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月笑吟吟地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没有再给周怀靖开口的机会，直接掠过他，大步往兴晟宫的方向走去。
一边走，她一边招了招手，像是笃定后头的人会回头看她一样，道：
“叔父，本宫先去找皇弟了，你快去忙吧。”
兴晟宫中，楚佑珩刚一下朝就听闻楚明月入宫了，欢喜地恨不得直接去万朝殿门口寻她。
却又听宫人禀告，说长公主正在与丞相大人和摄政王说话。
楚佑珩又按捺下来去寻她的冲动，待在兴晟宫等她。
楚明月刚一踏入兴晟宫，就见他端正坐在长案后，正在研读史书。
以史明鉴，这很好。
可按理来说，皇帝现在应该在批阅奏折才对，难道周怀靖直接将奏折都揽在自己手中，不给皇帝务政的机会？
楚明月的表情一点点沉了下来，“皇弟怎么在看书？今日的奏折批完了？”
楚佑珩放下书，仰头，笑着看向她：“姐姐你来了。”
他解释道：“摄政王说这几日的奏折有些复杂，所以没有让朕经手，他来处理。”
楚明月故作好奇：“哦？是怎样棘手的事情？可能说与姐姐听听？”
楚佑珩便将这几日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原来是南边戴河发了大水，河水决堤冲毁了不少庄稼田地，以杜县为首的几个县联名上书，请求朝廷拨款赈灾。
不说不知道，一说，楚明月还真有印象。
这件事，确实有猫腻。
实际上，这次戴河决堤只冲毁了几亩薄田，原是十几两银子就可以处理的事，可上报来的灾情，却足足有三百亩上田、大大小小数十个被毁坏的村庄，以及上千个等待救济的灾民。
杜县等几个地方联合，请求的赈灾银子，高达五万两白银。
上辈子，楚明月记得很清楚，周怀靖派钦差带着五万两白银上路，去杜县赈灾的同时，也是要查明情况，看看灾情是否属实。
毕竟戴河虽然容易决堤，可一般不会出现在那几个县。
但事情坏就坏在，钦差刚一踏入杜县的边缘，就在山上遇到了山匪。
钦差一行二十三人悉数落难，五万两白银也不翼而飞。
周怀靖震怒，命卫临川带兵剿匪，这一剿，竟牵扯出几个县的官匪勾结。
百姓们更是交了不少朝廷不曾要求的苛捐杂税，银子全都进了这些官匪的腰包，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卫临川回来后，如期因功加官，还获得了不少赏赐，在百姓间的口碑更上一层楼。
没想到，此事竟然完全不曾过过皇帝的手。
如今，正是杜县带头请求拨款的时候，几个县包括知府的奏折如同雪花一般发来的楚都，怕是今明日，周怀靖就会着手让人准备带银子去杜县。
楚明月沉吟片刻，才道：
“我记得，杜县从前似乎并未发生过水患。”
“姐姐还曾关注过这些。”楚佑珩眼睛微亮，旋即颔首，表示赞同：
“姐姐说的对，正因杜县从前不曾有过水患，是以这次，摄政王才会格外谨慎，想要派人去探探路。”
“但杜县山高路远，以防真有灾情而朝廷赈灾不及，是以摄政王打算让人带着银子一同过去，也好有两手准备。”
说起正事，他眉眼间的阴郁非但没有缓和，反而多了几分沉郁和烦躁。
毕竟关乎家国百姓，稍有不慎，他这个新帝在民间的威信就要受到牵连，楚佑珩精致的眉眼间又染上了几分不耐烦。
说起来，他并不算是一个爱国爱民的好皇帝。
他不爱处理政务，也不爱执掌国家，如果可以，他只希望回到三年前，他还是个能与姐姐日日在一起玩乐的皇子。
楚明月不知道他的想法，就算知道，也只会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这样也好，不知摄政王打算派谁去杜县？”
楚佑珩一顿，似是没想到楚明月会关心这个问题。
“……朕不知道，摄政王只有下令后，奏折才会到朕手上，届时朕才落因批准。”
说着，他又有几分小心翼翼：“姐姐会不会觉得，朕太过依赖摄政王了？”
灾情放在任何时候都是大事，他不仅不曾主动过问，甚至连决策都一并丢给了摄政王及下头的一片大臣。
姐姐会不会对他感到失望？
想到这里，楚佑珩心下一紧，望向楚明月的眼神多了几分紧张和期盼。
楚明月摇头，“皇弟，知人善用，也是身为帝王最该掌握的技巧，否则，要那文武百官又有何用？”
“只是，我总觉得，这件事，或许没有那么简单，即便真的谎报灾情，也可能只是表象。”
楚佑珩从来没想过这些，下意识顺着话头问：“姐姐想做什么？”
“皇弟相信我么？”楚明月忽然问。
楚佑珩没有立即回答，敏锐如他，已经猜到了姐姐想说什么。
他垂下眼睫，长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小小阴影。
沉默片刻，他说：“姐姐，你应该知道，这样的事情，统统不是朕能决定的。”
“那就从这件事开始。”楚明月走近两步，缓缓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长案上的手指。
少年指尖冰冷滑腻，和他人一样瘦削修长。
她的手常年微凉，相触之下，竟还算温暖。
楚佑珩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烫伤般，颤抖着想要抽回去。
掌心柔软，干燥微暖，覆在他的手背上，像是一片丝滑轻柔的上好绸缎，却带着不容他拒绝的力道。
他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柔白细腻的手，愣了神。
“阿佑，此事足以窥斑见豹，以一知万，姐姐承了先帝和阿佑的恩泽，却不想只做一个富贵享乐的长公主，如果阿佑需要，姐姐一直都在。”
她声音缓缓，不疾不徐，带着恰好好处的温和。
见楚佑珩怔怔出神，楚明月语气轻柔，仿佛情人间最动心的呢喃，带着股摄人心魄的循循善诱：
“摄政王确实是一柄神兵，可姐姐才是阿佑的家人，不是吗？”
“姐姐，是阿佑的家人……”楚佑珩喃喃。
楚明月握住他的指尖：
“是啊，姐姐会永远都为阿佑考虑……这次杜县水患，姐姐有些想法，阿佑不妨让姐姐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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