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过了有一刻钟的工夫，一直一动不动的干戚，眼神骤然一凝，只见他双手握紧铁钳，从熊熊燃烧的炉膛之中，夹出了一柄已经锻打成型，此刻正泛着橘红光芒的修长刀身。
旁边早有准备的掌冶丞眼疾手快，一步跨到旁边一口盛满了液体的大石槽前，双手端起一瓢清水，屏住呼吸等着。
干戚双臂稳如泰山，看准了刀刃泛起的火色由橘红转为暗红的刹那，手腕子往下一沉，将那柄滚烫的狭长战刀，笔直的插进了石槽的寒水之中。
剧烈的声响在工坊内炸开，石槽里的水瞬间沸腾翻滚起来，一股浓密的白色水雾腾空而起，直冲工坊顶棚。
等到白雾散去，干戚将铁钳往上一提。
一柄通体呈现出暗哑黑蓝色，刀身两侧开着两道深窄血槽，唯有刀刃一线泛着森然白光的笔直横刀，便彻底显露了出来。
“成了！”
旁边的掌冶丞盯着刀身上的松皮锻纹，眼睛亮的吓人，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
干戚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没有说话，随手将冷却后的刀身递给了右手边的缮戎丞。
那位缮戎丞接过刀身，动作麻利的惊人，转身走到一旁的装配木案前，案上早已备好了用硬木外包粗颗粒鱼皮，缠满了桐油黑麻绳的刀柄，以及一块生铁错铜圆盘护手。
只见缮戎丞将护手往刀茎上一套，再将硬木刀柄严丝合缝的卡死，拿小铜锤将两枚精钢目钉敲进刀柄孔洞之中固定妥当，随即拿起一具乌木裹铁的崭新刀鞘，将长刀归入鞘中。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前后不过几十息的工夫。
缮戎丞双手捧着这把刚刚组装完毕的战刀，转身交还给了干戚。
直到这时候，干戚那双只看的见铁器的眼睛里，才总算是有了活人的神采，他随手在牛皮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黑灰，双手端端正正的捧着那把带鞘长刀，迈开大步走到了江明月面前，微微欠身，将长刀举过头顶。
“王妃，请验刀。”
江明月看着眼前这把样式古拙冷酷，连半点多余装饰都没有的乌木刀鞘，眼底掠过一丝好奇。
她伸出手握住刀鞘，左手搭在刀柄上，刚一入手，江明月的眉头便微微一挑，这把刀的分量极沉，但却没有丝毫坠手的感觉，整把刀的重心稳稳当当的收在护手附近。
江明月借着护手往上轻轻一顶。
清越的出鞘声响起，江明月只将刀身拔出了三寸有余，一抹森冷刺骨的寒光便从鞘口流泻而出，映亮了江明月那双眸子。
但见那三寸刀面上，暗哑的松皮锻纹深沉内敛，而刃口那一线却磨的无比锋锐，透着一股子纯粹为了劈开血肉铁甲而生的凶悍煞气。
“好刀！”
江明月只看了这三寸刃口，便忍不住脱口赞了一声。
她将刀重新推回鞘中，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干戚，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这刀的形制，看着跟咱们军中现配的安北刀有些像，但刃口更窄，刀尖更斜，干甲令，你费这么大劲儿亲自开炉，这把刀是专门给谁打的？”
被问到这话，五大三粗的干戚顿时卡住了。
他抬起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似乎正在脑子里头费力的搜刮着词句，想要跟王妃解释清楚这刀的来历，可憋了半天，也没憋出半句完整的话来。
站在他身后的掌冶丞见自家大人又犯了嘴笨的毛病，实在看不下去了，连忙往前迈了一步，对着江明月拱手开口。
“启禀王妃，您手里头拿的这把，并非是给哪位将军单打的佩刀，而是咱们干甲令结合今年北伐草原时，各营将士用刀的实战损耗，在初代安北刀的基础上，耗时两个月重新改良出来的第二代制式战刀。”
掌冶丞一提到锻造工艺，话匣子顿时打开了，指着江明月手里的刀滔滔不绝的介绍起来。
“王妃明鉴，咱们之前的初代安北刀，虽然锋利，但为了追求刀面上的流水花纹，锻打起来极为耗时费力，而且五尺的刀身对于步卒混战来说稍微长了两寸。”
“如今这把新刀，改成了四尺八寸，刀身弃了花哨的流水纹，改用包钢法与百炼折叠之术，表面还用熏铁之法做了防锈消光处理。”
“最要紧的是，咱们改窄了刀尖，加厚了刀脊，开了双血槽，不管是坚韧度，破甲穿刺的力道，还是劈砍时的锋利程度，比起第一代安北刀，都有了不小的提升。”
掌冶丞一口气说完，旁边的干戚立刻放下了挠头的手，对着江明月一通猛点头，脸上摆出一副他说的就是我想说的表情。
江明月听完，低头重新打量着手里的这把安北刀，眼底的喜爱之色越发浓郁。
这时，站在另一侧的缮戎丞也凑上前一步，看着江明月，试探性的开口。
“王妃，咱们这新刀刚出炉开锋，光是属下们几个夸它好也不做数，您要不要……现在亲手试一试这把新刀的成色？”
“现在？”
江明月愣了一下，下意识的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这件长裙。
这身衣裳是她生下两个孩子之后，为了方便在屋里头带娃，学女红才换上的妇人装扮，裙摆宽大拖沓，哪里是用来耍刀的行头？
可当她抬起头，想要婉言推辞的时候，却正好对上了干戚三人那三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就连周围那些光着膀子偷看的铁匠汉子们，也都一个个屏住了呼吸，眼巴巴的望着这位王妃。
江明月看着这帮实心眼的铁匠，到了嘴边的拒绝话语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无奈的笑了笑。
“行，那咱们就去外头院子里头试一试。”
众人顿时精神一振，干戚更是难得的大步走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走出了闷热的熔炉工坊，来到了后院东侧的一片宽阔空地上，这里是砺甲司专门用来测试新打造兵刃和甲胄的校场。
场子中间一字排开着五个套甲的木头桩子。
寒风卷着雪沫吹过校场。
江明月走到场子中央，将手中的大氅递给了韩风。
随后，她在几十号铁匠汉子的注视下，弯下腰一把捞起自己那宽大的裙摆，在腰间利落的绕了一圈，打了个结，露出了底下穿着鹿皮短靴的修长小腿。
做完这一切，江明月站在五个铁甲木人跟前，右手重新握紧了那缠着粗粝黑麻绳的刀柄。
当掌心久违的贴紧刀柄时，江明月的心跳不由自主的漏了一拍，手心里头竟然隐隐有些发紧。
说起来，自打铁狼城一战之后，自己被苏承锦强行送回胶州安胎，算上生孩子的这大半年工夫，她已经足足有八九个月没有正儿八经的握过刀了。
虽然出了月子之后，她每天早上也会在王府后院里头练练拳脚，但女人生孩子终究是场大耗元气的鬼门关，她自己心里头清楚，如今这具身子骨的反应和力道，比起当年还未出阁，或是在战场上搏命的时候，迟缓生疏了不止一星半点。
万一这一刀砍下去，力道歪了，连这木头人身上的铁甲都没劈开，那在底下这几十号铁匠面前，可就丢大人了。
江明月微微眯起那双杏眼，看着面前套着铁甲的木人，在心里头暗暗给自己鼓了把劲。
不管怎么说，自己也是苏承锦明媒正娶的正妃，是平陵王的闺女，今天既然应了这事，就绝不能在自家人面前坠了威风！
下一刻，江明月眼神一变。
方才在暖阁里头被绣花针扎的直吸冷气的温婉妇人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道凌厉刺骨的沙场杀气。
安北刀骤然出鞘，江明月左脚猛的往前跨出一大步，靴底踏碎地面的积雪，腰腹发力带动肩背，双手握紧刀柄，将那柄战刀高高举过头顶，对着正前方第一个铁甲木人的左肩，毫无花哨的一刀斜劈而下。
一股恶风刮过，只听一声爆响，火星子在雪地里头四溅开来！
那具用三层熟牛皮穿缀而成的生铁扎甲，在窄刃厚脊的二代安北刀面前，脆弱如纸，当场被斜着劈开了五片铁甲叶。
刀锋余势不减，硬生生切入底下坚硬的榆木躯干，足有三寸多深。
一击得手，江明月手臂一震，借着刀身极佳的回弹力道，手腕一翻，将被卡住的刀刃从木人肩头顺势抽出。
随着这一刀劈开，她身体里头沉寂了大半年的沙场本能彻底被唤醒了。
江明月脚步连环错动，身形在五个铁甲木人之间急速穿插，双手握刀大开大合，单手挥砍轻灵刁钻，每一刀都精准无比的奔着铁甲木人要害部位招呼过去。
金铁交鸣声连成了一片，破碎的铁甲片和榆木茬子在半空中四散飞溅。
紧接着，江明月身形骤停，双手持刀往前一记平刺。
窄刃斜尖的切先刀头，展示出了极其恐怖的破甲穿透力，正面刺穿了第五个木人胸口最厚实的护心镜，刀尖从木人后背透出三寸。
江明月单手握着刀柄站在原地，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那双明亮的杏眼里头满是痛快淋漓的光彩。
校场四周，一片死寂。
韩风抱着大氅站在场边，见到这等破坏力也是张了张嘴巴。
他转过头看了看身旁干戚那三个木头人，只见这三位爷此刻正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个被刺穿了护心镜的木头桩子，嘴巴微微张着，半天都没反应过来要给王妃捧个场。
韩风心里头叹了一口气，赶紧把大氅往臂弯里一夹，腾出两只手来，使劲鼓起掌来。
“好！！好刀法！王妃这身武艺，半点不减当年啊！”
被韩风这一嗓子提醒，干戚三人这才如梦初醒，恍然回过神来，连忙跟着抬起手，笨拙而又使劲的拍起了巴掌。
后头那几十个光着膀子的铁匠汉子更是激动的满脸通红，齐声大吼着叫起好来，声浪差点把工坊屋顶上的积雪给震下来。
江明月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叫好声，原本那股子冷冽的杀气瞬间散了个干净，脸颊微微有些发烫，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伸手把扎在腰间的裙摆重新放了下来。
她一用劲，将长刀从护心镜里拔了出来，低头仔细看了看刀刃。
刚才接连劈砍刺穿了五具生铁甲，可这把安北刀的刃口上，别说是崩口卷刃了，竟然连一道深一点的白印子都没有留下，依旧锋利如初。
江明月单手挽了个刀花，将长刀归入鞘中，迈步走回干戚等人跟前，从韩风手里接过大氅重新披上，神色认真的看向干戚。
“干甲令，这把新刀重心稳，破甲利，握在手里头比第一代安北刀顺手了不止三成，确实是个好东西。”
“我且问你，若是现在让咱们砺甲司全力开炉，把这二代新刀量产出来给全军换装，打造的时间需要多久？铁料和人手可还跟的上？”
提到正事，干戚点了点头，话语难得流利。
“如今咱们在胶州的三座大铁矿都已经彻底挖通了，矿料源源不断，炉子也有三十六座，随叫随打，立刻就能开工。”
说到这儿，干戚顿了顿，指了指江明月手里的刀。
“不过这新刀用的是包钢百炼之法，若是全用新铁矿从头提纯炒钢，一万把刀大概需要两个半月，若是王妃想要加快速度，可以把军中将士手里头现有的第一代安北刀，还有那些草原弯刀收上来，直接扔进总炉里头融了重铸。”
“那些旧刀本就是熟铁好钢，省去了提纯的工夫，速度至少能快上一半。”
江明月听完，眼睛一亮。
“好，如今王爷人在南地，咱们关北的将士这几个月正好都在大营里头休整操练，用不着出征打仗。”
“既然回炉重铸能快上一半，那我今日回府之后，便立刻写信传给草原上的诸葛凡，让他下令给各州驻军，分批将手里的初代安北刀和缴获的弯刀收缴上来，派车队给你们送来砺甲司重铸。”
“是！”
干戚三人齐声应诺，脸上满是干劲。
交代完正事，江明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头还紧紧攥着的这把安北刀，手指在乌木刀鞘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眼神里头明显带着几分舍不得撒手的留恋。
“至于这把……”
江明月话音刚顿住，旁边的韩风一看王妃那眼神，哪能不知道这位的意思。
不等江明月把话说完，韩风连忙抢先一步，笑眯眯的冲着对面的干戚使了个眼色。
“干甲令，你看这第一把新刀既然已经锻造打磨好了，又是经过咱们王妃亲手试锋开刃的，那跟王妃便是有缘分。”
“依我看，这把刀也别入库做样刀了，干脆就由你们砺甲司进献给王妃，给王妃当把防身的随身佩刀，你看如何啊？”
干戚闻言，愣了半息，随即看着江明月手里那把刀，点了点头。
“王妃若是喜欢，便送给王妃了。”
江明月见自己的心思被韩风看穿，干戚又送的这么干脆，脸庞上顿时绽开笑容，也不跟他们客气，直接把刀往自己怀里一抱。
“好，既然干甲令这么大方，那本妃就不客气，多谢甲令这把好刀了。”
说完，江明月心情大好，看了一眼天色，转身招呼韩风。
“走吧韩长史，回府吃饭去，可别让吴姐姐在屋里头等急了。”
江明月提着那把崭新的战刀，迈着轻快利落的步子，大步走出了砺甲司的大门，身后炉火熊熊，铁锤砸击的轰鸣声再次响彻四野，在北地深冬的寒风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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