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将楼内。
君傲的身躯,晃了一晃。
一只由大道符文凝成的手,毫无征兆地,探入了他的气海。
修士一身修为,皆在气海。
气海有容,纳灵气,藏法力,君傲那三千丈法力,便如一片汪洋,盘踞在气海之中。
而气海最深处,藏匿着一枚丹田。
修士炼化天地灵气,皆要经丹田这一关,炼得精纯了,方才投入气海,化作己身力量。
寻常丹田,不过方寸。
君傲这一枚,却是洛惊鸿以通天手段,将整片永生之地炼化而成。
此刻,那只大道之手,越过他气海中翻腾的三千丈法力,万道符文如锁链般垂下,将整片气海,连同其中的万魂幡、太阿剑等本命法宝,尽数镇住、按死。
随即,五指收拢。
硬生生,将那枚藏匿于气海最深处的暗金丹田,摄了出来。
“嗡!”
君傲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丹田与他本源相连,此刻被人生生从气海之中剥离,他只觉神魂都像被人撕去了一块,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软软瘫倒在冰冷的玉石地板上。
满殿之中,也再没有一个人,在乎他的死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清瑶掌心。
那只手摊开,托着一枚不过拳头大小的光团。
光团通体暗金,表面流淌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一层叠着一层,一重压着一重,像一颗被炼化、压缩了无数倍的太古星辰。
它的内核深处,翻涌着灰蒙蒙的混沌气;最外层,却裹着一汪温润的生机之光。
那光浓郁得几乎要凝成液滴,在光团表面缓缓流动,每一滴,都散发出足以令枯木逢春、白骨生肉的生命气息。
诡异的是,光团之外,还缠着一道又一道暗红色的封印,如枷锁,似锁链。
封印之上,符文游走,分明是有人在里面上了锁,又在外面加了链,封得严严实实。
扶摇仙王凑上前来,呼吸急促,双眼放光。
“仙君,”她盯着那枚丹田,看了又看,“这便是永生之地?为何……封得这样死?”
清瑶看着掌心,唇角微微上扬。
“不错。这便是永生之地,洛惊鸿以大法力炼化成的丹田。”
她顿了顿,眸光沉了下去。
“本君将它封住,是因为这里头......住着几位早就该死的东西。”
众人面面相觑。
清瑶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点在封印上。
封印亮了一瞬,映出里面几道模糊的虚影。
有盘膝而坐者,有悬于半空者,亦有静立门畔者,栩栩如生。
“都看清楚了。”她声音不高,“待本君将这些残魂清除,永生之地,自会重见天日。”
满殿倒吸凉气。
永生之地,上古诸神栖息之所。
仙庭、神庭轮流执掌,无数仙神以法力加持,万古祭炼,早已成了这玄黄宇宙第一等的洞天福地。
修士到大帝,可炼化一界;到仙帝,能将一片星域收为己用。
可炼化永生之地?
纵是仙帝,也难。
那是诸神留下的遗泽,是六百万年仙神大战的根基,是整片宇宙最接近“永生”二字的地方。
而洛惊鸿,竟做到了。
她不但炼化了永生之地,还将它炼成一枚丹田,藏匿进自己儿子的气海深处。
这女人的手段,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仙君,快打开吧!”有真仙搓着手,满脸贪婪,“永生之地一开,长生物质取之不尽,我等也能.......”
“正是,迟则生变!”
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枚丹田,呼吸粗重,眼珠子发红。
没有一个人,低头去看地上那个瘫倒的君傲。
便在此时。
趴在地上的君傲,忽然笑了。
“清除……里面的残魂……”
他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喉咙深处,一字一字硬挤出来。
“清瑶……你可真是……大逆不道啊……”
他艰难地抬起头,嘴角挂着血沫,目光却像两枚钉子,死死钉在她脸上。
“你知不知道……这里头的残魂,是谁?”
清瑶低下头,看着那张血污满面的脸,神色平静。
“本君当然知道。”
她一字一句,慢条斯理。
“太清,太苍,凤仪......三位仙帝,以及洛惊鸿那些年,跟随他战死的旧部。”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什么?!这里头,有三位仙帝的残魂?”
“太清、太慌两位仙帝……那可是上古仙庭的开创者啊!”
“凤仪仙帝……她的残魂,竟也在里面?”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一张张脸上,神情复杂。
三位仙帝。
那是古仙庭最辉煌时代的缔造者,是诸天修士心中不可亵渎的存在。
纵然他们已陨落万古,只余残魂,可那几个名字压在心头,依旧重如泰山。
席间,元极仙王缓缓站起身。
他脸色阴沉,眉心紧锁,盯着清瑶,一字一句。
“仙君,你方才说……要清除里面的残魂?”
“不错。”
“可里面,是三位仙帝。”元极声音发沉,“是我仙庭的根。”
清瑶看着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又如何?”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轻飘飘的。
“他们已死去万古,不过是靠着本该属于诸位的长生物质,在那方寸之地,苟延残喘。怎么,诸位还盼着他们复活,带着尔等,重振仙庭?”
她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全场。
“别天真了。他们肉身遗落未知之地,神魂亦遭重创。救活他们?纵是天道亲临,也做不到。”
她抬手,将那枚丹田托高,眼底闪过一丝狂热。
“与其在永生之地里,一日日烂掉、散掉,不如做本君的神魂养料,助本座,踏出那一步。”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觉得,仙君疯了。
清除三位仙帝的残魂,将他们的神魂化作己身养料。
这等行径,与弑君何异?
与叛祖何异?
可没有人敢说。
他们低着头,避开那双眼睛,把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别人不敢说。
元极敢。
这位仙王,在这一刻,往前踏出了一步。
他周身仙王级法力涌动,须发微张,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清瑶。”
“你此举,与亲手掘了仙庭的祖坟,有何分别?!”
“三位仙帝在此,容不得你亵渎......”
清瑶没有让他说完。
她只是抬起一根手指,轻轻一弹。
一点白光,自指尖迸射而出。
元极瞳孔骤缩,双臂交叉,横于胸前,周身仙王级法力刹那凝成一面厚盾。
那面盾,足以硬接一位仙王的倾力一击。
可白光触盾,如沸汤泼雪。
那面盾,连一息都未能撑住,便无声无息,消融殆尽。
白光,自元极胸口,贯穿而过。
没有鲜血。
没有惨叫。
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这位仙王的身躯,自胸口开始,一寸一寸,化作光尘。
他脸上还凝固着惊愕,凝固着不甘,嘴巴张着,似乎还有千言万语,要替那三位仙帝问出口。
可他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吐出。
光尘,散了。
一位仙王,就此落幕。
轻飘飘的,像清瑶随手捏死了一只蝼蚁。
点将楼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大气不敢喘,脊背发凉,冷汗一层层浸透了中衣。
那些真仙、大帝、准帝,一个个低着头,连抬眼去看清瑶的勇气,都没有。
原来直到今日,她仍在藏拙。
异域那一战,对上半残的神尊,她都未曾动用真正的修为。
那片被打成混沌的星域,那尊陨落的神尊,竟也只是她的冰山一角。
此刻的清瑶,气息深邃如渊,浩瀚如海,周身道则凝而不发,却已隐隐触及了一层不可言说的壁障。
那是万古以来,无数修士梦寐以求、却鲜有人能越过的天堑。
仙帝。
她距那一步,只差一线。
天心印记,补全了她的肉身,补全了她的大道感悟,让她在仙君之境,近乎无敌。
可神魂一道,始终差着一线。
就这一线,便足以将她挡在仙帝门外,万古不得寸进。
而此刻,补全这一线的东西,就在她手中。
“本君,只差神魂一道,便可证道仙帝。”
她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你们说......是留着这三位仙帝的残魂,让他们在那方寸之地烂尽,还是借他们这一身万古魂力,助本座,破开那扇门?”
众人沉默。
他们心里,对三帝又敬又畏,那是仰望了一辈子的丰碑。
可面对此刻的清瑶,他们怕,怕惹恼了她,下一个化作光尘的,就是自己。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位真仙率先起身。
他拱手,躬身,腰弯得极低,脸上堆起笑。
“仙君此举,才是真正的明智!”他声音朗朗,“三帝早已陨落,残魂苟存,本就是逆天而行。仙君借他们魂力破境,重振仙庭,三帝若泉下有知,只会欣慰!”
这一开口,便如开了闸。
又一位大帝起身,语速极快,像是生怕慢了半分。
“正是!一位仙帝的诞生,才是我仙庭之福!三帝以身饲道,换仙君破境,值,太值了!”
“仙君英明!”
“我等恳请仙君,速速炼化残魂,证道仙帝,带领我等,重铸仙庭辉煌!”
一声压着一声,一句急过一句。
争先恐后,义正辞严。
仿佛清除三帝残魂,是天经地义;仿佛他们方才心头那一丝敬畏、一丝迟疑,从未存在过。
“哈哈哈哈......”
君傲趴在地上,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
“一群……贪生怕死的……无耻之徒……”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血沫顺着嘴角,不断溢出,染红了半边脸。
“三帝为诸天,守了一辈子……”
“你们……就是这样……回报他们的?!”
没有人理他。
所有目光,都钉在清瑶手中那枚丹田上。
君傲笑够了,喘了几口粗气,缓缓抬起头,死死盯着她。
“你不是……也想要我的永生血么?”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为何……还不动手?”
清瑶低下头,看着他,眸光里浮起一丝讥诮。
“你真当本君不知,你打的什么算盘。”
她慢条斯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君傲耳中。
“你的永生血里,藏着万灭之毒。外人触之,神魂俱灭。你答应得那样痛快,不就是盼着本座取血的那一刻,与你同归于尽么?”
君傲的瞳孔,猛地一缩。
“可知本君,为何先取永生之地?”
清瑶抬起掌心丹田,对着他,轻轻晃了晃。
“永生地主生,万灭毒主灭。待本座炼化了这永生之地,执掌了生灭本源,以生镇灭,你那点毒,便再伤不得本座分毫。”
“到那时,本座以仙帝之躯,再取永生血......仙帝,加上这诸天唯一的真长生,何愁踏不出超脱?”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森然。
“纪元?”
“本座反手,便可灭了它。”
君傲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不错。
他算计的,正是万灭毒。
他甚至在答应的那一刻,心底还压着一丝疯狂的快意。
你夺我的血,我便用我的血,要你的命。
可这女人,看得比他更深。
她先取地,后取血,一步一步,把他那点同归于尽的指望,碾得粉碎。
清瑶不再废话。
她掌心天心印记浮现,温润的白光洒落,将那枚丹田笼罩。
三千大道符文在天心之下流转,化作一只无形大手,朝着丹田表面的封印,一寸一寸,按了下去。
封印,开始颤抖。
里面那几道虚影,骤然剧烈挣扎。
最深处,一道玄色残魂须发皆张,仰天怒喝,一次次撞向封印;一道青色道影盘膝不动,却有无数推演的符文明灭,似在推算生路;另有一道赤色女影,拼死抵抗。
太清,太苍,凤仪。
三位曾经镇压了一个时代的仙帝,此刻如困在笼中的老龙,任人宰割。
“不.......!”
君傲嘶声嘶吼。
他气海尚在,法力尚存,可清瑶那镇住他气海的道则,如十万大山压顶,他一次次冲撞,又一次次被压了回去。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那只天心大手,剥开一层封印,又碾碎一层道则,朝着丹田最深处,那片连三帝都要回身守护的黑暗,缓缓逼近。
清瑶以为,她在清除残魂。
她以为,她在拆解永生之地最后的秘密。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双翻覆诸天的手,正一寸一寸,撬开别人留给她的......一扇门。
随着她心神尽数沉入掌心丹田,那镇在君傲气海上的道则,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分。
她算准了君傲被杨晨要挟,又遭重创,翻不起浪。
也就是这一线松动。
君傲的识海深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光。
很暗,很弱,像一盏在狂风里被反复吹灭、又反复燃起的残灯。
紧跟着,一座巨门的虚影,在他识海之中,缓缓浮现。
门高不知几万丈,门板铜绿斑驳,铸满了上古兽纹,狰狞如生。
每一道兽纹之上,都缠着一缕暗金色的血痕,如锁,如链。
青铜门。
那是被摄走的丹田最深处,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隔着这短短数丈虚空,循着他与永生之地的血脉本源,那扇门后的一切,依旧清清楚楚,映入他的识海。
“主人......”
一个声音,自门后传来。
沙哑,古老,像沉睡了万古的巨兽,在黑暗里,缓缓睁开了眼。
“放我们出去。”
那声音一字一句,沉重如山。
“我们若能出去,这女人,不足为惧!”
“听好.......你气海未失,万魂幡尚在。以你气海,催动万魂幡,让它,吞尽你此刻所有的永生血。”
君傲浑身剧震。
“血一离身,门,自开。”
那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狰狞与渴盼。
“打开门。”
“我等.......助你脱困!”
君傲死死盯着清瑶掌心那枚正在被天心一寸寸侵蚀的丹田。
青铜门,就在其中。
门后,一缕缕气息,古老,凶戾,跨越了仙古之前的黑暗,正透过门缝,扑面而来。
他感觉到了。
一双双眼睛,在那门缝最深处,静静地亮了起来。
血红。
没有瞳仁。
一双。
两双。
十几双。
它们不看满殿仙神,不看高高在上的清瑶,只穿过重重黑暗,落在他的身上,像一道道等候了万古的军令。
君傲缓缓垂下眼。
他的神念,沉入那片被镇压、却尚未枯竭的气海,落在了万魂幡上。
幡面,轻轻一颤。
它们在等。
等他,亲手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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