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城主府内。
宁渊坐在偏殿的书案后，手里捏着那份薄薄的玉简，目光深邃地一行行扫过去。
韩柏苍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中，等宁渊看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城里城外符合条件的，一共挑出来二十七个。大人先看看，不够再添。”
宁渊没有抬头，指尖在玉简表面轻轻摩挲。
玉简里密密麻麻列着人名、年岁、修为、出身、牵挂，每个人后面还缀着几句韩柏苍的批注，写得言简意赅，却句句落在要害上。
“赵铁柱，筑基初期，年二十二，出身外城铁匠巷。父染重病，母在城东绣坊做工，母子相依。月入仙石不足五百，其中大半用于其父治病。为人憨直，重孝。”
“王景，金丹初期，年二百三十一，出身城南菜市。其妹病弱，每月需数株静神草续命。静神草市价八十仙石一株，王景月入仙石一千二，其中八成用于购草，余者仅够糊口。为人坚韧，天赋尚可。”韩柏苍的批注是：“其妹之病源于一次兽灾，静神草只能续命不能根治，王景明知无底洞却从未放弃，如果不是掌柜的心善成本价售卖他静神草，他绝难撑到现在。”
“周小乙，金丹初期，年二百二十。年幼时一次兽灾中失去所有亲人，现居城南义庄，无亲无故但重情义。天赋上佳，外城守军马砚曾想收他做亲兵，他因要照顾义庄里一群同样没有依靠的孤儿，婉拒了。”韩柏苍批注：“根骨上佳，心性纯良，是块好料子，可惜被一大群孤儿拖住了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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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渊一条一条看下去，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二十七个人，韩柏苍挑得确实用心，每一个都卡在“天赋不错、出身贫苦、扎根武阳有所牵挂”这三条线上，一个不差。
他放下玉简，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些人的确符合。但还没被逼到绝路上。”
韩柏苍闻言微微一愣，抬眼看他。
宁渊将玉简搁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
“赵铁柱家庭贫苦，虽然父母拖累了他，但守着一个铁匠铺，仙石省着花还能撑下去。”
“王景他妹妹要静神草续命，掌柜的念旧情，这些年一直没赚他钱，勉强还能吊着命。”
“周小乙一人养着一大群孤儿，也能吃穿不愁，倒也活得自在。”
说罢，宁渊抬起眼，看着韩柏苍：“这些人就像掉在井里的人，手扒着井沿，脚底下悬空，看着危险，可只要咬牙撑着，总能撑下去。我要的不是这种。”
韩柏苍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皱，似乎琢磨出了什么。
宁渊从袖中取出一份新的玉简放在桌上，推到韩柏苍面前。“接下来我给你几条前往凤栖山深处的路线，你想办法暗中打压他们，让他们活不下去。断他们的药，涨他们的价，抢他们的活儿，堵他们的路。”
“别做得太明显，要让他们觉得是自己命不好，是这世道不公，等他们被逼到井里，手扒不住井沿，脚底下只剩黑水的时候，再把这些路线传递给他们，让他们知道还有一条路可走。”
韩柏苍接过玉简，里面画着几条弯弯绕绕的路线图，从武阳城外围的几处偏僻山口进山，沿着溪谷、兽道、废弃矿洞一路往北，最后通向凤栖山深处几个标注着灵药分布和妖兽巢穴的位置。
他越看越明白，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地开口：“大人难道和凤栖山的那些妖兽……”
“不错。”宁渊目光幽幽地看着韩柏苍，没有遮掩。“我与凤栖山的妖兽做了些交易，用修士从他们手中换些东西，我们也算是有了个退路，多个保障。”
殿中安静了几息。韩柏苍听完，点了点头，脸上倒没有多少意外。
在毫无底线不择手段上，他和宁渊差不多。
什么妖族和人族道不同，那是说给外人听的场面话。只要有利可图，纵使投身妖族那又如何？况且当年逼得他走投无路的敌人，恰恰就是人族修士。
想到这，韩柏苍把玉简收进袖中，举了下手说道：“大人放心，此事交给我。”
数日后。
武阳城，药铺街。
王景跪在药铺前的青石板上，膝盖磕在砖缝里，已经磕出了血印。他不断叩首，额头撞在地上咚咚作响，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也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跟旁边人说：“这不是王景吗？怎么跪这儿了？”
“你走吧王景，不是我不卖，是真的卖完了！！”掌柜的从柜台后头探出半个身子，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圆脸盘上满是为难。他看了看王景额头的血印，有些不忍地别过脸去。
“这么多年来，静神草我哪一次赚过你钱？进价多少我就卖你多少，有时候你仙石不凑手，我先赊给你，你下个月再补。你算算这些年你欠我多少回？我催过你没有？你何必如此让我难堪？”
“掌柜的，我真的是没办法了！”王景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混着额头的血往下淌，糊了半张脸。他一个金丹修士，放在武阳城外随便哪个小城都是能横着走的人物，此刻跪在药铺门口，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城内售卖静神草的地方我都去了，城东三家、城南两家、城西那家老字号，要么卖完了，要么价格高得离谱，有的店铺伙计提价到了两百仙石一株，我求他赊账，他直接让伙计把我轰出来。家妹毒瘴发作，如果没有这静神草，她活不了几日啊！！”
掌柜的脸色变了变，最终咬了咬牙，冲身旁的侍卫摆了摆手：“把王景拉到旁边去，别影响我做生意。”
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王景，把他从药铺门口拖开。王景挣扎了两下，可浑身发软，金丹修士的法力这会儿像是被抽干了，一点也使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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