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鉴阁顶层,微风穿过大的雕花窗棂,吹散了几缕沉闷的檀香。
罗姬的话音,如同落在青石板上的水滴,没有惊起滔天巨浪,却在石面上凿出了极深的印记。
「无限可能。」
这四个字在殿内幽幽回荡。
坐在主位上的顾长风,那双常年微阖的眼眸,在这一刻,缓缓睁开了些许。
他看着不远处的罗姬。那张形如枯木、板正严肃的老脸上,没有丝毫邀宠的意味,只有一种看透了岁月流转、坚守着这几亩方寸之地的平静。
顾长风的眼底,一抹真切的赞叹之色,犹如拨开云雾的星光,悄然浮现。
他了解罗姬。
也正因为了解,他才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清楚这位自贬於此的老人,骨子里藏着何等宁折不弯的傲气。
「罗教习。」
顾长风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剥离了情绪的寡淡,而是带上了一丝极其难得的、
同道中人之间才有的平视。
他轻声开口,抛出了一个足以让整个惠春分院,乃至整个青云府下辖道院都为之震动的邀请:「在整个青云府下辖的二级院内————」
「唯独你,是我最欣赏之人。」
顾长风看着罗姬,一字一顿:「可曾想过,入青云府,与我一同执教?」
此言一出,殿内的空气,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停滞。
去青云府,入三级院执教。
这对於任何一位二级院的教习来说,无异於凡人一步登天、脱胎换骨的造化O
这意味着跨入大周仙朝真正的权力核心,意味着能接触到果位、神权,以及那浩如烟海的顶级修行资源。
这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归宿。
然而,面对着这递到手边的登天之梯。
罗姬甚至没有低头去假意沉思。
他端坐在木椅上,神色如常。
只是迎着顾长风那带着期许的目光,极其缓慢、却又毫无保留地,摇了摇头。
「多谢顾教习好意,承蒙顾教习厚爱。」
罗姬的声音平平淡淡,没有那种为了彰显风骨而刻意拔高的慷慨激昂,就像是在拒绝一杯温度不合的茶水:「正如我刚才所言。」
「三级院的学子,皆是各方势力倾注心血的成品,他们早已定了性。
去那里,我不过是锦上添花。」
「而一级院,又只是些刚刚摸到修行门槛的孩童,尚未开智,只是启蒙。」
罗姬的目光越过窗棂,投向下方那片广阔的二级院建筑群,眼神中透着一股老农看着自家田地般的深沉:「唯有这二级院————」
「他们知晓了世道险恶,却还未做出最终的选择。他们有着无限的可能。
他收回目光,看着顾长风,语气轻缓,却掷地有声:「我唯有留在二级院,才能影响足够多的人。」
「才能在这大周仙朝的土壤里,洒下我心中的——————那片种子。」
话音落下。
天鉴阁内,重归寂静。
罗姬的这番话,没有指责谁,也没有擡高谁。
但他那种心甘情愿紮根泥泞、只为等待春风化雨的笃定,却让听者心头微凛。
坐在右侧的冯教习,端着紫砂茶盏的手,在半空中悬了许久。
他低垂着眼帘,看着杯中起起伏伏的茶叶,那张总是挂着和气生财笑容的圆脸上,此刻却没有半分笑意。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如同一根生锈的细针,在他的心底轻轻紮了一下。
一旁的彭教习,同样沉默不语,只是将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起来。
他们二人,都是在这二级院里执教多年的老人。
他们每天算计着功勳,算计着名额,甚至为了多拉拢几个天才学子入自己的堂口,不惜放下身段去许诺各种好处。
他们把二级院当成是自己权力的巅峰,当成是捞取利益的道场。
他们留在这里,是因为他们的能力天花板,只能让他们走到这里。
他们是爬不上去,所以只能认命。
而罗姬————
他是随时可以上去,甚至三级院的大能亲自来请,他都不去。
他是自己选择了留下。
一个是深陷泥潭无法自拔,一个是主动步入泥潭去种青莲。
这种本质上的、犹如鸿沟一般的精神阶级差距,让冯教习和彭教习在这一刻,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一种名为「自惭形秽」的苦涩。
就在这几位教习各怀心思之际。
「当。」
一声极其清脆的碰撞声,打破了殿内的静默。
坐在圆桌左侧的流云镇城隍,谢舟。
他将手中的茶盖重重地扣在杯沿上,那双没有眼白的阴阳眼,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凝重,直直地看向了主位上的顾长风。
作为执掌一方阴司秩序的九品人官,他可以不关心教习们的道心之争,但他必须守住自己职权范围内的那条铁律。
「顾教习。」
谢舟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阴冷,透着一股常年与死气打交道的森寒,但语气中却多了一份作为阴司正神的刻板:「您与罗教习的道心理念,谢某不予置评。」
「但————」
「就算您说这二级院的学子有无限可能,就算您想在这里筛选出真正的种子」
O
谢舟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层常年收敛的鬼气,在这一刻隐隐有了外溢的迹象。
他盯着顾长风,一字一顿地说道:「让一个连养气境都没到的二级院学子————」
「去复活一位,曾死在过往浪潮中的亡魂」。」
「去提前接触生死逆转的禁忌,去触摸那唯有仙官才能涉足的果位秘辛————」
谢舟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声音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这是否,也太难————」
「太逾越了一些?!」
这番话一出,天鉴阁内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
复活亡魂。生死逆转。
这八个字,在这大周仙朝的律法中,是绝对的红线。
生就是生,死就是死。
阴阳有序,轮回有常。
若是任由修士去拨弄生死,那这世道的根基便会彻底崩塌。
谢舟作为城隍,这便是他死守的底线。
然而,面对谢舟这近乎於诘问的指责。
坐在主位上的顾长风,面色却没有丝毫的变化。
他并没有因为谢舟的质问而感到被冒犯,更没有去否认这种行为的疯狂。
他只是用那种极其平淡、理智到了极点的目光,看着谢舟。
「谢城隍言之有理。」
顾长风微微颔首,声音在这冰冷的阁楼内,显得异常清晰:「这,的确逾越。」
他承认得如此痛快,反而让谢舟微微一愣。
顾长风并未给谢舟继续发难的机会,他将搁在膝头的手擡起,修长的手指在宽大的圆桌上,极其缓慢地敲击了三下。
「笃、笃、笃。」
「所以————」
顾长风的目光,随着敲击声,在圆桌左侧的三人身上依次扫过:「我向大周天鉴司,申请了复活的特批调令。」
他的视线,首先落在了谢舟那张苍白的脸上:「使得你,流云镇城隍。坐镇於此。」
随後,目光偏移,落在了那位身披獬豸官服、一直沉默不语的惠春县典史身上:「使得你,徐黑虎徐典史。坐镇於此。」
最後,目光定格在了一身深青色官服的铁面巡检身上:「使得你,丁毅丁巡检。坐镇於此。」
顾长风看着这三位手握实权的九品人官,声音中透出了一股属於大周仙朝顶层权力运作时,那种森严且不容置疑的体制感:「你们三人今日齐聚这二级院的天鉴阁,并非是来观礼的看客。」
顾长风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划,将三人的职权,像齿轮般精准地咬合在一起:「若真有学子,能在那青云养灵窟」中逆转生死,将一道亡魂拉出深渊————」
「谢城隍,你掌阴司册,负责为那亡魂在死籍上划名,断其阴果。」
「徐典史,你掌一县刑狱,负责审查那亡魂生前功过,定其无罪之身,免受法网诛杀。」
「丁巡检,你掌地方户籍,负责为这复活的生者,重新入籍归化,定其阳间身份。」
顾长风收回手,目光深邃如渊:「阴司划名,刑狱审罪,阳间落户。」
「三位人官在此同堂审批,走完大周仙朝的整套法理流程。」
「这,就不算逾越。」
天鉴阁内,再次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冯教习和彭教习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那种难以掩饰的惊骇。
这就是三级院大能的手段。
谢舟、徐黑虎、丁毅三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神色各异。
他们来之前,自然已经看过了那份盖着大印的特批调令。他们心知肚明自己今日的职责。
谢舟之所以开口,不过是出於阴司正统的本能抗拒,以及对这等疯狂计划的不看好罢了。
毕竟,在他们的认知里,让一个二级院的学子去办这等需要触及底层规则的事,简直是天方夜谭。
「顾教习的手段,谢某自然佩服。」
谢舟沉默了半晌,那双阴阳眼中的森寒退去了些许,但语气依旧刻板:「可即便手续齐全,法理合规。」
「这其中的难度————对於这群尚未脱去凡胎的学子而言,无异於凡人登天。」
「他们,根本做不到。」
面对谢舟这近乎於断言的评价。
顾长风并没有反驳。
他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未曾动过的清茶,目光透过杯中升腾的热气,望向了窗外那片广阔的青云山。
「这的确很难。」
顾长风的声音变得很轻,透着一种绝对理智下的客观评估:「或许,这次惠春二级分院的月考,那六百余名灵植一脉的学子里,无人可达到我的要求。
哪怕是拿到那第一的凭证,也未必能走到那最後一步。」
他放下茶盏,瓷底触碰桌面,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轻响。
「但————」
顾长风擡起眼帘,那双寡淡的眸子里,隐隐浮现出一种跨越了千山万水的宏大视野:「你们可知。为了这次筛选。」
「整个青云府下辖的,大大小小一百七十二座二级院分院————」
「所有的月考考场,所有的灵窟幻境。」
「我,都申请了调令。」
此言一出,在场的三位人官,皆是瞳孔骤缩。
一百七十二座分院!同时开启筛选!
这是何等恐怖的权势调动?
这背後需要消耗的功勳与政治资源,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顾长风看着陷入震撼的众人,微微後仰,靠在木椅的椅背上。
他那张永远没有表情波澜的脸上,在这一刻,竟然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深邃、
且带着几分期冀的光芒。
「我布下这局,撒下这天罗地网。」
「以防不时之需。」
顾长风的声音,在天鉴阁的最高处,犹如一阵在夜色中穿行的风。
轻柔,却无孔不入:「虽然,这仅仅是他们的第二次月考————」
「虽然,这只是最初级的筛选苗子,希望渺茫。」
「但————」
顾长风的目光,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云雾,似乎越过了这惠春县的界限,落在了更广阔的天地之间。
他轻声呢喃着,像是在问在座的众人,又像是在问这浩瀚无垠的天道:「万一呢?」
「万一——
「这芸芸众生之中,真的有一位惊才绝艳的天才————」
「做到了呢?」
随着天鉴阁内最後一点线香燃尽。
「当——
一声悠扬而沉闷的铜钟声,在青云山的巅峰炸响。
宣告着这最後的一炷香,已然走到了尽头。
演武场上。
原本还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的六百多名灵植一脉学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广场正前方的高台。
那里。
罗姬教习一袭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负手而立。
在他身侧落後半个身位的地方,冯教习和彭教习分立左右。
三位执掌灵植一脉的教习,同时现身。
「时辰已到。」
罗姬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乾涩得像是一截枯木在石板上摩擦,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本月月考。」
「开!」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也没有什麽鼓舞士气的场面话。
罗姬大袖一挥。
「嗡!」
一股极其磅礴、仿佛能将空间撕裂的伟力,瞬间笼罩了整个青石广场。
那些站在广场上的学子们,只觉得眼前一黑,一种极其强烈的失重感伴随着天旋地转的眩晕,猛地袭上心头。
如同上一次月考一样。
当他们再次睁开眼时。
那熟悉的青石板、巍峨的高台、以及周围拥挤的同窗,已经尽数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片被黑雾笼罩的荒芜农田,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死气。
青云养灵窟。
他们,又进来了。
演武场下方。
靠近边缘的观礼台上,气氛却与那被强行拉入秘境的死寂截然不同。
这里聚集了数百名来自其他堂口的学子,以及一些专门跑来打探消息、收集情报的低阶散修和商贾眼线。
因为这青云养灵窟的特殊机制。
当考生进入秘境後,演武场的上空,便会如同上次那般,浮现出六百多面巨大的云镜,实时转播每一位考生的境况。
「快看!」
云镜刚刚成型,人群中便爆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惊呼:「那是苏秦!!!」
这声惊呼,就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瞬间引爆了整个观礼台的情绪。
无数道目光,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如同见血的鲨鱼般,疯狂地锁定了其中一面位於最核心、也最庞大的云镜之上。
观礼台的一角。
刘铁和张治这两个在底层摸爬滚打的老油条,此刻正张大了嘴巴,死死地盯着那面云镜。
两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了眼眶,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某种打破了修仙界常识的恐怖画面。
「这————这怎麽可能?」
刘铁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他指着镜面中那个一袭青衫的背影,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活见鬼般的惊骇:「他怎麽————身边待着整整两百名流民?!」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同样关注着苏秦的散修,也是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青云养灵窟的规则里,初始分配的流民数量,是与考生的修为境界直接挂钩的。
通脉一层到三层,分配五十人。
通脉四层到六层,分配一百人。
而只有————
「两百人————」
张治的声音乾涩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他看着镜面中那密密麻麻、衣衫槛褛的人群,只觉得头皮发麻:「这————这是通脉九层大圆满的配置啊!」
「他上个月月考的时候,修为不是才通脉五层吗?」
「这才过了多久?」
张治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刘铁,眼神中满是无法理解的疯狂:「什麽时候————」
「他变成通脉九层圆满的怪物了?!」
这等修炼速度,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们这群底层修士的认知上限。
在他们的世界里,通脉期的一层境界,那是需要耗费数月的苦修、砸下无数丹药和资源才能勉强跨越的鸿沟。
而苏秦。
仅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
就走完了他们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
「不仅如此————」
就在众人被苏秦的修为震得七荤八素之际。
人群中,一个眼尖的老生,目光忽然死死地钉在了云镜中苏秦腰间的一个反光点上。
「你们看他腰上挂着的那是个什麽东西!」
那老生指着画面,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变形:「白银铸底,麦穗雕纹————」
「那是————【八品灵植夫证书】!」
轰!
这句话,比刚才的「通脉九层」更具破坏力!
「什麽?!」
「他不是个刚入二级院的新生吗?怎麽可能拿到八品证书?!」
「这怎麽可能?八品证书不是得先拿九品,再通过极其苛刻的实绩与心境双重考核,甚至需要教习联名担保才能去考的吗?
「这才多久啊————」
一个在二级院熬了六年的老生,捂着胸口,眼神中满是颓丧:「这才正式进入二级院不过三十七天啊!」
「三十七天,就拿到了老子做梦都不敢想的八品文书?!」
周围的议论声如同海啸般一浪高过一浪。
到处都是倒吸凉气的声音,到处都是不敢置信的惊呼。
在这一刻,苏秦的这面云镜,彻底成了整个观礼台上,风头最盛、也最令人感到室息的焦点。
他不需要去展示什麽惊天动地的法术。
仅仅是站在那里。
那一身通脉九层圆满的修为波动,以及腰间那块象徵着绝对权限的八品白银腰牌。
就已经足够将这六百名同考的学子,乃至观礼台上的数千名看客,压得喘不过气来。
观礼台的一处高地上。
——
於旭穿着一身火红的炼器堂道袍,静静地站在栏杆旁。
他没有像周围那些散修那样大呼小叫,也没有露出什麽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那双在商铺里练就得极其精明的眼睛,只是默默地在半空中那数百面云镜中搜索。
很快,他便锁定了苏秦的那个画面。
看着镜面中那个负手而立、神色从容的青衫少年。
於旭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感慨,以及一抹难以掩饰的唏嘘。
「距离上次月考————」
於旭在心中默默盘算着日子:「仅仅不过一个月而已啊。」
一个月前。
在这同样的演武场上。
他还曾端着入室师兄的架子,用一种居高临下、雪中送炭的姿态,试图用一千两白银和聚宝社的权限,去拉拢这个在他看来「颇有潜力」的新人。
那时的他,虽然因为苏秦的「天元」身份而高看了一眼。
但在他骨子里,依然觉得苏秦是个需要他来提携的後辈。
甚至————
於旭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更早的一幕。
在一个多月前的藏经阁里。
他为了几句口角之争,甚至不惜与沈雅立下一百点功勳的赌约。
他赌苏秦这个刚从一级院上来的土包子,绝不可能比得过那位在炼器堂里惊才绝艳的小师妹林清寒。
「那时的我————」
於旭自嘲地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竟然还曾那般轻视过他啊。」
「哪怕是做梦,我都没有想过————」
「短短三十天的时间。」
「他竟然能以这种不讲道理的蛮横姿态,直接越过了我,越过了所有曾经俯视他的人————」
「一跃成为了整个二级院里,最巅峰的那几个人之一。」
通脉九层圆满。
八品灵植夫证书。
天元魁首。
五大紫社的客卿核心。
这些名头,随便拿出一个,都足以在一个普通的二级院学子身上,铸就一段传奇。
而现在,它们全都集中在了这个入院不到三十七天的少年身上。
「如今再见面————」
於旭看着腰间那块代表着聚宝社【蓝玉掌柜】的腰牌,心中暗叹:「我怕是连称呼他一声苏师弟」的资格都没有了。」
「倒是要规规矩矩地,唤他一声「苏师兄」了。」
修仙界,达者为先。
这规矩,比任何凡俗的论资排辈都要来得冰冷且真实。
不过。
於旭并没有因此生出什麽嫉妒或怨恨的情绪。
商人的天性,让他很清楚地知道,面对这种注定要一飞冲天的真龙,嫉妒是最无用的情绪。
相反。
他的心底,甚至还生出了一丝极其庆幸的宽慰。
「还好————」
於旭在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还好後来我及时认清了现实。
没有因为那一百点功勳的赌约而心生芥蒂,反而主动放低姿态,借出了那只打铁小人」,与他结了一份善缘。」
「这份人情,虽然当时看来是我亏了血本。」
「但现在看来————」
於旭的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光:「这绝对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成功、回报率最高的一笔投资!」
有了这份善缘在。
以後在这二级院里,甚至等苏秦入了三级院,成了真正的大周仙官。
他於旭,遇到什麽过不去的坎,这声「苏师兄」,他至少还能喊得出口。
这,就足够了。
心绪至此。
於旭那原本还有些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的自光从苏秦的云镜上移开,在观礼台上随意地游走。
这是一种放下执念後的从容。
他很清楚,像苏秦、王烨、尚枫这种级别的怪物,他们的战场在三级院,在那些神权果位的争夺中。
而他於旭,只要在这二级院里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结交好该结交的人脉,平平安安地混个实权吏员的文书,便已是此生无憾。
他们,根本不在一个赛道上。
既然不影响自己吃这碗饭,那又何必去眼红别人碗里的龙肝凤髓?
於旭的目光,在扫过观礼台角落的一处偏僻位置时,忽然停住了。
那里,站着一个同样身穿火红道袍的女子。
她身形高挑,气质清冷得如同一柄刚出鞘的绝世寒剑。
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阴影里,周围三丈之内,竟没有一个学子敢靠近。
正是那位在一级院时便声名鹊起、入二级院後更是被炼器堂当成宝贝一样供起来的绝顶天才—林清寒。
此刻。
这位向来眼高於顶、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的小师妹。
正微仰着头。
那双犹如寒星般的眸子,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半空中,属於苏秦的那面云镜。
她的红唇紧紧抿着,因为过度用力,甚至失去了一丝血色。
那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双手,隐隐有着真元在无意识地激荡,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微微发白。
於旭看着她这副模样。
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恍神。
「清寒师妹————」
於旭在心底默默叹息了一声。
他太清楚林清寒此刻的心境了。
曾经。
在一级院那个小小的池塘里。
她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女,是所有人仰望的明月。
她骄傲,她冷漠,因为她有那个资本。
哪怕是在刚入二级院的那个一级院大考中,她虽然因为心性不合罗姬的胃□,未能进入前十。
但在炼器堂的那条赛道上,她依然是傲视整个新生代、甚至让许多老生都感到战栗的存在。
「通脉四层啊————」
於旭看着林清寒身上那隐隐散发出的淩厉剑意,心中也不由得暗自咋舌:「入院才一个多月,便能达到这等境界,这在历届新生中,绝对是第一梯队里的第一梯队了。」
「如果没有苏秦————」
「她,本该是这届新生中最耀眼的那颗星。」
可是。
这世上,没有如果。
於旭看着林清寒那张倔强却又透着一丝无力的侧脸。
他知道。
这位高傲的小师妹,此刻的心里,恐怕正翻江倒海,遭受着前所未有的打击。
她曾经将苏秦视为对手,甚至是有些轻视。
可现在。
当她拼尽全力,好不容易爬到了通脉四层,以为自己终於可以再次将所有人甩在身後时。
她却绝望地发现。
那个曾经被她视作对手的少年。
已经站在了通脉九层大圆满的巅峰,手里握着她连看一眼都需要仰望的八品证书。
这种巨大的、令人绝望的实力鸿沟。
对於一个心高气傲的天才来说。
无异於一场最残酷的淩迟。
「清寒她————」
於旭收回目光,看着天空中那些闪烁的云镜,在心底发出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呢喃:「现在,在想什麽呢————」
是嫉妒?是不甘?
还是那种————被彻底粉碎了骄傲後的,深深的无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二级院的天,从今天起。
真的变了。
青云养灵窟内。
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被一层永远无法吹散的阴霾笼罩。
脚下的黑土地干硬如铁,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枯败气味。
苏秦独自一人站在荒原的中央。
在他的周围,整整两百名衣衫槛褛、面黄肌瘦的流民,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飞虫,保持着各种绝望、麻木、甚至痛苦祈求的姿态,静静地僵立在原地。
时间,在这一刻,处於绝对的静止。
苏秦没有去打量这些「熟人」,也没有立刻开始施展他那足以改天换地的《
太玄生化诀》。
他微微擡起头。
在那灰暗的天幕之上,一行行由纯粹天地法则凝聚而成的金色字体,正如同瀑布般缓缓流淌而下,将此次月考的规则,清晰地烙印进他的识海。
【1:本地时间加速,土地流速在寻常四十倍,饥民饥饿速度提升二十倍。】
【2:根据通脉境九层圆满修为,你分配到两百个灾民,你需要保证他们的存活。他们全部死亡时,考核结束。】
【3:你可以使唤饥民或种地帮扶,或外出探索,外出探索时,有概率获取七色宝箱(赤橙黄绿青蓝紫),宝箱内能开出实物,你可以永久保留带出灵窟。】
【4:野兽凶猛,会随着时间递增,袭击你的农田,友情提示,它们的肉有剧毒,不可食用。】
【5:考核结束时,将根据坚持时间,以及流民幸福度,作为综合评定排名标准。友情提示,灵窟内一切极其真实,包括————人。】
苏秦的目光,在这五条与上一次月考别无二致的规则上快速扫过。
没有停留。
因为他很清楚,这些规则,是给那些普通的二级院老生,是给那些还在为了「前五十」、「前二百」这种名次去锱铢必较的学子们准备的。
这套规则,考的是资源调度,考的是续航能力,考的是如何在有限的时间和真元里,将利益最大化。
但对於一个手握八品证书、拥有法网无限元气权限、甚至将七品大术《太玄生化诀》推演至【凝真】境的怪物来说。
这五条规则,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约束力和考核意义。
别说两百个流民。
就算给他两千个,两万个!
他只需站在这里,心念一动,便能让这片死地瞬间化作长满灵稻的沃野,让那些无穷无尽的兽潮在接触到他点化的草木兵甲时,灰飞烟灭。
只有真正等到兽潮後期,等到出现了跨越境界,养气境的凶兽时..
那才是他和尚枫,分胜负的地方。
但...
那太慢了。
也非他所想...
苏秦的视线,继续向下。
他知道,他一定会看到他最期望的东西。
果然。
在那五条常规的金色字体下方。
一行泛着淡淡紫金光泽、仿佛带着某种跨越时空威压的隐秘字迹,缓缓浮现了出来。
【隐藏规则触发:检测到参考者身负青云」系列敕名。】
【附加规则:】
【凡取得青云」系列敕名者,可在安顿好现有灾民後,随时选择进入「真实时间线历史」。】
【注一:真实时间线历史,将直接影响你所在的现在时间线。】
【注二:若开启此线,将解锁特殊考核。通过考核者,无需比对其他数据,将直取本次考核第一!】
【警告:此线难度极大!哪怕手握八品证书权限,亦需掌握特定七品大术方有微小概率通过。
生死有命,反噬极重。
若在历史线中落败,现世灾民将受历史因果牵连,瞬间覆灭。请慎重考虑!】
这行紫金色的字体,在半空中闪烁了三息,随後如同融化的金水一般,缓缓渗入虚空,消失不见。
但它所带来的信息量,却在苏秦的脑海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真实时间线历史————」
苏秦的眸光微凝,视线越过那两百个静止的流民,落在了站在最前方、那个形容枯槁、却在上次月考中为了给他殿後而毅然冲向兽群的汉子身上。
王有财。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带着几分释然的浅笑。
他没有笑这规则的苛刻,也没有笑顾长风教习的算计。
他笑的,是这大周仙朝那套看似严密、实则充满了上位者傲慢的筛选逻辑。
「好一个针对庸才的陷阱,好一条针对天才的通天路。」
苏秦在心底轻声评价。
这条隐藏规则,简直将「风险与收益并存」这句话演经到了极其血腥的地步O
它先给你一个极其诱人的果实——「直取本次考核第一」。
在这个功勳点可以兑换一切、第一名甚至能拿到直通三级院试听凭证的二级院里,这个诱惑,足以让任何一个自命不凡的天才红了眼睛。
但紧接着,它又给你套上了一层几乎令人绝望的枷锁。
你去了历史时间线,但你留在「现在」时间线的这些灾民,依然会受到随着时间不断递增的兽潮侵袭。
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你必须在前往一个完全未知、难度极大的「历史副本」去搏命的同时,还要分出巨大的精力甚至底牌,去确保大本营不被偷家。
这是两面受敌。
而且,一旦你在历史线中落败,或者是拖延的时间太久导致现世的防线崩溃————
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那些由国运和阵法演化出的真实因果,会顺着时间线倒灌而下,将你原本可以稳拿的一个高分成绩,瞬间清零。
「得不偿失啊————」
苏秦在心中暗自推演着。
若是仅仅追求排名,追求稳妥。
哪怕是像王烨、尚枫那等惊才绝艳、心智如妖的天之骄子,在面对这条规则时,最应该的选择,也绝对是视而不见。
因为太不划算了。
以他们的底蕴和实力,只要按部就班地留在现世,稳紮稳打地种田、杀兽,最後结算出来的成绩,也绝对是名列前茅,保底前三。
何必去冒着满盘皆输的风险,去搏那一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第一」?
甚至————
苏秦看着那句【哪怕手握八品权限,亦需掌握特定七品大术方有微小概率通过】的警告。
他的眼神变得愈发幽深。
「这难度,怕是连王烨师兄去了,都未必能讨得了好。」
七品大术。
这四个字,就是横在所有二级院学子面前的一道天堑。
除了他这个靠着面板硬肝出来的怪胎,除了叶英那个另辟蹊径的妖孽,整个灵植一脉,有几个人敢说自己真正掌握了七品杀伐之术?
没有。
这就是一个明晃晃的阳谋。
它用最诱人的香饵,去试探那些顶尖天才的野心。
一旦你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一旦你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第一」而踏入了那条时间线。
等待你的,大概率将是身败名裂、排名垫底的难堪下场。
对於绝大多数理智的修行者来说。
这条规则,不该选,也不能选。
但是。
苏秦并没有将目光从王有财那张布满风霜、定格在绝望与希冀交织状态的脸上移开。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起了上一次月考,在那个血肉横飞的战场上。
当通脉九层的妖兽如同潮水般涌来,当自己的真元即将耗尽、护土的神通即将崩溃之时。
是眼前这些被大周法网定义为「虚拟数据」的难民。
是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地站起了身。
用他们那屏弱、乾瘪、甚至连给妖兽塞牙缝都不够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村长,我们是粗人,没什麽文化,但也懂得知恩图报,也懂得谁在对我们好。」】
【「你帮我们够多了...你快跑吧。我给你殿後。」】
那带着浓重乡音、哽咽却又决绝的话语,仿佛穿越了时间的阻隔,再次在苏秦的耳畔清晰地响起。
那是一种超越了生死、超越了虚拟与现实界限的最纯粹的情义。
而当时的他,是怎麽回应的呢?
他舍弃了那三株价值连城的九品灵植。
他顶着【锦囊妙计】给出的那张【虚实符】,硬生生地将那株足以让他突破通脉七层的【万愿穗】彻底点化,强行换来了那片【护土】的净土。
他救下了他们。
却也在这群人的眼底,看到了那种因为他最终力竭消散而留下的、深深的遗憾与痛苦。
【「如果...你真的是我们的村长...该多好....」】
王有财那句临死前的呢喃,就像是一根紮在苏秦道心深处的刺。
「我曾对你们说过————」
苏秦缓缓地擡起手,目光扫过那两百个僵立在原地的流民,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仿佛能斩断时空长河的决绝:「没了这个村,那还有村长吗?」
「既然你们叫了我一声村长。」
「那这苏家村的村民,便一个都不能少。」
苏秦的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浅笑。
他不去管这规则背後藏着怎样的陷阱。
他也不去管那所谓的「历史时间线」里,究竟蛰伏着何等恐怖的、连手握八品证书都难以抗衡的怪物。
他只知道一件事。
修仙求长生,若连自己亲口许下的诺言都不敢去履约。
若连一群心甘情愿为他赴死的可怜人都护不住。
那他这修的是什麽仙?
他要这八品证书、这青云敕名、这七品大术————又有何用?!
「我不是为了排名,也不是为了什麽试听凭证。」
苏秦的眼底,爆发出了一团极其璀璨、极其纯粹的精芒。
那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求念头通达的绝对自如。
「我来这里————」
「只是为了,接我的村民回家!」
心念已定。
苏秦不再有任何的迟疑。
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猛地翻转。
「嗡—!」
伴随着一声清越的震鸣。
那枚代表着大周法网最高权限之一的【白银麦穗腰牌】,从他的腰间凭空飞起,悬浮於他的胸前。
八品权限。
全面开启!
「哗啦啦」
犹如九天银河倒灌。
一股极其庞大、精纯到令人发指的木行真元,根本不需要苏秦自身去提炼,便直接顺着法网的通道,毫无保留地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苏秦那双清澈的眸子中,无数深奥的符文疯狂流转。
他没有去施展那霸道绝伦的七品《太玄生化诀》,因为那法术重在剥夺与生化,不适合用来做这等长久的防御。
他需要的,是能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将这片土地打造成一个真正固若金汤的堡垒。
「起!」
苏秦双手飞速结印,口中吐出一个短促而威严的音节。
《八品·乙木逢春阵》!
五级道成!
「轰!」
荒原震颤。
以那两百名僵立的流民为中心。
方圆百丈内的黑土地瞬间裂开。
无数根粗壮如虬龙般的青色巨木,拔地而起!
它们没有像《草木皆兵》那样化作杀戮的兵卒,而是相互交织、盘绕,以一种极其玄妙的阵法轨迹,在流民的外围,构筑起了一道高达十丈、厚逾城墙的青木壁垒。
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苏秦的印诀未停。
「凝!」
《八品·金石壁垒术》!
五级道成!
「嗡!」
法网之力再次降临。
原本粗糙的青木表面,瞬间泛起了一层犹如金属浇筑般的暗金色光泽。
这并非简单的硬化。
在五级道成境的加持下,这道木墙不仅拥有了堪比精钢的物理防御,更是在其内部,形成了一套能够自我吸收外界冲击力、并将其转化为修补自身生机的完美闭环。
「再来!」
苏秦眼底精光大盛,双手猛地向下一按。
《八品·地脉同归引》!
五级道成!
「嗤嗤嗤————」
那道暗金色的木墙底部,无数根须犹如疯狂生长的触手,深深地紮入地下数百丈深的地脉之中。
它们像是一根根血管,将这道防御壁垒,与这片大地的本源死死地绑定在了一起。
只要这方天地的地脉不绝,这道木墙的生机便永远不会枯竭。
想要攻破这道防线,除非来犯的兽潮,拥有能够一击将这方圆百里的地壳彻底掀翻的恐怖力量。
三道八品防御大术!
皆是五级道成圆满之境!
在这等不计成本、毫不吝啬法网权限的疯狂挥霍下。
一座足以让二级院任何一位入室弟子感到绝望的绝对防御要塞,在不到十息的时间里,彻底成型。
做完这一切。
苏秦那一直紧绷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了一抹满意的微笑。
他看着那些被牢牢护在壁垒中央、毫发无损的流民。
他没有再去管那些即将苏醒的兽潮,也没有去管这阵法能支撑多久。
因为他知道,有了这三道法术打底。
哪怕是那如潮水般的通脉九层妖兽来袭,也绝对能在短时间内,保他们周全。
「等我回来。」
苏秦看着王有财那张凝固的脸,轻声说了一句。
随後。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
神识沉入识海,毫不犹豫地,触动了那道悬浮在最高处、散发着青铜光泽的敕名。
【青云护生侯】!
「开启——真实时间线历史!」
「轰!!!」
伴随着苏秦意念的落下。
整个青云养灵窟的上空,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猛地撕裂。
一道极其深邃、极其幽暗、仿佛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的时空裂缝,在苏秦的头顶轰然洞开。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苏秦一抖青衫的下摆。
身形化作一道流光,义无反顾地,投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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