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李晚星张嘴就要拒绝。
虽然她瞬间就判断出了轩辕嘉豪回东海市的理由：妈妈
但她的逻辑回路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评估。
折返东海市意味着时间损耗、路线风险、资源浪费。
这个举动没有任何逻辑上的必要性，同时毫无意义。
但她没有说出口。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后排座上的那个人，另一个“李晚星”。
“让孩子去吧。”
娇滴滴的声音从后排传过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笑意。
“谁能拒绝一个见自己母亲的机会呢？哪怕知道这是假的。”
她停顿了一下，笑声更明显了。
“哦，对了，你能拒绝~~哈哈哈哈哈~~~”
李晚星没有接话。
她不明白那种情绪和感受，不理解“见母亲”这件事为什么值得冒着风险绕道。
逻辑回路里没有这个参数，无法代入，无法共情。
但她思索了一下。
思索了他们眼前的进度，思索了京都那边的进展，思索了这个决策在全局中的权重。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她本来不可能同意的决定。
“行。”
电话那头，轩辕嘉豪愣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就是说说。
按照他对李晚星的了解，这个请求绝对不可能被同意，他甚至都想过，如果她拒绝，他就偷偷飞回去一趟，反正飞机一来一回，紧凑一点一天就能搞定。
但她说了“行”。
“但是。”
李晚星马上就补充了一句。
“你要带着刘雯雯，全程记录你和她见面的过程，事后对会面的细节做自我评估，还原度，真实度。
你进行一些行为尝试，观察她在决策上是否符合你已故母亲的习惯。”
轩辕嘉豪这才了然。
原来一切还是为了数据的收集。
也好。
能见到她就好。
他挂了电话。
站了好久才回到病房。
刘雯雯还在睡，呼吸比傍晚那会儿平稳多了，眉头也松开了。
他在陪护椅上坐下，靠着椅背闭了眼。
一夜无事。
天刚亮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睁开眼，正好对上刘雯雯的视线。
她半撑起身子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是清明的，不像昨天傍晚那种睁着眼，却像隔了一层雾的涣散。
“几点了？”她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是正常的。
“快七点了。”
刘雯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自己能感觉到，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感已经退了，像是身体终于把该代谢完的东西代谢干净了。
“我有点事要回趟东海，李晚星说让我带着你。”轩辕嘉豪说。
他本来准备了半套说辞，为什么去、去干什么、跟他昨晚那通电话有什么关系。
但刘雯雯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三秒。
“行。”
她说得很淡，像是没什么好在意的。
她掀开被子，双脚踩到地上，稳了稳才站起来。
“等我洗漱一下。”
上午九点，出院手续办完直奔机场。
刘雯雯什么都没问，只是坐上出租车之后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一路沉默。
候机厅里正播着某趟航班的登机信息，离他们那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坐在那里，手中攥着登机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拨了出去。
“说。”
李晚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刘雯雯深吸了一口气。
“有些长，我从头跟你说。”
她从在湾湾家里那间武馆醒来开始讲起。
天顶是熟悉的木梁，墙角摆着那排她从小用到大的木人桩，香案上供着祖师爷的牌位。
一切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是比离开时更早，早到墙上那道她小时候用粉笔画的线都还在，而那条线她早就用漆盖掉了。
然后讲她看见了香案旁边坐着一个人。
七十多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练功服，脊背挺得笔直，正仰头看着墙上那幅字。
“拳骨。”
他念了一遍那两个字，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像是这两个字在他喉咙里嚼了一辈子。
刘雯雯说她当时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张脸她在老照片里看过无数次，黑白照，泛黄的边角，太爷爷刘云樵六十岁生辰时拍的。
但那是照片，是静止的，是三十多年前就已经不在了的人。
可他就活生生的站在那里。
刘雯雯说到这儿的时候，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我能摸到他衣服的布料，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药酒的味道。”
她说，打算直接出发往京都跟大家汇合。
但太爷爷说他想回老家，落叶归根。
她想，反正也顺路。
叫上爷爷，三个人开车上路。
路过南京的时候，事情变了。
刘雯雯在描述那段的时候，声音沉下去了。
她说得很克制，没有渲染，没有多余的形容词，就是事实，街道、硝烟、远处隐约的枪声和哭喊。
她看见太爷爷的脸变了，那个一路上念叨着老家地里的柿子树还活不活的老人，在跨进南京城的那一刻，整个人变成了一块铁。
“爷爷和太爷爷都死在那片战场上。”
她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像是她已经反复消化过了。
但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在悄悄的用力，咬着牙说道：
“真的啦，你站在那里的时候，什么大道理都讲不出来的，日本人的子弹像雨一样扫过来，老人、小孩、女人… 没有一个逃得过，你会发现 “生命的渺小“ 这句话真的太轻太轻了，轻到一阵风就吹走了，根本载不动南京城上空那么多不散的冤魂。
怎么会有人这样对待手无寸铁的平民… 那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那种看着自己的同胞被异族屠杀的痛，会刻在骨头里一辈子的。”
刘雯雯说这段话的时候，眼神望着远处，没有一丝焦点。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李晚星在听。
稍微平复了一下，她继续往后讲，太爷爷战死后，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了。
回到了进“南京战场”的那个位置，周围的景色也是正常的，公路继续向前延伸，可看着不远处两位老人的尸体，她知道，这或许是虚拟世界的某种规则。
她带着两具遗体，回了太爷爷的老家，安葬了。
然后她一个人开车赶往京都。
“刚到京都边界……”
刘雯雯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又进了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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