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承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已经不只是怒意，还有一种近乎后怕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上前一步，不顾身后秦朗和警卫们的目光，伸手握住了苏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很凉，脉搏在皮肤下轻轻跳动。
“以后这种事，”霍承屿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别都自己上。没有谁比你更重要。”
苏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第一军部最好的脑外专家都说了，没有我的精神力辅助，他们不敢动刀。这十个人的命，我不管，就没人管得了。”
霍承屿攥着她手腕的手指紧了紧，又缓缓松开。
他深吸一口气，退后半步，重新端起那副冷面少将的架势，但眼底的波澜却久久未能平息。
“第五军部，”他转向秦朗，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把芯片封装，加急送军部特别调查处。另外，以第一军部名义，向星际议会和军部联合监察委员会提交正式质询。第五军部在战时状态下，对军部战略补给单位实施渗透、破坏、投毒，涉嫌危害国防安全。要求立即冻结第五军部后勤采购权限，彻查其司令及特种作战部队负责人。”
“是！”秦朗接过盒子，转身快步离去。
苏楹看着霍承屿雷厉风行的背影，忽然开口：“第五军部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大概率会推人出来顶锅，比如某些无关轻重的人，或者是研究院的研究员。”
“推人？”霍承屿冷笑一声，转过身来，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这次不一样。往农场派商业间谍，是龌龊。控制退役伤兵搞破坏，是卑鄙。但在战时断前线补给，这是叛国。叛国的锅，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或者推一个执行研究院，分量都不够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第五军部的司令，这次必须亲自出来走一趟。如果他走不动，我就让人把他架到军事法庭上。”
苏楹挑了挑眉。
她听出了霍承屿话里的分量。
这不是单纯的为她出气，这是要借着这次事件，彻底撼动第五军部的根基。
而霍承屿敢这么说，说明第一军部，甚至霍霆，已经下了死手。
“边境那边，”苏楹换了个话题，目光落在他作战服肩头的磨损上，“战况怎么样？”
霍承屿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走到石阶边，望向远处正在劳作的灵田，那里第一军部的伤兵和农场员工混在一起，挥汗如雨，空气中飘着新翻泥土的腥甜。
“多亏了你。”他说。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沉甸甸的，像是四块烧红的烙铁。
“过去一个月，帝国边境十二个星域，大小战役四十七场。以往同期，第一军部平均伤亡率在百分之二十三左右。这个月，”霍承屿转过头，看着苏楹，冷峻的眉眼间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光亮，“降到了百分之七。是帝国军部有记录以来的最低值。”
苏楹怔了怔。
“不只是因为食材疗愈，”霍承屿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感慨，“是因为士兵们知道，后方有你的农场在。他们知道受了伤不会变成废人，知道精神力崩溃还有救，知道只要活着回来，就能吃到一口热饭，甚至……还能变强。这种底气，比十艘战舰都管用。”
他看着苏楹，目光深邃得像是一片看不到底的星海：“苏楹，你种的不只是地。你在种士兵们的希望。”
苏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少给我戴高帽。我就是个种地的，是你们在前线拼命。我要是连口饭都供不上，那才该挨打。”
霍承屿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还想说什么，腰间的加密通讯器突然发出尖锐的蜂鸣。
霍承屿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瞬间拧紧。
“前线？”苏楹问。
“嗯，第九星域发现大规模虫族巢穴，需要立刻回指挥部制定清剿方案。”霍承屿收起通讯器，最后看了她一眼，“我得走了。”
“去吧。”苏楹点点头，朝他挥挥手，像是送别一个普通的访客。
霍承屿转身大步走向运输舰，作战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走到舱门口，一只脚已经踏进了舱内，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苏楹的声音。
“霍承屿。”
他回头。
晨光里，苏楹站在石阶上，双手插在针织衫的口袋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看着他，目光清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引擎的轰鸣：“小心点。”
霍承屿的身形明显顿了一下。
他面上依旧冷峻如常，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然后他便钻进了舱门，动作干脆得像是没有任何留恋。
但秦朗看得清清楚楚。
在舱门合上的前一秒，霍承屿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而且，那位向来不苟言笑的少将大人，在转过身背对舱门的瞬间，嘴角上扬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运输舰拔地而起，银灰色的舰体在朝阳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很快消失在云层之上。
苏楹仰着头，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尾迹，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个闷骚的家伙。”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转身走回农场。
而在舰舱内，霍承屿靠在椅背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通讯器的边缘。
秦朗坐在对面，假装研究战术地图，实则用余光偷瞄自家长官。
“看什么？”霍承屿冷声问。
“没……没什么。”秦朗连忙低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霍承屿瞥了他一眼，没有追究。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望向舷窗外那片越来越远的绿土地，眼底那片万年不化的寒冰，此刻正被某种温热的、柔软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融化。
“小心点……”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像是含着一颗糖，从舌尖甜到了心底。
舰舱里安静极了，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在回荡。
而霍承屿掌心里，还残留着方才握住她手腕时，那一点微凉的、让人心悸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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