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惠敏的最後一个音符落下,身形仍凝在原地。
不同於何赛菲表演结束时的热烈掌声,现场竟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静。
所有人都没出声,仿佛怕惊扰那份从歌声里流淌出来的哀婉,又像是还没从陶惠敏塑造的意境里回过神来。
「好!」
一声猛喝骤然打破,张主任猛地一拍桌子。
他站起身,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这才是林黛玉!这曲子,这神态,绝了!简直是活的林妹妹!」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李主任,说道:「罗团长,贵团真是藏龙卧虎、人才济济啊!前面的27号已经够惊艳了,这30号陶惠敏更是不错!我敢说,王导要是看到这盘录像带,指不定得多高兴!」
罗团长这才缓缓缓过神来,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难为情。
毕竟,何赛菲唱的《还魂记》、陶惠敏唱的这段新编《葬花吟》,都不是剧团常规教学里教的内容。
她轻=声,汕汕地接话:「是啊!我们剧团一直很注重学员们的多方面培养,鼓励大家自主探索,拓展艺术边界.....
」
张主任没听出她话里的窘迫,兴致勃勃地朝舞台方向扬手:「30号,陶惠敏同志,你过来一下!」
「张主任,您找我?」陶惠敏走了过来,声音还有些颤,是刚才情绪投入过深的余韵。
张主任绕着她转了半圈,眼神亮得惊人,越看越满意:「你这曲子是哪里大家创作的?」
陶惠敏摇摇头,「是我的.....一位朋友创作的。」
「朋友?」
张主任面露讶异,挑眉看向她。
陶惠敏没称呼「老师」「长辈」之类的敬称,反倒用了「朋友」二字,显然这位创作者年纪不大。
可这曲子的意境和水准,绝非普通年轻人能驾驭的,他当即追问道:「你这位朋友叫什麽名字?」
罗团长也好奇地凑了过来,等陶惠敏开口。
陶惠敏红唇轻启,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骄傲,清晰说出了名字:「他叫伍六一,是我最好的朋友!」
罗团长一脸茫然,在戏剧界摸爬滚打这麽多年,她从未听过「伍六一」这号人物,连半点名头都没印象。
张主任却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原来是伍顾问啊!难怪有这水准,那就不意外了!」
罗团长好奇问道:「张主任,这伍顾问是什麽来头?」
张主任缓缓说道:「这伍顾问在咱们戏剧界名声不显,但在文学界可是赫赫有名,对《红楼梦》的研究就连王坤仑教授都赞不绝口,他还为电视剧创作了《枉凝眉》,这水准王利平老师都赞赏不已。」
罗团长心头一震,瞬间敛了疑惑。
虽然没听过伍六一,但王坤仑的名头她是知道的。
那可是红学泰斗,他创作崑曲剧本《晴雯》,不仅成为助力北方崑曲复兴的重要推手,对越剧也是影响深远。
王利平自不用说,音乐大师,《驼铃》、《少林寺》、《牧羊曲》都是火遍大江南北。
这样两位大师,都对这个伍六一赞不绝口,那肯定不是普通之人。
此时,一位年轻男子不着痕迹地凑到何赛菲旁边,嘴角带着玩味:「何赛菲,你这好朋友平时都喜欢什麽?」年轻男子虽然对何赛菲说话,可眼神却死死地盯着陶惠敏的倩影。
何赛菲瞥了一眼身旁之人。
发现这人是罗团长的侄子,罗勇恩。
这人皮肤很白,长得还算精神,可唱功稀松平常,仗着自己有点小帅,没少勾搭剧团里的年轻女孩。
名声不太好。
她皱了皱眉说道:「你这是想打小陶的主意?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小陶心有所属了。」
罗勇恩毫不在意,显然对自己很自信:「球门有守门员还进球呢?就看有没有好的主攻手!」
何赛菲撇了撇嘴,心里不由地想到那个男人。
长得比他高,比他师,又有才华,知名作家、编剧,还能替女人把路铺好了。
你拿什麽跟他比啊?
瞎了眼了,不选伍六一,选你?
还主攻手?
我看你是球场草皮里的蚯蚓,小心钉子鞋踩到头上,被爆了头啊!
「好球!」
伍六一一脚劲射,淩厉如箭,足球应声,攻破了没有网的球门里。
足球滚了老远。
总比分定格在5比1。
王硕望着记分牌,知道追分彻底无望,乾脆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不打了!不打了!」
伍六一也慢步走过来,扯下脖子上的围巾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调侃:「刚才是谁拍着胸脯说自己是东城区马拉度纳来着?」
王硕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蔫的:「不成了不成了!这名号我让给小马了。」
话音刚落,他口中的「小马」,马卫都就拎着几瓶北冰洋走了过来。
马卫都是王硕的朋友,也是青年出版社的编辑。
今天王硕约了朋友踢球,特意把他和伍六一请了过来。
离着王硕还有几步远,马卫都就扬手把一瓶北冰洋抛了过去。
王硕嘴里骂了句「孙贼」,手忙脚乱地接住,生怕这玻璃瓶cei了。
抛完王硕的,马卫都走到伍六一面前,把水递了过去:「伍老师,喝水。」
伍六一接过来,道了句:「您客气了,叫我名字就行。」
王硕正用牙咬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闻言接话道:「您甭跟他客气!上次那个培训班,他也在里头听课,叫您一声老师,那是应该的。」
「哦?原来是这样!」伍六一讪讪地笑了笑,他还真没认出来。
这会儿的马卫都还没发福,脸是瘦瘦的,完全不是後来圆乎乎的模样,实在难和日後那个的古董大亨联系到一起。
王硕又补了句:「您要是想淘几件古董摆家里,或者想买四合院,找他准没错!」
伍六一听得有些心动。
古董这东西,有闲钱了买几件玩玩也不错。
四合院也是要买的,未来投资的好手段。
他正想趁机请教些门道,球场边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女声:「哥!妈叫你回家!」
伍六一擡头望去,只见伍美珠推着自行车,站在草坪外朝他喊。
他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到妹妹身边:「怎麽了?慌慌张张的。」
「你先跟我回去,妈在家等着呢!」伍美珠催促道。
伍六一点点头,转身跟王硕他们打了声招呼,便坐上了自行车後座。
伍美珠脚下用力蹬着,嘴里嘟囔:「哥,你脸皮可真厚,还得我驮着你。」
「刚踢完球,累!」伍六一理直气壮。
「那你怎麽不开你那辆八嘎车?」
「你给我出油票和油费啊?」
「当我没说。」
「到底出什麽事了,这麽着急?」
「妈刚才接了个电话,好像是银行打来的,说让你去取钱,听着数额好像不小,妈吓了一跳,催你赶紧回去呢。」
伍六一恍然大悟,准是《火星救援》的稿费到了!
他瞬间来了精神,拍了拍妹妹的後背:「你有口福了,晚上请你吃东来顺,羊肉管够!」
「真的?」伍美珠眼睛一下子亮了。
「骗你干嘛?想吃多少吃多少!」
「耶!」
伍六一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推背感,原来是伍美珠激动地猛蹬脚踏板。
自行车如野猪奔袭,迅速窜了一大段。
「不是,你慢点!」
回去的路上风驰电掣。
伍六一死死攥着後座的铁架子,比自己开摩托车还紧张。
没多大功夫,自行车就拐进了院。
听见车铃声,张友琴腾地就站了起来。
「可算回来了!」张友琴快步迎上来,拉着伍六一的胳膊就往院里走,「下午银行的同志打电话,说有笔超万元的钱存到你名下,问是不是本人,我都没敢应。」
伍美珠抢先一步蹦进院:「妈,哥说那是他写的稿费!晚上要请咱们吃东来顺呢!」
「吃什麽吃,先把正事说清楚!」张友琴回头瞪了小女儿一眼,又转向伍六一,「那笔钱到底多少啊?银行同志说得含糊,就说让本人带着介绍信还有好多东西去核对,那些东西我都没听过。」
伍六一扶着张友琴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妈,是我之前投的稿子发表了,投到美国区了,人家那边给的稿费高,正常的。」
「美国?」张友琴眼睛瞪得溜圆,「你这把文章都发到美国去了?」
伍六一嘿嘿一笑,「儿子的能力你还不了解麽?」
对於张友琴这代人而言,「美国」是一个很复杂的概念,脑海里充满无法调和的矛盾。
过去几十年,她听到的、学到的,都说美国是「zb主义大毒草」。
资本家个个肥头大耳,喝着咖啡,抽着雪茄,脚都踩在工人的白骨上。
那个国度的一切繁荣都被阐释残酷剥削。
摩天大楼的每一块砖都仿佛浸透着劳动人民的血汗。
然而,历史的吊诡之处在於,当她们步入中年,固守多年的世界观却迎来了猝不及防的松动。
随着建交,蜜月期的来临。
来自大洋彼岸的零星碎片,开始以各种方式撞击她们的认知。
《大西洋底来的人》《加里森敢死队》这样的译制片传到国内。
满街的高楼大厦、飞驰的汽车、超市里堆积如山的商品。
共同构成了一幅她无法想像的丰裕图景。
社会上学英语、想出国的人也越来越多,甚至生出些「外国的月亮比中国圆」的论调。
前院的胡老爷子,一辈子谨小慎微,临老了却把家当卖了个乾净,带着全家去「享福」了。
张友琴送他们出门时,心里头不是羡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那地方,真就那麽好?好到让人能狠下心,连根都不要了?
所以,当儿子告诉她,一笔来自美国的稿费即将存入帐户时,她感到的震撼是双重的。
这不仅是儿子有出息了的欣慰。
还是因为那个遥远、复杂、既让人害怕又让人好奇的庞然大物,那个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能跟自己家扯上关系的地方。
竟然被自己几子,用一支笔就轻易地赚到了美国人的钱。
这感觉,不像是捡了钱。
倒像是自家养大的土鸡,忽然飞上了蟠桃园,还叼了个仙桃回来。
惊喜之外,更多的是让她措手不及的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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