下来去哪？”青璃问。
林默凡取出摇光玉珏。
星图上，七个光点已灭两个——贪狼刃、廉贞镜。
剩余五个，分别在中州皇朝、南海琉璃宫、西域金刚寺、北域寒寂宗，以及……星陨古域旧址。
他看向南方：
“去南海琉璃宫。”
白瑾在那里。
而且，下一截指骨对应的“文曲笔”，也在琉璃宫。
青璃眼睛一亮：“好啊！听说琉璃宫全是女修，个个貌美如花，我倒要看看……”
她话未说完，忽然脸色一变：
“小心！”
一道黑影，自远处海面疾射而来！
那是一支……白骨箭！
箭身漆黑，箭头燃烧着幽绿的鬼火，所过之处，海水冻结，空气凝结！
目标直指林默凡后心！
幽冥谷的报复，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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