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白接过信，撕开，里面是胡主任的字：
“小秦：石河三队、沙井二队同时出现麦苗枯黄，农技站说是蚜虫，打药无效，我怀疑不是虫，你那套东西，赶紧拿来，速来县里。胡主任，4月15日。”
信纸右下角还沾着一点泥。。。胡主任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刚从地里回来。
秦墨白把信折好，塞进棉袄内兜。
他的那套东西，现在县里就用上了？
他和胡主任、陆部长是老交情了，陆部长是军分区的人，胡主任是地方上的，秦墨白是技术组的。
但只有他们知道，这个“技术员”脑子里装的东西，比整个县农技站加起来都多。
“等我收拾一下。”秦墨白说道。
他走进棚子，把电导率测试仪、张力计校准器、三卷纸带记录、数据本、还有那台改装的便携式示波器。。。全塞进帆布包。
又从床底翻出那件深蓝棉袄。
朱曼彤从隔壁过来，肚子已经有一点明显了，走路慢，但眼神还是利落，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往包里塞东西。
“胡主任找你？”
“嗯，石河那边出问题了。”
她没问什么问题，她知道他能看出来。
“啥时候回来？”
“不知道，可能得在县里住几天。”
她走过来，从柜子里翻出那条红毛线围巾。。。易安老师给的。。。给他围上。
“县里风大，早去早回。”
他低头看了眼她的肚子，手轻轻碰了一下。
“别累着，重活让韩衣老师安排人干。”
“知道了。”
。。。
去县里的路，通讯员骑摩托在前面，秦墨白坐在后座，风像砂纸一样打磨着脸，他在脑子里跑着另一组数据：传播速率。
从节点44、67、112的异常数据出现，到肉眼可见的麦苗发黄，用了六周，从第一片发黄到连片枯死，按目前的速率。。。如果不干预。。。还需要三周。
四月底之前，如果不干预，整个石河灌区、沙井灌区、柳沟灌区，三千亩滴灌田，全部报废。
这不是虫害，虫害是局部的、可扑灭的。这是系统性的崩溃，就像电路里的热击穿。。。一旦结温超过阈值，载流子浓度指数上升，漏电流增大，功耗增加，温度进一步升高，直到。。。
砰。
他闭上眼，风灌进领口。
县革委会，苏式三层楼，水泥外墙，走廊刷着绿漆。
胡主任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门半掩着，里面传出争吵声。
“。。。不是虫！蚜虫不会让地皮泛白！”
“那就是缺微量元素！硼？锌？”
“追了硼砂了！没用！”
秦墨白站在门口。
胡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比年前更瘦了，脸上那道朝鲜战场的疤更明显了，眼窝深陷，眼底全是红血丝。
桌上摊着一堆照片。。。石河三队的麦田，站在梯子上拍的，一片一片的黄，像绿色的皮肤上长了溃烂的斑块。
他看见秦墨白，像看见示波器上终于出现了正确的波形。
“秦墨白！”
屋里安静了，三个县农技站的技术员转过头，看着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棉袄袖口补了又补，帆布包上全是泥，手里拎着一个焊着铜线和芯片的金属盒子。
“这位是。。。”
“秦墨白，农场技术组的。”胡主任站起来，道：“监测网就是他搞的，全县的滴灌试点也是他设计的。”
一个技术员小声嘀咕道：“这么年轻。。。”
胡主任瞪了他一眼，“秦墨白，你看看这个。”
他把照片推过来。
秦墨白翻开照片，又翻开自己的数据本，把纸带铺在桌上。
“节点44、67、112，三月初开始异常，土壤电导率从2.1跳到5.3，地下水位抬升了四十公分，毛细作用把深层盐分带上来了。”
他拿起电导率测试仪，放在桌上，金属盒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个能测土里的盐度，我测了石河三队的表土。。。5.3 dS/m，正常应该低于2.0，超了两倍半。”
一个技术员开口了：“盐渍化？不可能，我们县历史上从来。。。”
“历史上从来没搞过滴灌和地膜，所以历史上从来没出现过。”秦墨白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焊点一样精准。
“滴灌把水直接送到根系层，不漫灌，不洗盐，水渗下去，带着地下咸水层里的盐分往上走，地膜又挡住了蒸发通道，盐出不去，就像一个闭环正反馈系统。。。”
他在桌上用铅笔画了个回路图，输入端是滴灌水量，输出端是土壤盐度，反馈路径是毛细管作用。
“。。。信号进去，出来更大，再进去，再更大，直到系统饱和。”
他指着照片上泛白的地表。
“那些白霜不是霜，是氯化钠和硫酸钠的结晶，毛细管把深层地下水里的盐分泵上来的，植物根系泡在盐水里，外面渗透压比根细胞里高，水吸不进去，不是旱死，是渴死在海里。”
屋里没人说话。
胡主任盯着那个回路图，手指敲着桌面。
“能治吗？”
“能，但得快。”秦墨白翻到数据本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张手绘的热力图。。。石河、沙井、柳沟三个灌区的盐度分布，用红、黄、绿三色铅笔标了等级。
“现在还在第一阶段，盐分集中在表土0到20公分，如果拖到六月，盐分下渗到根系深层，那时候。。。”
他顿了顿道：“不可逆。”
“怎么治？”
“三步走，”秦墨白竖起三根手指，道：“第一，立刻停止滴灌，改明沟排水。。。把抬高的地下水位降下去。”
“第二，在泛盐严重的地块挖排碱沟，深度至少一米二，让盐分随水排走。”
“第三。。。”他看着胡主任，道：“已经盐碱化的地块改种耐盐作物，甜菜、向日葵、苜蓿。韩衣老师那儿有‘北青号’青稞，耐盐性比小麦强三倍。”
胡主任站起来，椅子“吱呀”一声，道：“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向那三个技术员，道：“你们三个，配合秦墨白，他要什么数据给什么数据，要什么人给什么人，要什么设备给什么设备。”
“全县的拖拉机、抽水机、排碱沟工程，全部听他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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