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比黄蓉预判的还早了两个时辰。
陆无双摸到后山乱葬岗的时候,雨点已经砸了下来。豆大的雨珠打在树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她拖着跛腿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鞋底全是烂泥,每走一步都要费劲把脚从泥里拔出来。
两个丐帮弟子蹲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等她。一高一矮,都穿着樵夫的粗布短褐,腰间别着柴刀。见陆无双走过来,高个子朝她拱了拱手,没说话,只递过来一根火把。
火把在雨里根本点不着。陆无双接过来试了两下,扔到一边。
“跟我走。不用火把,我认路。”
她领着两人绕过三座塌了半截的坟包,穿过一片齐腰高的荒草。雨越下越大,视野几乎降到了零。她全凭昨晚的记忆辨认方位——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往左拐,再走二十步,就是杨过插剑做标记的地方。
剑还在。雨水冲刷过的黄土已经松软了一大片,剑柄上挂着泥浆。
“就是这儿。挖。”陆无双指着剑柄下面的地面。
两个丐帮弟子没有废话,抄起随身带的短锹就往下刨。土层很浅,刨了不到一尺,就碰到了东西。
一股恶臭冲了上来。
陆无双胃里猛地翻了一下。尹志平的尸体才埋了一天多,但山里潮湿闷热,已经开始发胀。那股味道在雨夜里被打湿之后变得更加浓烈,甜腻腥臭混在一起,钻进鼻孔就出不去。
她扭过头,弯着腰干呕了两声。嘴里泛酸,胃里翻江倒海。
高个子丐帮弟子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句:“姑娘要是受不了,先退到上风口。”
陆无双擦了擦嘴角,摇头。
她想起杨过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怕就怕,怕了也得干。
她蹲下去,伸手帮忙把尸体从坑里往外拖。尹志平的道袍已经被泥水泡得烂糊糊的,手指碰上去冰凉发硬,那种触感让她头皮一阵阵发紧。她咬死嘴唇,眼眶里全是生理性的泪水,分不清是被臭味熏的还是雨水灌进去的。
三个人合力把尸体从坑里拽出来,裹上提前准备好的草席,用麻绳绑紧。高个子把尸体背在背上,矮个子拎着短锹和包袱走在前面,陆无双殿后。
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他们沿着后山的小径往山下走,脚底全是烂泥和碎石,每一步都打滑。陆无双的左腿本就不利索,在这种路况下更是举步维艰。她摔了两跤,膝盖和手掌全磕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
走到半山腰一个拐弯处,矮个子突然停下脚步,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陆无双竖起耳朵。雨声里夹杂着脚步声和说话声,正从左边的岔路上过来。
“……这鬼天气,掌教说撤就撤,偏赶上下大雨……”
“……别抱怨了,快走。抄这条小路下去近一些……”
是全真教的巡山弟子。搜山撤回的人里有几个抄近路下山,正好经过这里。
陆无双脑子嗡了一声。她回头看了看高个子背上那个裹着草席的东西。草席缝隙里渗出的血水正被雨水冲淡,沿着高个子的后背往下淌。
她手脚冰凉,但脑子转得飞快。
“把东西藏到那边草丛里。你们蹲下别出声。”陆无双压低嗓音,手指着右侧一片齐腰高的灌木丛。
两个丐帮弟子动作利索,三下五除二把尸体塞进灌木丛深处,用杂草盖了两层。
陆无双整了整身上湿透的道袍,从灌木丛里走出来,故意往岔路口的方向迎了上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拐角处转出四个全真弟子,领头的提着一盏防风灯笼,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看见路中间站着个人,四人齐齐一愣。
“谁?”领头的弟子喝问。
陆无双站在雨里,抬起手挡了挡灯笼的光,皱着眉头,一副被打扰了的不耐烦。
“掌教院子里的人。”陆无双开口,语气冷淡,把杨过和黄蓉的名头一起搬了出来,“奉掌教之命,替黄帮主办件事。你们是搜山撤回的?”
领头的弟子凑近了两步,借着灯光打量她。认出了这张脸——白天在大殿上见过,就是站在新掌教身后倒茶的那个跛腿丫头。
“是。掌教下了令,我们正赶着回前院。”领头的犹豫了一下,“这大半夜的,姑娘一个人在这后山……”
“不是一个人。黄帮主安排了人在前面等我。”陆无双往身后一偏头,示意远处还有人。她把“黄帮主”三个字咬得很重。
领头弟子的脸色变了变。黄蓉的名头在江湖上比全真教的招牌还硬。丐帮帮主的人,掌教身边的差事,这两层关系叠在一起,就算他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盘问。
“那……姑娘路上小心。”领头的拱了拱手,招呼身后三人快步走了。
脚步声渐远。陆无双站在雨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冷的,是后怕。她两条腿软得站不住,扶着旁边的树干蹲了下去,大口喘了好几息才缓过来。
“走了。出来吧。”她回头朝灌木丛喊了一声。
两个丐帮弟子扛着尸体钻出来。高个子看了她一眼,眼里多了几分佩服。
三人继续赶路。
山脚下的官道旁,那座废弃驿亭在雨幕里露出一个黑乎乎的轮廓。半截围墙塌了,亭顶漏着几个大窟窿,雨水从破洞里直灌下来。
陆无双掏出黄蓉事先备好的东西——一把蒙古制式的弯刀和那个从尹志平身上搜出的霍都瓷瓶。
她按照黄蓉教的方法布置现场。
尸体被摆在驿亭的角落里,姿势调成侧卧,右手伸出,做出搏斗中倒地的样子。蒙古弯刀扔在两步开外,刀刃上抹了些尸体上渗出的血水。霍都的瓷瓶塞进尹志平怀里,瓶盖拧开一半,洒出几滴迷药残液在衣襟上。
矮个子丐帮弟子又在驿亭外的泥地上踩出几个深浅不一的脚印,模拟出多人打斗的痕迹。
陆无双退后两步,借着微弱的天光看了看整个现场。
尹志平的尸体蜷在墙角,身上的全真道袍破烂不堪,胸口那个被杨过捅出的窟窿被重新处理过,看上去更像是被蒙古弯刀捅的。瓷瓶和弯刀的位置恰到好处,像是两个人起了冲突,一方灭口后仓皇离去。
“行了。收工。”陆无双朝两个丐帮弟子点了点头。
高个子和矮个子收拾好工具,消失在雨夜中。他们会从另一条路回去,不会跟陆无双同行。
陆无双独自往山上走。
暴雨没有停的迹象。她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干的地方,道袍贴在身上,裹着冷水,重得拖不动。她拖着跛腿,一步一滑地爬上山路,中间又摔了三跤。最后一跤摔得狠,右手手肘磕在石头棱上,痛得她趴在泥水里缓了好半天才爬起来。
她没哭。哭也没用,这山上不会有人来扶她。
掌教院子的门虚掩着。
陆无双推门进去,院子里黑漆漆的。她拖着一身泥水走到主屋门前,伸手要推门。
门从里面开了。
杨过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个没什么表情的轮廓。
他上下打量了陆无双一眼。
陆无双浑身湿透。灰色的道袍被雨水浸得深了好几个色号,紧紧贴在身上,把她的身体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腰线收得极窄,往下是那浑圆挺翘的弧度,再往下是两条被湿布裹住的长腿。道袍的领口因为跑动松了开来,大片雨水顺着锁骨往下淌,没入衣襟深处。
杨过的目光从她的锁骨一路往下扫了一遍,在某个位置停了两秒,才移开。
他退后一步,让出门口。
“进来。别在外面站着。”
陆无双走进屋里,鞋底的泥水在地上踩出一串脚印。她抱着胳膊,浑身冻得发抖,牙齿咯咯地打着架。
桌上放着一壶热茶和一条干毛巾。
杨过把油灯搁在桌上,坐回太师椅。他指了指那条毛巾。
“先擦擦。”
陆无双拿起毛巾,胡乱擦了两把脸和脖子。毛巾是热的,带着刚烤过的温度。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毛巾。
他烤热了等她。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被她赶紧按了下去。
“事办完了?”杨过问。
“办完了。尸体放在驿亭里,东西都按蓉姐姐交代的摆好了。”陆无双声音沙哑,“路上碰到四个撤回来的巡山弟子,我搪塞过去了。”
杨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追问细节。
“去换衣服。屏风后面有干净的道袍。”杨过往屏风方向抬了抬下巴,“别把我屋子弄得全是泥水。”
陆无双拿着干道袍绕到屏风后面。她背对着杨过的方向,把湿透的衣服一件一件剥下来。粗布贴在皮肤上,扯下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
杨过坐在椅子上,耳朵竖得笔直。
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屏风上。油灯的光把陆无双换衣服的影子投在屏风的薄绢上——纤细的腰肢,舒展的手臂,还有那起伏分明的曲线。
杨过喝了口茶,差点被呛到。
他把视线硬生生扯开,盯着桌面上的茶杯。茶水里映出他自己的脸。杨过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小子也太没出息了,刚被两个女人榨干,看个影子都能……
陆无双换好衣服走出来。干燥的道袍套在身上,总算暖和了些。她的头发还在滴水,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子上。
杨过看了她一眼,递给陆无双一杯热茶。
“趁热喝,喝完早点睡。”
陆无双喝了口热茶,浑身暖和了起来,她忽然开口。
“那个坑已经被雨冲平了。我走的时候回头看过,什么痕迹都没了。”
杨过点了点头。
暴雨冲刷过的乱葬岗,不会再有人找到那个浅坑。尹志平的“坟墓”消失了,尹志平的“尸体”出现在了该出现的地方。
这件事,算是彻底了结了。
杨过站起身,走到里屋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今晚干得不错。”
四个字,说完就进了里屋。
陆无双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还热乎的茶杯。她低着头,把最后一口茶咽了下去,走到外间的硬木榻上躺下。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
暴雨,烂泥,尸体的恶臭,巡山弟子逼近的灯笼光。
她知道,从今晚起,她跟杨过之间就不只是威胁和被迫了。她亲手搬了尸体,亲手布置了假现场,亲手骗过了全真弟子。
陆无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薄毯里。
外面的暴雨还在下。雨水冲刷着终南山的每一寸泥土,带走了所有不该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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