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玄者,天也。黄者,地也。”
街上的风停了。
那些跪着的人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恩人的眼神,是看神仙的眼神。
老妇人又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石板上,闷闷的一声响。
“玄黄仙师,老身记下了。咱们镇子,世世代代都记着。”
钱多多听着那些话,看着那些磕头的人,看着这副月白色的袖口,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玄黄。
他把须弥珠给她,里面有好多好多东西,法器,丹药,灵石,够意意用很久很久。
他说他等到了,然后散了。
散了就是没了。
可这缕记忆在这里。
在这个救了一镇子孩子、连银子都不肯收的人身上。
在他不知道多少年前走过的某条街上。
玄黄走进那家客栈的时候,钱多多才看清他有多高。
门楣矮,他得低头才能进去。
不是那种刻意低头的谦逊,是自然而然的,像是已经习惯了。
他的头发用一根很素的簪子束着,没有戴冠,也没有系发带。
衣袍是月白色的,没有花纹,没有刺绣,干干净净的,像他的人一样。
客栈老板亲自迎上来,点头哈腰地把他往最好的客房里引。
玄黄没有推辞,跟着上了楼。
钱多多注意到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一样大,一样快,像是量过的。
靴子踩在木楼梯上,声音很轻,几乎没有。
这客栈很旧了,楼梯咯吱咯吱响,他踩上去,不响。
客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一碟花生米。窗户开着,能看到街上那些还没收拾完的狼藉。
玄黄把门关上,站在那里,没有喝茶,没有坐下,没有去关窗。
然后他的肩膀塌了。
只是一点点。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脊背还是挺直的,头还是抬着的,手还是垂在身侧的。
但钱多多感觉到了。
那种塌,不是累,是撑不住了。
他走到桌边,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撑在桌沿上。
桌上的茶壶盖轻轻晃了一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那只手撑在粗糙的木桌上,和桌面上的裂纹、茶渍、烫痕放在一起,格格不入。
他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挪到西边,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橘红色。
街上那些狼藉被一点一点收拾干净了,包子铺的老板把蒸笼捡回来,摞好,擦了又擦。
布庄的老板娘把散落的布匹一卷一卷收起来,拍掉上面的灰。
孩子们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在街上追逐打闹,笑声从窗口飘进来。
玄黄站在那里,听着那些笑声,一动不动。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谁听到。
和刚才在街上那些“不必”“无事”完全不一样。
刚才的是说给别人听的,这个是说给自己听的。
说给这间没有人的客房听的。
“我能救下那么多人,为何救不下一个你?”
钱多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听不清那声音里的情绪。
是哭吗?
不是。是笑吗?
也不是。
是那种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要我怎么办才好?”
那声音断在那里。
没有说完,或者说不下去了。
窗外的笑声还在继续,孩子们在追一只猫,猫窜上房顶,他们在下面跳着脚喊。
包子铺重新开张了,蒸笼里的热气冒上来,白茫茫的,和傍晚的光搅在一起。
那镇子活了,那些人活了,那些孩子活了。
可他救的那个人,没有活。
钱多多站在那里,浮在这副身体里,听着那些话。
他想起意意,想起他们从鬼界回来的时候,意意坐在主殿的台阶上,仰着小脸看天。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他问她,她说没什么。
现在他忽然想,她是不是也有一瞬也想起过那个老人?
那个等了她很久、把须弥珠给她、然后散了的老人?
他看不清玄黄的脸。
怎么都看不清。
明明就站在这里,在这副身体里,透过他的眼睛看出去,能看到他撑在桌上的手,能看到他垂下来的发丝,能看到他月白色的衣袍。
可他的脸,像隔着一层雾,像浸在水里,怎么都看不清。
是好看的。
他知道。
一定很好看。
可好看成什么样,他不知道。
他多想看清啊。
看清了就能告诉意意,那个等了她很久的老人,年轻的时候长什么样。
是不是和那些说书先生讲的故事一样,剑眉星目,面如冠玉。
是不是走在街上,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不是凡人。
他看不清。
他只能看到那层雾,那层水,那团模糊的光。
只能听到那句话。
“我能救下那么多人,为何救不下一个你?”
然后画面碎了。
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裂纹从东边延伸到西边,从上边贯穿到下边。
那些光,那些声音,那些模糊的脸,全都碎成一片一片。
钱多多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站在一片云海上。
不是真的云,是那种仙界才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不会散的云。
脚下的云是白色的,很干净,像刚晒过的棉被。
远处有宫殿,金碧辉煌的,飞檐翘角,比玄天剑派的主殿大了不知多少倍。
有仙鹤飞过去,翅膀扇起的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
他伸手摸了摸。
是他自己的头发。
短手,短腿,小胖手。
他低头看自己,是钱多多,不是别人。
他站在云海上,站在那座宫殿前面,站在仙鹤飞过的地方。
回来了。他是他自己了。
然后他看到了财神。
就是蟠桃宴上那个老头,穿着金色的袍子,笑眯眯的,手里拿着一柄玉如意。
他站在宫殿门口,面前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衣袍。
素簪子。
修长的背影。
是玄黄。
没有那层雾了,没有那团模糊的光了。
钱多多能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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