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望舒独自站在渐渐彻底黑下来的书房里。肩伤处传来阵阵闷痛,但她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望着舆图上那片代表皇家禁地的赭色区域,眼神冰冷而坚定。
子时,夜黑风高,无星无月。
二十名精挑细选的锦衣卫精锐,身着哑光黑色夜行衣,面罩遮脸,只露双眼,如同二十道幽灵,汇聚在周府西侧偏僻的角门。无人交谈,只有轻微的甲片摩擦声和呼吸声。
周望舒同样一身黑,肩部做了特殊处理,不影响活动但能固定伤口。她目光扫过众人,点了点头。
褚云低声下令:“出发。”
一行人融入夜色,贴着墙根阴影,避开更夫和巡城兵丁,向西城门潜去。城门早已安排妥当,值守的是自己人,无声地拉开一道缝隙,容他们鱼贯而出。
城外,秋风更疾,吹得荒草起伏,如同鬼影幢幢。西山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沉睡在黑暗里。
根据舆图和事先的踩点,他们绕开猎苑正门及几处明哨,从一处断崖借助钩索悄无声息地攀爬而上,潜入猎苑外围的林地。
这里古木参天,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柔软无声。空气中弥漫着树叶腐烂和泥土的气息,间或有夜枭凄厉的啼叫。
周望舒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散开,呈扇形向前搜索。每个人之间保持着能够互相支援又不易被同时发现的距离,行动迅捷而专业。
搜索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探路的尖兵忽然传来有节奏的虫鸣声——发现异常。
周望舒和褚云迅速靠拢过去。在一片背风的陡坡下,藤蔓掩映中,隐约可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像是废弃的兽穴或者矿洞。但洞口处的人工修葺痕迹明显,虽然故意做旧,仍能看出斧凿的轮廓。洞口前的地面,落叶有被频繁踩踏的痕迹,并非野兽所为。
更关键的是,褚云蹲下身,用手指捻起洞口旁一点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在指尖搓开,对周望舒比了个手势——有极淡的、被刻意掩盖过的牲口粪便和皮革混合气味。
周望舒眼神一凛。她打了个手势,留下四人在外围警戒,其余人跟着她,悄无声息地摸向洞口。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进去数丈后,豁然开朗,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后被拓宽的岩洞。洞内残留着明显的人类活动痕迹:角落里堆着些干草铺成的“床铺”,虽然已被搬空,但形状仍在;石壁上有烟熏火燎的痕迹,下方有垒石为灶的残骸;地面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碗、几块磨刀石,甚至还有一小截断裂的皮绳,看质地和颜色,与河间府死士身上装备的皮具极为相似。
果然有据点!而且撤离得相当仓促,连这些不易察觉的痕迹都来不及彻底清理。
“搜仔细,一寸都别放过。”周望舒压低声音命令。
众人立刻散开,在昏黄的风灯光线下,仔细搜索起来。岩洞不大,很快被翻了个底朝天。有用的东西不多,对方撤离时显然带走了大部分物品。
就在褚云有些失望地踢开一堆碎陶片时,她的脚尖碰到了灶膛边缘一块略松动的石头。她心中一动,蹲下身,小心地将那块石头撬开。
石头下面,是厚厚的灰烬。褚云戴上鹿皮手套,轻轻拨开表层浮灰。灰烬很厚,似乎曾经焚烧过大量纸张或布料。她耐心地一层层拨开,忽然,指尖触到一点尚未完全碳化的硬物。
她小心地将其夹出。
是半片信笺。
纸张的大部分已被烧毁,只剩下不规则的一角,边缘焦黑卷曲。残片上还有寥寥几个模糊的字迹和……小半个朱红色的印鉴残痕。
字迹烧得难以辨认,隐约像是一个“急”字的下半部分,和一个“密”字的右半边。
但那印鉴残痕,却让周望舒和褚云同时瞳孔收缩。
印章只剩右下角一小块,图案繁复,线条细腻,虽不完整,但那种独特的蟠螭纹环绕布局,以及朱砂印泥特有的沉润色泽,与之前军粮勘合残页上那内廷私押,以及吴虞提供的私印徽记,在风格上隐隐有相通之处!尤其是蟠螭纹的勾勒笔法,几乎出自同一流派!
“内廷……又是内廷!”褚云的声音带着寒意。
周望舒接过那半片残笺,对着风灯仔细看了又看,然后小心地用油纸包好,贴身收起。这可能是迄今为止,最直接将西山猎苑据点与内廷某个势力联系起来的物证!
“撤。”她果断下令。此地不宜久留。
一行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岩洞,抹去痕迹,借着夜色掩护,按原路返回京城。
回到周府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周望舒刚换下夜行衣,还没来得及喝口热水,薛九针就脸色凝重地疾步而来。
“你娘情况不对。”
周望舒心猛地一沉,拔腿就往吴虞卧房跑。
吴虞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潮红,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翕动,正在喃喃呓语,声音断续而模糊。
周望舒扑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触手一片滚烫。“阿娘?阿娘!”
吴虞毫无反应,依旧陷在梦魇中,眉头紧锁,神情痛苦。
“粮……换了……不能……船……沉了……好多……好多水……冷……”破碎的词语从她唇间断续溢出,夹杂着压抑的抽泣和惊喘,“……巡……快走……别查了……危险……”
周望舒如遭雷击!
粮换了?船沉了?爹(周巡)?别查了?
“薛先生!”她猛地看向薛九针。
薛九针早已取出金针,手法如电,连刺吴虞头上几处要穴。吴虞的呓语渐渐低了下去,紧锁的眉头略微舒展,呼吸也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昏睡不醒。
“是心疾引发的高热惊厥,加上忧思过甚,心神失守,旧日记忆碎片翻涌上来。”薛九针捻动着金针,沉声道,“我暂时稳住了她的心神,但根子还在‘忧思’和‘旧疾’上。不能再受刺激,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周望舒明白。
她紧紧握着母亲依旧滚烫的手,看着母亲在昏睡中仍残留惊惧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粮换了……船沉了……
难道……是漕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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