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王府内,烛火摇曳。
君傲一连等了三天。
没有等到阿三带回朝廷发兵的好消息,等来的却是南疆一道比一道急促的军情——
“扶桑鬼国水师突袭‘天鲸礁’,守军三千全军覆没!”
“鬼武者先锋已破‘临海’、‘望潮’、‘铁关’三城!城中百姓……十不存一!”
“南王率铁骑于‘断魂崖’阻击,初战告捷,然敌军势大,后续兵力源源不绝……”
每一条消息,都像重锤砸在君傲心头。
“该死的鬼子……”他盯着地图上那片被血红色标记逐渐侵蚀的南疆,一拳砸在桌案上,硬木桌案“咔嚓”一声裂开数道缝隙,“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十三年前。
那是烙印在这个民族骨血里的伤痕。
妖兽自十万妖山倾巢而出,北境糜烂,中原震动。
君傲的母亲,剑仙洛惊鸿,一人一剑杀入妖山,至今未归。
而一直蛰伏在外岛的扶桑鬼国,便是在那时露出了獠牙。
他们乘着漆黑的楼船,如蝗虫般扑向南疆海岸。
那些头戴鬼面、身着漆黑胴甲的“鬼武者”,刀法诡异狠毒,专破中原武学路数。
大武守军措手不及,沿海十七城,半月内沦陷九城。
那不是战争,是一场屠杀。
扶桑鬼军所过之处,村庄焚为白地,城池化作血池。
男子被砍去头颅垒成“京观”,女子被掳入军营受尽凌辱,孩童被挑在枪尖嬉戏。
他们以杀戮为乐,以征服为荣,宣称大武的武道“陈旧腐朽”,扶桑“新阴流”才是天下正宗。
大武朝野震怒,却腹背受敌——北有妖兽,南有鬼国。
朝廷主力被牵制在北境,南疆防线一退再退。
不过半年,长江以南,大半江山沦陷,哀鸿遍野,山河泣血。
转机出现在那个寒冷的冬天。
天下十九位天人境强者。
摒弃门派之见,联袂南下,与扶桑鬼国十大“剑豪”及数十万鬼军展开决战。
那一战,打得山河变色,日月无光,天人境陨落七人,剑豪尽殁。
同时,大武残存的军民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血性。
农夫拿起锄头,书生握起长剑,江湖客前赴后继,用血肉之躯一寸一寸夺回故土。
而一直与大武若即若离的西境“天狼部落”,也终于看清了扶桑鬼国绝非可以共处的邻居。
他们在鬼国后方空虚时突然出兵,连破三岛,焚其粮仓,迫使鬼国不得不分兵回援。
天时、地利、人和,加上无数鲜血与生命的堆砌,才勉强将那群魔鬼赶回了大海。
但那不是胜利,是惨胜。
是刻在每一个大武子民心口,至今仍在渗血的伤疤。
“如今,他们又来了。”君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膛里仿佛有岩浆在翻滚。
他不仅仅是大武的世子。
他的灵魂深处,藏着一个来自遥远时空的记忆。
在那个被称为“现代”的世界里,他的民族曾经历过一场同样惨痛、同样刻骨铭心的战争。
侵略者的暴行、以及那份深入骨髓的仇恨,即便穿越了时空,即便换了一具躯壳,也从未被遗忘。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在这个武道昌盛的世界,竟会出现一个在文化、习性、侵略性上都如此“相似”的国度。
前世身为普通人,空有热血,难报国仇。
今生,他是镇南王世子,是惊鸿仙子的儿子,身负绝世武学传承,坐拥江南富庶之地。
杀鬼子!
这三个字在他心中轰鸣,点燃了沉寂两世的血性与怒火。
一股豪情壮志,混合着滔天恨意,在他胸腔中冲撞、升腾,几乎要破体而出。
“王爷!世子!”管家老周的声音带着哭腔,连滚爬爬地冲进书房,“阿三……阿三回来了!但是……但是……”
君傲心头一沉,疾步走出书房。
前院里,阿三低着头,像是被抽去了脊梁。
而他身边站着的人。
紫袍玉带,面白无须,脸上挂着笑容的正是去而复返的刘公公。
这一次,他身后没有那令人窒息的青龙卫,只有两队普通的宫廷侍卫,仪仗也简单了许多。
“刘公公?”君傲眼神冷了下来,“南疆战事吃紧,公公还有闲情来我江南?”
刘公公像是没听出话里的讥讽,展开一卷明黄,声音依旧尖细刻板:“南王世子君傲,接旨——”
君傲按捺住心头火气,单膝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南王世子君傲,温良恭俭,才德兼备,与怀安公主堪称良配。值此多事之秋,更宜早日完婚,以固国本。着世子即日启程,赴武都完婚,不得有误。钦此。”
诏书念完,院子里一片死寂。
阿三猛地抬头,眼中全是血丝:“公公!南疆正在血战!这时候让世子去成婚?!朝廷到底派不派兵?!”
刘公公合上圣旨,笑容不变:“陛下自有安排。世子,接旨吧。车马已在府外备好。”
君傲缓缓站起身,没有去接那卷圣旨。
他盯着刘公公,一字一顿:
“刘公公,南疆三十万将士正在流血,江南千万百姓翘首以盼王师。你告诉我,朝廷让我现在去武都——娶、亲?”
“世子,”刘公公向前递了递圣旨,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陛下的意思,很清楚了。您去了武都,与公主完婚,便是真正的皇亲国戚。届时,陛下心安,朝廷的援兵……自然也就到了。”
“心安?”君傲笑了,充满了荒谬与愤怒,“用我父王和三十万将士的血,来换陛下的‘心安’?用南疆乃至整个江南的安危,来换一场婚礼?”
“世子此言差矣。”刘公公摇头,“陛下是担忧世子的安危。扶桑鬼国来势汹汹,江南恐非安全之地。世子入武都,既是完婚,也是暂避风险。至于南疆战事……陛下运筹帷幄,自有决断。”
“好一个自有决断!”君傲怒极反笑,“阿三,送客!”
“世子!”刘公公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声音也变得尖锐,“您可想清楚了!抗旨不遵,已是重罪!若因您一意孤行,延误了战机,致使南疆沦陷,江南百姓遭劫——这千古罪责,您担得起吗?!”
“罪责?”君傲一步踏前,气势勃发,竟逼得刘公公后退半步,“南疆若失,罪在朝廷按兵不动,罪在庙堂之上衮衮诸公醉生梦死,罪在有人想借外敌之手铲除异己!与我君傲何干?!与我镇南王府何干?!”
他指着刘公公的鼻子:“你这阉狗,给我听好了!回去告诉我们那高高在上的武皇——我镇南王府的男儿,骨头是硬的,血是热的!就算朝廷一兵不发,就算天塌下来,我们也会用自己的刀剑,守住祖宗留下的土地,护住身后的百姓!”
“你……你竟敢……”刘公公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君傲,却不敢真的发作。
梅映雪那惊天一剑和裂开的武阁,仍是悬在他头顶的噩梦。
“阿三!”君傲厉喝,“没听见吗?送、客!”
王府侍卫立刻上前,刀虽未出鞘,但凛然的目光已如实质。
刘公公脸色铁青,狠狠一甩袖:“好!好一个镇南王世子!咱家……这就回京复命!世子,但愿您日后……不要后悔!”
目送刘公公一行人狼狈离去,阿三走到君傲身边,满脸忧色:
“世子,朝廷这条路……怕是彻底断了。我们该怎么办?”
君傲站在院中,仰头望着南方阴沉的天际,那里仿佛有血光隐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阿三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转过身,眼中已没有半分犹豫与怒火,只剩下一片冰封般的决绝。
“阿三,去做两件事。”
“第一,以我的名义,传令江南各城、各宗门、各帮派:明日午时,南王府前广场,我君傲有要事相告,事关南疆存亡,江南生死。”
“第二,”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派人去武都……不,去天下各州府,尤其是玄甲军、神策军等精锐驻扎之地,散布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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