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道目光，落在君傲身上。
有火热，有贪婪，有觊觎，也有藏得极深的疑问。
那目光像一根根钉子，密密麻麻，将他钉在原地，钉得他浑身发冷。
君傲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下意识地，神念探出气海，想去联系那道石胎分身。
可神念才出丹田，便撞上一层无形壁障，被生生挡了回来。
丹田被封，气海被锁，连识海深处，都压着一只看不见的大手。
封死了。
清瑶仙君的手段，高他太多，多到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往日的种种，在这一刻，如潮水倒灌而上。
曦背后的那个人，恐怕就是清瑶了。
是她，将永生血的秘密，告诉了曦。
是她，用某种东西，逼曦就范......
或许是曦父亲的残魂，或许是别的什么。
就连将造化玉碟留在虚拟宇宙那一步，如今想来，也是她的手笔。
裂霄笑着开口提议，无量点头，一唱一和，便将他最大的一张底牌，轻飘飘留在了虚拟宇宙之中。
原来如此。
原来从踏上这条路的第一天起，他就是棋盘上，养得最肥的那颗棋子。
只是君傲想不通的是，明明清瑶有的是机会出手，为何偏偏选在现在！
席间，道不死握着酒葫芦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老道周身道则隐隐涌动，没有半分要退的意思。
苏颖、公子昭、洛星河、吴青峰几人，也纷纷起身，不动声色地挪到君傲身侧，将他护在中间。
他们都知道，在一位仙君面前，自己这点修为，与蝼蚁无异。
可没有一个人退。
君傲看着这几道挡在身前的背影，心里像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疼。
他没有狡辩。
清瑶既敢在庆功宴上、当着满殿仙的面翻脸，便是铁了心，要夺永生之地。
退路，她早已替他封得干干净净。
“仙君。”
君傲抬起头，迎上那双眼睛，声音反倒平静了下来。
“我只想问一句......为什么？”
主位上，清瑶看着他。
那双素来温润如玉的眸子，此刻只剩一片彻骨的漠然。
“为什么？”
她轻轻笑了一声，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荒唐的三个字。
“自然是为了永生之地，为了仙庭。”
她抬起手，环指四方。
“永生之地，本就是我仙庭之物。当年洛惊鸿将它从仙庭带走，一藏万古，藏到今日。君傲，你告诉本座......你凭什么独占？”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死寂只持续了一瞬，便有一位真仙率先起身，拱手，声音朗朗。
“仙君说的是。永生之地，乃仙庭公器，太子一人独占，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又有一位大帝站起，这一次，语气却软了下来，像是在劝。
“太子殿下，您已得仙庭百万年气运，又得盘古血、造化玉碟，机缘之厚，旷古绝今。这永生之地，也该交出来了。”
“交出来吧。”
“仙庭待殿下不薄，莫要寒了满殿同袍的心。”
“殿下总不至于，要让我等这些人，陪着您一起……万劫不复吧？”
先是讲“理”，再是动“情”，到了最后，话锋里那点软已经褪尽，只剩森森的寒意。
君傲缓缓看了一圈。
他看见了誓师那日，“太子万古”喊得最响的那张脸；看见了战场上跟在他身后、一同冲锋陷阵的那张脸；也看见了功劳簿前，眼巴巴盼着赏赐的一张张脸。
此刻，这些脸，都换了一副神情。
满殿朱紫，竟无一张旧颜。
席间，唯独元极仙王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看着杯中那一汪酒，眉心紧锁，指节在袖中微微发颤。
镇仙塔中，是君傲一席话，将他点醒。
此刻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始终没有抬头。
“哈哈哈......”
君傲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到眼眶通红，笑得满殿仙神都愣了一下。
“可笑。”
笑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真是可笑！”
他往前踏出一步，声音在大殿中炸开。
“纪元大劫，是谁一人一剑，拦在未知之地？！是我娘！是她以一己之力，挡住纪元的爪牙，才保住了诸天，保住了你们这群高坐云端的人！”
“仙神大战，仙域崩碎，永生之地险些毁于一旦，是谁冒着被大道反噬的凶险，走出未知之地，将它生生保了下来？！还是我娘！”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
“你们以为，永生之地是天上掉下来的？”
“那是我娘，拿命换来的！”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君傲的声音，却在这寂静里，忽然低了下去。
低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说给自己听的话。
“她把永生之地，封进我体内，化作我的丹田……是因为她要造一个能与纪元抗衡、甚至斩了纪元的人。”
“她若有半点私心，大可带着永生之地，带着我，找个谁也找不到的角落，藏到天荒地老。以她的修为，纪元也奈何不了她。”
“可她没有。”
“她选了最难的那条路......一人，一剑，去挡那场灭世的大劫。”
君傲重新抬起头，环指满殿，手指微微发抖。
“那你们呢？”
“这些年，你们又做了什么？！”
“没有我娘，你们早就成了纪元脚下的一摊烂泥！你们躲在仙庭里，苟了六百万年！就连灭神族这一仗，也是我娘一滴血显化，重创神尊、斩了七位神王，你们才敢跟着出兵！”
“你们欠她的......”
“拿什么还？！”
最后一句，声震殿宇，绕梁不绝。
可这寂静，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一位真仙便冷笑起身，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
“太子这话，就不对了。”
“你娘对抗纪元，是她自愿的，我等可曾求过她半个字？她若不去，纪元来了，大不了大家一块死，我等也认。可她去了，转头又把永生之地藏进自己儿子身上......这不是私心，是什么？”
立刻有人附和。
“不错！你说她要造一个抗衡纪元的人，诸天万界，多少天才妖孽，为何偏偏是你？”
“还不是因为，你是她儿子！”
“说穿了，就是假公济私，把我等都当成了瞎子、傻子！”
“太子若真有担当，便痛痛快快交出永生之地，我等还念你一个好。你若不交.......”
那真仙顿了顿，眸光骤冷。
“那便是与整个仙庭为敌。”
众口一词，字字诛心。
君傲站在大殿中央，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些人，前一刻还与他举杯、同他笑，后一刻便能面不改色，将他往万丈深渊里推。
他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这样干脆，连半点情面都不曾留。
“够了。”
清瑶抬起手，轻轻一压，满殿声音齐齐止住。
她看着君傲，目光平静，像在看一只早已落入网中的猎物。
“君傲，本座给你两条路。”
“其一，你自己交出永生之地。从今往后，你还是仙庭的太子，尊荣不减。”
她顿了顿。
“其二，本座亲自动手，取你的丹田。”
“到那时，可就由不得你了。”
“够了！！”
道不死一步踏出，横在君傲身前，须发皆张，声如惊雷。
“君傲是抗衡大劫的关键，你们不能这样对他！”
清瑶看了老道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抗衡大劫的关键，是他身上的血，不是他这个人。”她慢条斯理道，“永生血给了在座任何一人，都能抗衡纪元。道不死，你拼死护着他，是想拉着整个仙庭，为他一个人陪葬么？”
道不死浑身一震，竟被这句话堵得一时语塞。
君傲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
“清瑶，你就不怕凤仪仙帝怪罪么？”他盯着她，“她的神魂，此刻还在我体内。”
清瑶闻言，竟笑了，笑意里满是不屑。
“凤仪？”
她缓缓摇头。
“她已经死了。留在你体内的，不过是一缕连自身都难保的残魂。万古之前，本座敬她、畏她；可如今......”
“她算什么东西？”
君傲瞳孔骤缩。
他知道，丹田被封的那一刻，门内那三道残魂，也一并被镇住了。
否则，借清瑶十个胆子，也不敢说出这样的话。
“你这个疯女人！”他咬着牙，声音发抖，“若不是我将天心印记给你，你能伤势痊愈？能灭得了神尊？！”
“天心印记？”清瑶面不改色，看着他，“是本座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给的么？”
君傲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清瑶看着他无言以对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像是很满意。
“对了，还有一事，忘了告诉你。”
她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想起了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杨晨，发现了本座的秘密。”
君傲脸色剧变，如遭雷击。
“你把我岳父，怎么了？！”
清瑶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酒杯，抿了一口，才抬眼看他。
“放心，他还活着。”
她放下酒杯，眸光意味深长。
“不过……他能活多久，就要看太子你，合不合作了。”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
可那份悬而未落的杀机，比说出来，更令人窒息。
君傲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死死盯着那张平静的脸，眼眶通红。
满殿的人，满殿的刀。
岳父在她手里，师尊、苏颖、公子昭、洛星河、吴青峰……这些肯为他留下的人，个个护不住他，反倒要被他连累，陪着他一起死。
幸好，映雪她们上了天.......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点挣扎的血红，尽数黯淡了下去，只剩一片灰败的平静。
“好。”
“我把永生之地，交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发颤。
“但你要立誓......不得伤我岳父，不得伤我身边任何一个人。”
清瑶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一如往昔讲道时的慈悲模样。
“很好。”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目光落在君傲丹田处，一字一句，慢条斯理。
“不过......你的永生血，本座，也要了。”
图穷匕见。
这一句，比方才所有的刀，加在一起都要可怕。
“不可以！”
苏颖猛地冲了出来，张开双臂，死死挡在君傲身前。
“永生血给了你，他就活不成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
因为她面对的是一位融合了天心印记的仙君。
可她没有退。
她只是死死盯着主位上那个女人，一步不让。
清瑶连看都懒得多看她一眼，只望着君傲，唇角噙着那点淡淡的弧度。
“君傲，你自己选。”
殿中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他的答案。
君傲站在原地，低着头，肩头轻轻颤抖。
交，是死。
不交，也是死。
但交了，身边的人可活！
他缓缓抬起手，朝自己丹田，按了下去。
他是在满殿仙的环伺之下，引颈就戮。
钻心的剧痛，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根根暴起，那只手不停发抖，却还是一寸一寸，往下按去。
血自他指缝间，缓缓渗了出来。
殿中无数双眼睛，瞬间亮起，灼热而贪婪。
便在此时....
一声怒吼，自帝关之外，骤然炸开，响彻天地！
“何人.......”
“敢伤我们少主......！！”
那声音苍老，沙哑，却带着一股横压万古、唯我独尊的霸道，像一头沉睡了太久太久的太古老龙，在这一刻，猛然睁开了眼！
声浪滚滚，撞碎云海，穿过九道光柱，透过帝关那不知几万里厚的城墙，狠狠砸进大殿。
整座帝关，都在这一声怒吼中，簌簌颤抖！
清瑶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微微一变。
君傲那只按在丹田上的手，停在了半空。
满殿的仙，霍然起身，齐齐望向殿外。
混沌海的尽头，灰雾翻涌，一道流光，裹挟着数十道同样浩瀚、同样古老的恐怖气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帝关，破空而来！
那为首的流光里，隐隐有一道白发苍苍的身影，立于舰首，眸光如电，杀气冲霄。
洛惊鸿留在混沌海里的那片江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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