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总医院,重症监护区。
灯光惨白,走廊寂静得能听到点滴液落下的声音。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濒危生命特有的、微弱的衰败气息。
7号监护室门口。
三个人影站在那里。
闫重华背靠墙壁,双手抱胸,眉头紧锁,眼睛里布满血丝。
一夜之间,这位组政部二号人物仿佛苍老了十岁,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
闫茹歌母亲坐在长椅上,双手紧紧攥着一张纸巾,已经揉烂。
她的眼睛红肿,目光空洞地盯着监护室门上的玻璃窗,仿佛想透过那层玻璃,看到女儿苏醒的迹象。
闫海站在父母身后,脸色阴沉,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响起。
很轻。
但在这死寂的走廊里,却异常清晰。
三人同时转头——
曾凌龙走了过来。
他依旧穿着病号服,外面随意披着外套。
脸色苍白,嘴唇缺乏血色。
但步伐很稳。
脊背挺直。
眼神——平静得可怕。
“叔叔,阿姨。”
曾凌龙走到近前,微微躬身。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尊重。
“小海。”
他看向闫海,点了点头。
闫重华的目光,落在曾凌龙身上。
那双因疲惫和焦虑而浑浊的眼睛,在接触到曾凌龙眼神的瞬间——
骤然清明!
他已经知道——吴家、陈家等几个家族及吴军等人所发生的事情。
此刻他看到曾凌龙苍白脸色下的坚毅。
看到了那平静眼神深处,翻滚的、被他强行压抑的暴怒与杀意。
更看到了——这个男人身上,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如同出鞘战刀般的锋锐气质。
闫重华缓缓站直身体。
他走上前,伸出手——
重重地,拍在曾凌龙的肩膀上!
“好!”
“这才是我认识的——曾家的种!”
“曾家的好儿郎!”
他的目光,如同火炬,灼灼盯着曾凌龙的眼睛:
“有情有义!”
“敢做——敢为!”
曾凌龙的身体,因为那一拍而微微晃动。
伤口传来刺痛。
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是看着闫重华,轻轻点了点头。
闫茹歌的母亲这时也站起身,走到曾凌龙面前。
她的眼睛红肿,眼泪再次涌出,却强行忍住。
“小龙……谢谢你来看茹歌……”
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曾凌龙看着这位担心憔悴的母亲,心头如同被重锤击中。
他深吸一口气:
“阿姨,茹歌她……是为了救我。”
“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闫重华摆了摆手,声音低沉:
“医生说,茹歌已经脱离危险期了。”
“现在就是等……等她醒来。”
“醒了,就能转普通病房。”
他的目光,看向监护室的门,眼神里混杂着心疼、期盼,还有一丝……父亲独有的、深沉的痛楚。
曾凌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扇门,仿佛隔绝着两个世界。
“我……进去看看她。”
曾凌龙轻声说。
闫重华点了点头,让开身位。
曾凌龙伸手,握住门把手。
冰凉。
他轻轻推开。
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他侧身进入。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监护室内。
灯光调得很暗。
只有床头的监护仪器,发出规律的、低微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着心电图的绿色波纹。
空气里是更浓的消毒水味,以及……生命维持设备运转时,那种细微的、机械的嗡鸣。
病床上。
闫茹歌躺在那里。
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仿佛一尊易碎的瓷器。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臂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流入她的静脉。
她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很轻,很慢。
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曾凌龙走到床边。
他的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目光,落在闫茹歌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只有仪器“滴滴”的声音,像生命的秒针,在寂静中走动。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那一幕——
枪声炸响!
闫茹歌义无反顾——扑过来的身影!
子弹撕裂血肉的闷响!
还有她苍白嘴唇里,吐出的那些话……
“以前......我一直……活在自己的围城里……”
“现在......我很开心,我活在……你的围城里了……”
“愿君……不要成为......孤独剑客……”
每一个字。
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脏上。
“呵……”
一声极轻的、苦涩到极致的笑声,从曾凌龙喉咙里溢出。
在这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苍凉。
他看着病床上毫无知觉的闫茹歌。
眼神,慢慢变了。
那层冰冷坚硬的壳,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缝。
有什么柔软而疼痛的东西,从裂缝里涌了出来。
他的眼眶,缓缓泛红。
不是眼泪。
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湿润。
他缓缓伸出手。
指尖,悬在闫茹歌脸颊上方一寸处。
停顿。
颤抖。
最终,没有落下。
只是那样悬着,像在触摸一道无形的、却真实存在的伤痕。
“知道吗……”
曾凌龙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柔,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沉睡的人诉说一个秘密。
“我的世界……”
“从来就是这样。”
“危险……战火……阴谋……杀戮……”
“你在你的围城里……寻找自由。”
“我却在……”
“尸山血海里……挣扎求存。”
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眼神遥远,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自己走过的那些染血的路。
“命运……真会捉弄人。”
“让我们两个……本该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走到了一起。”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闫茹歌苍白的脸。
眼神里,涌上深深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惧——
“我很怕。”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回归家族……就意味着,所有关心我的人……我所有的亲人、朋友……”
“都会……被拖进危险的漩涡。”
“你是一个。”
“马上……小雨也会是。”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扭曲的弧度。
“这一路走来……”
“我发现,命运好像一直在……捉弄我。”
“出生于豪门……成长,却在地狱。”
他想起地狱火的童年。
想起雇佣兵战场的硝烟。
想起无数个在死亡边缘挣扎的夜晚。
那些记忆,像黑色的潮水,淹没过来。
他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一丝……近乎悲壮的决绝。
“你说……希望我不要成为孤独的剑客。”
“可每次……”
“战火在我面前燃烧,敌人在我面前倒下,阴谋在我面前展开……”
“一切,都在逼着我——”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被命运扼住喉咙般的窒息感:
“握紧剑!”
“向前冲!”
“不停地冲!”
“冲到后来……我发现……”
“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一个人……扛下所有。”
“习惯一个人……去征战所有。”
“久而久之……”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布满老茧和细微的伤疤。
这是一双握惯了枪和刀的手。
也是一双……习惯了孤独的手。
“我习惯了一个人。”
“习惯了……孤独。”
他抬起头,看向闫茹歌,眼神里涌上深深的、近乎绝望的温柔。
“我的这条路……”
“现在……或许不该有情。”
“不该用情。”
“更不能……去谈情。”
他的声音,因压抑而微微发颤:
“情未临……孤单背影。”
“情若临……双影……孤寂。”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最疼痛的角落。
他知道闫茹歌的情。
也知道大洋彼岸,另一个女子的深情。
但他不敢接。
也不能接。
“我知道你的情。”
曾凌龙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山:
“但现在……我不敢……也不能接受。”
“这才是……我内心最深的——”
“孤独。”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说出最后的话:
“你一样。”
“安娜……也一样。”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仪器“滴滴”的声音,像孤独的心跳。
良久。
曾凌龙缓缓站起身。
他俯身,凑近闫茹歌耳边。
距离很近。
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消毒水味,能感受到她微弱的呼吸。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彷徨的决绝:
“但茹歌……”
“我相信——”
“你懂我的孤独。”
“我也——”
“懂你的情。”
“所以……”
他直起身,后退一步。
目光,如同最坚定的誓言,烙在闫茹歌沉睡的脸上:
“请让情……暂停。”
“让我……孤独前往。”
“前往深渊——”
“砍断一切阴谋!撕碎所有黑暗!”
“等我为你——报仇之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冲破一切枷锁的狂放与承诺:
“你见到的——不会是孤独的剑客!”
“你的情——也不会是花开两朵,天各一方!”
他最后看了闫茹歌一眼。
“等我。”
“等我这个孤独剑客……斩断所有黑暗时——”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充满无限向往的弧度:
“你扶琴。”
“我舞剑。”
“琴是你的——”
“情。”
“我舞的剑......是——”
“情剑。”
说完。
他转身。
没有回头。
走向门口。
脚步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去、奔赴血火的决绝。
而就在他握住门把手,即将拉开的瞬间——
病床上。
闫茹歌搁在雪白被单上的右手。
食指。
微微地……
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
几乎无法察觉。
紧接着。
她紧闭的眼睑下,眼球……缓缓转动。
仿佛在挣扎,想要冲破黑暗的束缚。
然后——
两行清泪。
从她紧闭的眼角。
无声地……
滑落。
划过苍白的脸颊。
没入枕巾。
留下一道微湿的、却充满生命迹象的——
泪痕。
门,被拉开。
曾凌龙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监护室内,重归寂静。
只有仪器“滴滴”的声音,和那两道未干的泪痕。
见证着——
一场孤独的倾诉。
与一个……关于琴与剑的誓言。
窗外,京城夜色正浓。
而风暴——
即将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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