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表面规律、内里暗涌的节奏中滑过。
陈墨的身体在规苑提供的丹药和调理下,缓慢但确实地恢复着。他不再终日卧床,被允许在乙柒的陪同下,在第七观测站内有限的区域活动。这里像是一个功能齐全的小型社区,有住宿区、基础学习室、训练场、分析室,甚至还有一个种植着特殊植物的温室花园,只是所有区域都笼罩在无形的监控和防护力场之下。
乙柒是个称职的引导员,耐心、细致,有问必答——当然,仅限于他能回答的范围。他系统地教授陈墨那些基础知识,从异常分类(实体异常、现象异常、概念异常、规则异常等)到能量理论初步,再到规苑的组织结构和一些公开的历史事件。
陈墨如同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着这些信息,试图填补自己认知的巨大空白。他了解到,自己所在的规苑只是庞大体系中的一个站点,规苑之上还有更神秘的“理事会”,之下则分设不同的部门,如“收容部”、“研究部”、“外勤部”(支离所属)、“观测与预警部”等。他也知道了“调查局”是与规苑有合作也有竞争的官方机构,而“收藏家”则是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对异常物品有着狂热追求的危险松散联盟。
学习之余,他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观察那个陶人士兵上。它被放置在一个特制的、带有稳定符文的陈列架上,就在陈墨居住的单间里。裂痕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眼窝深处的冰蓝火星依旧微弱,但那晚梦境带来的微妙“活性”感,却偶尔会浮现。有时,陈墨深夜醒来,会觉得陶人似乎在“注视”着窗外——尽管它没有眼睛。
判官笔被施加了三重封印,拿在手中轻若无物,也无法再引动丝毫异象,仿佛只是一支做工古旧的普通笔。但陈墨能感觉到,某种深层的联系并未断绝,只是被强行沉睡了。
第三天,约定的时间到了。
范剑带着刘备准时出现。没有通过规苑的正式传送阵,他们像是凭空出现在第七观测站的会客室门口,把轮值守卫吓了一跳。
范剑还是那副邋遢随意的样子,刘备则换了一身更朴素的布衣,但那份仁厚威严的气度反而更加内敛深沉。支离也在,她站在会客室中央,银色罗盘悬浮在身侧,显然对这次会面保持着高度警惕。
“哎呀,支离三席,不用这么紧张嘛,咱们现在是合作伙伴。”范剑大咧咧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目光立刻锁定了被乙柒带进来的陈墨,“哟,小伙子气色好多了嘛!刘皇叔的‘仁德之气’好用吧?”
陈墨拘谨地点点头,看向刘备,心中有些异样。这位“刘皇叔”看起来四十许人,面容温和,眼神清澈而富有智慧,与史书和传说中那个形象奇妙地重合,却又多了一份历经沧桑的平静。他很难将眼前之人和梦中那定住千军万马的白光完全等同,但那种令人心安的感觉却是相似的。
“陈小友,看来恢复得尚可。”刘备微微一笑,拱手施礼,礼节周全。
“多谢……刘先生相助。”陈墨连忙回礼,有些不习惯这种古礼。
“闲话少叙。”支离开口,语气冷淡,“范组长,按照协议,你们可以进行接触和初步探查。但不得超过一小时,且所有过程需在我监督下进行,不得有任何可能危害陈墨或引发不可控异常的举动。”
“安啦安啦,规矩我懂。”范剑摆摆手,注意力却已经转移到了房间角落陈列架上的陶人士兵。他眼睛发亮,一个箭步窜过去,几乎把脸贴到了陶人面前,“啧啧,这裂纹……这质感……这残留的战意……宝贝啊!”
刘备也缓步走过去,他的神情变得肃穆,目光落在陶人身上,尤其是它那空荡荡的断臂处和布满裂痕的胸膛。他没有像范剑那样咋咋呼呼,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仿佛在倾听一段无声的诉说。
片刻后,刘备伸出手,手掌悬在陶人上方一寸处,并未直接接触。一股柔和、醇厚的白光自他掌心缓缓透出,如同温煦的阳光,轻轻笼罩住陶人。
陶人毫无反应。
但陈墨心口那缕温凉的气息,却在这一刻猛地悸动了一下!并非痛苦,而是一种……共鸣的震颤。
刘备眉头微蹙,白光渐渐增强,其中似乎有无数细微的、难以辨别的金色符文流转。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此举并不轻松。
会客室内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支离的罗盘开始缓缓旋转,散发出银色光辉,抵消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突然,陶人士兵眼窝深处那微弱的冰蓝火星,“噗”地一声,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亮度似乎增加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与此同时,陶人胸前一道较为深邃的裂痕边缘,一点点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颗粒,如同被唤醒般,极其缓慢地析出,漂浮在刘备的白光之中。
那不是陶土本身的颜色。那是一种陈墨熟悉的、在梦中战场上闻到的……铁锈与血混合后,经岁月沉淀的颜色。
刘备猛地收回手,白光消散。他后退一步,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如何?”范剑急问。
刘备深吸一口气,压下气息的波动,看向陈墨,又看向支离,沉声道:“战魂归寂极深,几乎与陶土本身化为一体。但核心一点真灵未泯,被一股极其强烈的‘执念’和……‘承诺’封锁保护着。我的‘仁德之气’可以稍微温养其外在,触及核心却难。”
他顿了顿,指向那些漂浮的暗红颗粒:“这些是‘血沁葬土’,只有历经惨烈大战、浸透英魂血气、又埋葬于特殊阴脉之地的古战场深处才能形成。这陶人士兵,不仅是载体,其本身材质,恐怕就来自那片古战场。”
“至于其执念……”刘备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沉重,“我从中感受到的,是‘护主’、‘断后’、‘死不旋踵’,以及……‘渡河’。”
渡河!
陈墨的心脏猛地一跳!梦境中的景象再次清晰浮现——暗红色的大河,沉默渡河的军队!
“什么样的河?渡过去又是哪里?”范剑追问,这是关键。
刘备摇头:“模糊不清。执念中关于‘河’与‘彼岸’的信息被更强大的力量干扰或遮蔽了,残留的只有‘必须渡过去’的决绝,以及……一丝对‘彼岸’的渺茫期盼。但这执念的‘指向性’非常明确,而且,与陈小友你的魂质,产生了某种深层的、我无法完全理解的‘锚定’。”
他看向陈墨:“陈小友,你是否梦到过相关的景象?”
陈墨犹豫了一下,在支离微微颔首示意后,将那个梦境详细描述了出来,包括那支沉默的军队、担架上的“幽”字旗、暗红色的大河,以及那突如其来的剑光、怒吼和白光。
随着他的讲述,刘备的脸色越发凝重,范剑也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独孤的剑意,三弟的煞气,还有我的‘仁德领域’……”刘备喃喃道,“那并非简单的梦境投射。那是‘历史迷雾’中某个真实片段,因陶人战魂与你共鸣,加上我们三人今日靠近所携带的‘概念特质’,共同牵引出的‘回响’!”
“那支军队,就是‘幽’字旗所属的‘忘川遗兵’残部。他们不是在撤退,而是在执行某种‘渡河’的任务,或者说……仪式?”范剑分析道,“担架上的人……是关键。会是他们的主将吗?‘幽’字旗护持的,会是谁?”
支离冷声道:“无论那是谁,是什么任务,都是尘封于历史迷雾中的往事。当务之急,是评估这陶人战魂对现实的潜在影响,以及陈墨与其绑定所带来的风险。”
刘备点头:“支离姑娘所言甚是。战魂执念深重,且与陈小友深度绑定,既是庇护,也可能是牵引。若其执念所指的‘渡河’契机在现世出现,或者陈小友因故再次强烈共鸣,恐怕会引来不可测的变故。当务之急,是稳固陈小友自身魂体,逐步掌控判官笔,并尝试……与这战魂建立更清晰的沟通渠道,而非被动承受其影响。”
“沟通?和一块裂了的陶土疙瘩?”范剑挑眉。
“心念可通。”刘备看向陈墨,眼神带着鼓励,“你既已得战魂回应,点燃战旗,便已非局外人。尝试以心神感应,以诚念沟通,或许能有发现。当然,必须在绝对安全、且有防护的情况下进行。”
陈墨看着那静静陈列的陶人,想起它冲出黑暗、撞碎白影的决绝,想起梦中它对那支渡河军队的渴望。他点了点头:“我……愿意试试。”
支离没有反对,只是说:“需要制定详细规程,并在隔离观测室进行。范组长,刘先生,你们可以提供建议,但操作必须由规苑主导。”
“没问题。”范剑爽快答应,随即又笑嘻嘻地说,“不过,我们这边也不能白出力吧?关于这‘血沁葬土’的分析样本,还有陈墨小兄弟后续沟通中得到的信息,我们调查局有权共享,对吧?”
支离看了他一眼:“依协议行事。”
一小时的会面时间很快到了。范剑和刘备留下了几份关于稳定魂体、温和接触战魂意念的建议书,便告辞离开。离开前,刘备特意对陈墨温言道:“小友,前路多艰,然仁勇之心可恃。若有困惑,可默念‘仁德守心’,或有所助。”
他们离开的方式同样突兀,身影在会客室中如水波般荡漾,旋即消失不见。
会面结束,陈墨被乙柒带回住处。支离则拿着记录和数据,匆匆前往更深层的区域汇报。
陈墨坐在床边,望着陶人士兵,回味着刘备的话,回忆着梦境和之前的经历。沟通吗?他该如何与一个沉睡的古老战魂沟通?
他依照刘备建议中的一条,盘膝坐好,努力放空思绪,将注意力缓缓集中到心口那缕温凉的气息上,然后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意念,如同投石入水,导向那陶人士兵。
没有期待中的回应。只有一片沉寂,和陶土冰冷的质感。
但他没有气馁。他知道,这注定是一条漫长而未知的路。
就在陈墨尝试沟通的同时。
规苑总部,地下七层,绝密档案区。
支离站在一扇铭刻着无数封印符文、非金非石的黑色大门前。经过多重身份验证和灵魂波动检测后,大门无声滑开,露出后面深邃的通道。
她独自走入,大门在身后闭合。
通道尽头,是一间没有任何现代仪器、只有无数悬浮的玉简、骨片、丝绸卷轴以及一些奇异晶体的小型档案室。这里是规苑存放最敏感、最古老、涉及“不可言说者”及“世界底层规则”相关档案的地方,代号“默识之间”。
支离的目标明确。她来到一个由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晶体构成的档案架前,指尖划过几个特定位置。晶体表面泛起涟漪,三枚颜色晦暗、材质不明的古老玉简和一卷边缘焦黑的兽皮卷轴缓缓飘出,落在她手中展开的银光托盘上。
她首先拿起那卷兽皮卷轴。这是“守墓人近百年赠予记录(非完全统计)”。上面用古老的密文记载着一些简短的信息:
“年,赠予北地萨满‘引魂骨哨’一枚,后该部族于‘苍白之夜’事件中全灭,骨哨下落不明。”
“年,赠予西境探险家‘永不沉没的浮木’一块,该探险家三个月后于‘无底海渊’失踪。”
“***年,赠予规苑第七代理事‘镇魂钉’三颗,用于封印‘嚎哭深渊’裂隙,有效。”
……
记录稀少,且大多语焉不详,结局往往非死即失踪,或者物品被用于镇压危险。直到最后几条:
“**年前,赠予边缘观测员‘夜啼鸟的尾羽’,该观测员于‘静默丘陵’发现‘影噬’现象源头,生还,尾羽耗尽。”
“*年前,赠予流浪画师‘褪色的颜料’,该画师于‘旧城巷’绘出‘门径’雏形,精神失常,颜料消失。”
“近期(具体时间模糊),疑似赠予槐镇籍男子陈墨‘古陶人士兵’一尊,关联‘忘川遗兵’、‘判官笔’,引动‘裁缝’干涉。”
支离的目光在最后一条停留许久。守墓人的“赠予”,绝非慈善。它更像是一种“投资”或“利用”,给予工具,看着持有者去触碰危险,达成某种或许连持有者自己都不清楚的目的。陈墨,会是下一个“工具”吗?
她放下兽皮卷,拿起一枚玉简。这是关于“忘川巷”的零星记载,更加模糊,充满了矛盾的比喻和无法理解的描述:
“忘川非川,巷非巷。生死之隙,规则之疤。”
“守墓者看守,引渡者徘徊,偷渡者湮灭。”
“其内时间涡流,因果错乱,存有诸多‘未完成之事’与‘不应存在之影’。”
“入口飘忽,常显于‘大执念’、‘大因果’、‘大破灭’交汇之处……”
“曾有记录,某‘阴兵借道’事件残余波动,与疑似‘忘川巷’扰动频率存在**%吻合……”
“警告:任何主动探寻、定位、接触‘忘川巷’的行为,均可能导致观测者被‘巷’的规则捕获或同化。”
支离眉头紧锁。将陈墨梦境中“渡河”的意象,与“忘川巷”的记载联系起来,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浮现出来。那支“幽”字旗军队要渡的“河”,会不会就是……“忘川”?他们要去的地方,难道是“忘川巷”内部?而陈墨与陶人战魂的共鸣,是否意味着他也被卷入了这条“渡河”的因果?
她拿起第二枚玉简,是关于“裁缝”的。记载更少,只有几条冰冷的描述:
“不可言说者之一。表现形态:灰雾之手,或执‘针线’。”
“行为特征:缝合‘规则裂痕’、‘概念缺口’、‘异常增殖点’。动机不明,似遵循某种底层协议。”
“其‘针线’具有‘叙事修正’、‘因果收束’特性。被其缝合之物,相关‘故事’与‘可能性’将大幅收窄乃至固定。”
“警告:勿干扰其‘工作’。勿试图理解其‘针线’材质。勿与其产生直接因果关联。”
“叙事修正”……支离想起灰痕分析时那惊鸿一瞥的符号和仪器损毁。裁缝缝上的,果然不仅仅是空间门径。祂在“修正”槐镇事件引发的“故事”?而陈墨,作为故事的核心角色之一,是否也被部分“修正”或“标记”了?
最后一枚玉简,是关于“幽字旗”和“忘川遗兵”的。这是规苑在一次极其偶然的情况下,从某个即将彻底消散的古老地缚灵记忆中提取的碎片信息,真伪难辨:
“东汉末,长坂坡战后,有残兵百余,护某重要人物遗体或伤者,突围至某阴气汇聚之地,遭遇‘冥河投影’……激战,不详。后该部被视为‘阴兵’,其旗号‘幽’,意为‘护持幽冥’、‘誓死不归’……偶有现世记录,多伴随大规模死伤事件或时空异常,被称为‘忘川遗兵’……最后一次可靠记载,于‘黄泉路碎片’争夺战中惊鸿一现,后消失……”
长坂坡!刘备的感应是真的!这支军队,果然与那个时代,那个地点有关!他们护送的“重要人物”是谁?刘备?还是其他人?他们为何会与“冥河投影”(是否就是忘川?)扯上关系,成为徘徊在生死边缘的“遗兵”?
支离感到一阵头痛。信息碎片太多,线索盘根错节,指向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谜团。陈墨身处这个谜团的核心,而规苑,现在也不得不涉足其中。
她将档案归还,走出“默识之间”。冰冷的金属通道映照着她严肃的面容。
必须加快对陈墨的评估和引导了。同时,要加强对可能来自“收藏家”或其他势力威胁的防范。范剑团队的合作可以利用,但绝不能完全信任。
还有……守墓人。那个神秘的存在,将陶人交给陈墨,究竟想让他做什么?仅仅是为了再次引动“幽”字旗,还是有着更深远、更可怕的目的?
她想起“裁缝”的警告:“忘川巷不是现在的他能去的地方。”
或许,“守墓人”给陶人,就是想让他,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有能力去那个地方?
支离的脚步微微一顿。
如果真是这样,那陈墨的未来,恐怕将不可避免地,与那个连“裁缝”都讳莫如深的“忘川巷”联系在一起。
风暴的中心,正在悄然形成。
而此刻,在陈墨的单间内。
经过近两个小时徒劳的意念尝试后,陈墨感到一阵精神疲惫,正准备放弃休息。
突然,就在他心神最放松、意念将收未收的那一刹那——
陈列架上的陶人士兵,那眼窝深处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冰蓝火星,毫无征兆地,轻轻闪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陈墨的脑海中,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一段极其模糊、断续、却沉重无比的“感觉”:
……冷……河好冷……
……殿下……末将……誓死……
……旗不能倒……
……等……谁来……
……带我们……回家……
感觉戛然而止。
陶人士兵恢复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陈墨却猛地捂住心口,那里,温凉的气息如同被冰水浸透,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和深沉的悲怆。
他脸色苍白,大口喘着气,看向陶人。
刚才……那不是他的想象。
战魂沉眠的意识深处,依然在呼喊着。
喊着冷,喊着誓言,喊着“殿下”,喊着……回家。
陈墨缓缓握紧了拳头,指尖陷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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